這一路的折騰，一直等到凌晨四五點，墨上筠和丁鏡才回到熟悉的GS9特戰隊。</br> 她們是被特地接過來的，接他們的是牧程。</br> 好家伙，這人不知憋了多久沒說話了，一路上嘰嘰喳喳的，攪得墨上筠和丁鏡恨不得當場將他給勒死，再丟高速公路外面拋尸了。</br> 好賴還有點人性，墨上筠和丁鏡最終都沒將想法付諸于行動。</br> 怕牧程開長途的時候因為困倦翻溝里了，兩人要困不困地，陪著牧程一直聊到GS9基地。</br> 牧程還賊貼心地將她們倆護送到宿舍樓下面。</br> “按理來說吧，把你們送到訓練場就差不多了，但誰叫我心軟呢，這大晚上的，就是見不得女生走夜路——”</br> “行，明個兒我幫你匯報一下閻教官，就說你覺得咱們基地有不法分子想對女學員下手。”墨上筠懶洋洋地打斷他的話。</br> “哎——”</br> 牧程一回頭，赫然發現墨上筠和丁鏡都不約而同地拉開車門，然后大步走了下去。</br> 不帶一點留念的。</br> “墨大妹子，我錯了！我真錯了！”</br> 從窗戶處探出頭來，牧程嚎了一嗓子。</br> 那一晚，在睡夢中的學員們，仿佛聽到了鬼叫聲，在夢里止不住打了個哆嗦。</br> *</br> 怕驚擾到宿舍內的人，也不知她們是怎么選宿舍睡覺的——牧程說，以前住在哪里，現在就住在哪里。</br> 不過，墨上筠她們儼然是不相信這一批學員會那么守規矩的。</br> 所以，墨上筠和丁鏡湊合了一下，直接撬開她們常去的宿舍門，去蘇北和游念語做的“床”上睡覺。</br> 滿室的灰塵，她們干脆開著門，當是通風了。</br> “真稀奇，這玩意兒竟然還沒有被清理掉。”</br> 敲了敲木頭做的床，丁鏡有些驚奇地說著。</br> 然后，連鞋都沒脫，直接坐上去往后一倒，就仰躺在上面了。</br> “床”也不見得多干凈，積了厚厚一層灰。</br> 但，也沒精力去嫌棄了。</br> 墨上筠在另一張床上躺下。</br> “嘿。”</br> 幾分鐘，她忽然聽到丁鏡的聲音。</br> “嗯。”</br> 墨上筠困倦地應了一聲。</br> 丁鏡輕聲說：“就要結束了。”</br> “嗯。”</br> 就要結束了。</br> 馬上。</br> 一覺醒來。</br> 她們會留下嗎？</br> 墨上筠閉上眼，沒有去細想，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br> *</br> 上午，十點。</br> 統一在GS9男隊的辦公樓樓下集合。</br> 留下的十九個人，會得到一一地傳喚。</br> 在那里，他們會見到很多領導，除了閻天邢之外的領導。</br> 他們無非就是簡單地詢問，詢問你是否選擇留下來，你選擇留下來的理由是什么？亦或是，這里不適合你，很遺憾你不能留下來。</br> 在這一關，決定去留。</br> “墨上筠！”</br> 墨上筠是第一個得到傳喚的人。</br> 她抬腿走進一樓的會議廳。</br> 那么多雙眼睛，全都盯著她的背影，屏息以待，直至他們覺得胸腔爆炸的時候，似乎才想起自己可以呼吸。</br> 他們不止緊張、期待，他們還希望——墨上筠能留下來。</br> 他們嫉妒過墨上筠，也討厭過墨上筠，但是，他們對墨上筠的心情又不止那么單一，相反，復雜到沒法用語言來形容。</br> 不管怎么樣，他們希望墨上筠能留下來，因為墨上筠很適合這里。</br> 如果他們會留下來，那么，他們希望今后的伙伴里，有墨上筠這個人的存在。</br> 這將是一件很有趣的事。</br> *</br> 門內。</br> 踏入門的那一瞬，墨上筠感覺到一股厚重的壓力。</br> 那不是故意施壓，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br> 映入眼簾的有很多人，閻天邢只是其中一個，除了一個做記錄的，他的軍銜排倒數第二。</br> “報告，我是墨上筠！”</br> 身形站得筆直，墨上筠站在上午暖洋洋的光里，將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明了，字字如同砸在地面的鋼镚兒，能彈起來似的。</br> “墨少校，你愿意留在GS9嗎？”</br> 問話之人是龔信。</br> GS9，一隊之長，兩杠四星。</br> 他問話時，手指在桌面輕輕叩響，然后一抬眼，銳利的眼神直逼墨上筠眉目。</br> 那一瞬，仿佛有萬箭穿心的沖擊感，緊隨著的，是胸腔一抹滾燙的血液噴涌。</br> 血是熱乎的。</br> 簡簡單單的一句詢問，就足以讓墨上筠熱血沸騰。</br> 這是墨上筠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場面。