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筠再次跟陳宇當面起爭執，是在訓練開始的第七天。</br> 連續幾天，墨上筠都安分守己沒有鬧事，訓練方面也出奇的輕松，會有刺頭兒跟教官產生爭執，但是，卻沒什么人跟墨上筠起爭執的。</br> 就算是管取，也因為幾次三番的挑釁，被墨上筠在訓練場上狠虐過幾次、顏面丟盡后，也稍微有所收斂。</br> 最起碼，在墨上筠這里，他是不敢再次挑釁了。</br> 不過墨上筠不在的時候，倒是時不時鬧出一些亂子來。</br> 按理來說，陳宇沒理由再找墨上筠的茬，可那一天晚上的訓練一結束，墨上筠就被陳宇板著臉叫去了辦公室。</br> “報告！”</br> 墨上筠站在門口，冷靜地喊了一聲。</br> “進來。”</br> 陳宇往辦公椅上一坐，那坐姿端端正正的，筆直如長槍，軍容上一絲不茍，挑不出絲毫差錯。</br> 得到允許，墨上筠抬腿走進去，然后來到陳宇辦公桌對面，停了下來。</br> 微低下頭，墨上筠平靜地對上陳宇掃射而來的審視視線，問：“陳教官找我什么事？”</br> “我最