</br> 手指輕顫，墨上筠看起來依舊跟往常無異，甚至有那么點氣定神閑，她說：“報告，我愿意！”</br> 在她話音落地的那一刻，幾個領導都舒出一口氣，好像跟心里那塊石頭落地一樣，眼神里流露出些許笑意，他們對視著，滿意地點點頭。</br> 對于墨上筠，他們遠沒有閻天邢那么多要求。</br> 墨上筠有點愣神——這些領導對她的印象，怕是比她所想的要好很多。</br> 然后，她聽到龔信又一字一頓地問：“那么，你愿意承擔一支隊伍的責任嗎？”</br> 墨上筠驚愕地抬起眼。</br> *</br> 外面艷陽高照，隊內團寵·佛祖在高空中盤旋幾圈，招惹不少視線后，撲閃著翅膀，飛到二樓的某辦公室窗口。</br> 窗戶是敞開的，專供佛祖停留。</br> 正在敲擊鍵盤的阮硯，聽到動靜后朝窗戶看了一眼，繼而停下手中的工作，他往后一倒，手在桌上一撐，稍稍借力將滑動的辦公椅推到一邊。</br> ——這是他從閻天邢的辦公室里搬過來的椅子。</br> 本是閻天邢自費買的，不過被他看見過，直接找人搬過來了，閻天邢也一直沒來拿。</br> 他掃了眼桌上的時間，十點剛過五分鐘，樓下的最終結果也開始陸續進行了。</br> “臥槽！臥槽！臥槽！”</br> 剛一沖進來的牧程，推開門的那一瞬間，連續爆了三次粗口。</br> 抬眼看他時，阮硯輕輕蹙眉。</br> “啊，抱歉。”牧程反應過來，連忙道，“我實在是太震撼了！”</br> “……”</br> 阮硯沒有搭理他。</br> “你知道墨上筠的事了嗎？”牧程徑直走到阮硯辦公桌前，眼珠子差點兒沒瞪出來，“據說墨上筠被欽點成女隊二隊的隊長了！”</br> “我知道。”牧程看起來無比淡定。</br> 知道這件事的人并不多。</br> 不過，他正好是這為數不多的人之一。</br> “臥槽！臥槽！”</br> 詞匯量嚴重缺乏的牧程，只能借此來表明自己的心情。</br> 然后，他沖向阮硯的飲水機，直接拿了個一次性水杯，接了滿滿的一杯水，一飲而盡。</br> 喝完后覺得意猶未盡，又給自己整了兩杯水，然后感覺才稍微好點兒。</br> 抹了把滿是汗水的臉，牧程說：“好吧，我現在稍微冷靜一點了。”</br> 阮硯問：“有什么事？”</br> “哦，沒什么事兒，”牧程說，“我就看你門開著，過來跟你說一下這事兒。”</br> “……你現在可以走了。”</br> 牧程就跟沒有聽到似的，猛地又竄到他辦公桌前，興致勃勃地道：“今晚新隊員的歡迎儀式，你參加嗎？我跟于秋商量好了，跟他們表演個魔術，以此來表示我們對他們的歡迎！”</br> “……”</br> 阮硯沒有說話，而是屈指遞到唇邊，吹了一聲響。</br> 三秒后，牧程被佛祖強行給趕出了阮硯的辦公室。</br> 長達大半年的時間，牧程第無數次勾搭阮硯，還是以失敗告終。</br> 并且，是以極其慘烈的方式。</br> *</br> 被叫到會議廳的學員，時間可長可短。</br> 有的只需一兩分鐘就可以出來，有的則是需要四五分鐘，個別學員——像墨上筠、丁鏡這種，時間更長。</br> 墨上筠時間長，是因為她今后的職位。</br> 丁鏡時間長，則是因為她曾經的經歷。</br> 基本上，所有的學員都選擇留下，但也有自愿選擇放棄的。</br> 那個人，是柴心妍。</br> 柴心妍經歷過每一關，最終堅強地撐了下來，但是，在眼下只要一點頭，就可以留下來的時候，她卻果斷地選擇了放棄。</br> 領導們有些驚訝，追問理由的時候，柴心妍回答得標準而客套。</br> ——不是這里不夠好，而是她覺得配不上這里。</br>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客套話。</br> 閻天邢最終批準了她的離開，然后在她走出會議室大門的時候，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br> ……</br> 至此，這一年的新兵選拔，到此結束。</br> 迎接這些學員的，將會是另一片嶄新的天地。</br> *</br> 墨上筠是在領取帶來的物品時遇上柴心妍的。</br> 她因為被留下來討論女隊二隊的事而耽擱了點時間，去拿自己行李的時候有點晚，而當時柴心妍則是背著自己的包往回走。</br>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后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br> “聽說你當隊長了，”柴心妍朝墨上筠笑了笑，毫無敵意，甚至有些灑脫，“恭喜啊。”</br> 墨上筠聳聳肩，“怕分配到我手上才選擇退出的？”</br> “你哪有這么大的能耐？”柴心妍毫不客氣地反問。</br> 墨上筠便輕笑一聲。</br> 稍作停頓，柴心妍也笑開，不是故作溫柔的笑，而是發自肺腑的。</br> 這是個在溫室里長大的大小姐，有著良好的教養和生長環境。</br> 她真心笑起來的時候，確實很溫柔，大家閨秀的那種溫柔。</br> 連刺眼的陽光都能被她給軟化似的，落在她身上的光線似乎沒有那么灼熱。</br> 最初認識的柴心妍，總是假模假樣的，帶上一張假惺惺的面具，非要跟人爭長短，喜愛他人的追捧和夸贊。</br> 她像是剛脫離家中庇護的孩子。</br> 后來，她經歷了真正的實戰后，一點點地走向成熟，但依舊處于迷茫狀態。只是，她變得不再那么激烈，也不再以自我為中心。</br> 她當時是真的想要留下來。</br> 再然后是艾又槐的離開，柴心妍真正地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就靠著她的意志力支撐著。</br> 沒有人會覺得她能堅持到最后。</br> 但是，她真的就堅持到最后，咬牙切齒，全靠意志，最后她就被扣得只剩下兩個積分。</br> 那一段時間，她總是滿身的倔強，以及對周圍一切的疏離。</br> 而現在——</br> 墨上筠忽然就覺得她看著順眼不少，看一眼，就是從身到心的暢快。</br> 所有的架子都放了下來，平易近人的氣質，看著柔軟而舒適，落落大方。</br> 如果是這樣的柴心妍，墨上筠會相信——墨上霜或許真的追過她。</br> “墨上筠，我選擇退出是，當我想放棄的時候，我已經沒有再張口的力氣。這是作弊，我沒法再留下來。”柴心妍抬了抬眼，她吐出口氣，朝墨上筠輕聲說，“你們可以的。祝你好運。”</br> “謝了。”</br> 墨上筠偏了一下頭。</br> 柴心妍笑笑，朝她擺擺手，然后背著包走了。</br> 她走的時候，背影是輕松而愉悅的，像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久違的大家庭里。</br> 墨上筠便笑著往前走。</br> 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br> *</br> 在收拾好一切準備上車時，柴心妍的步伐停駐，她轉過身，朝身后那片熟悉的訓練場地看了一眼。</br> 半年的時間，她曾在這里揮灑汗水。</br> 發生了很多事。</br> 好的壞的，悲傷的，喜悅的，沉重的，愧疚的……</br> 吵過鬧過，最終當她要離開這里的時候，她竟然感覺到解脫。</br> 她以為自己一定會留下，如果不留下的話，那她會肯定會傷心難過。</br> 可真當她做出選擇的時候，肩上所有沉重的壓力全部卸下，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br> 這里不適合她。</br> 她配不上這里。</br> 在最后一關的時候，她強撐了一會兒，咬牙撐著，全靠一股勁。</br> 她后悔。</br> 特別的后悔。</br> 當她想到自己快死的時候，她想到曾經的戰友，想到自己的母親，想到那些安定卻美好的生活，平靜中鮮少有刺激，一切順遂，無比平和。</br> 那是普通人的生活。</br> 她在那一刻，忽然想到，自己只是跟墨上筠拼一口氣，才選擇了這樣的人生。</br> 如果還有選擇的話，她肯定不會再走同樣的道路。</br> 她是沖著燕寒羽來這里的。</br> 如果重來一次，她堅信，她對燕寒羽的執念，不足以讓她再承受那樣一次痛苦。</br> 她在最后那一秒，是想泄露情報、選擇放棄的，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張口，就已經昏死過去。等再次醒來時，教官們告訴她，你已經成功了這次考核。</br> 她想了好幾天，一直在想，要不要接受這個有點作弊性質的結局。</br> 但，就在昨晚，她忽然想開了——</br> 倘若她當時就那么后悔的話，那么，在遇到真正的實戰時，她肯定會更加后悔。</br> 有過痛苦的停留，她艱辛，自己不會成為一名能夠靠得住的戰士。</br> 不過，她還可以當一名合格的長官，去過自己平靜而順遂的生活。</br> 陽光從眼簾傾灑而下，柴心妍倏地站得筆直，舉起右手，沖著遠處的訓練場和宿舍樓敬了一個標準地軍禮。</br> 三秒后，她轉身離開，頭也沒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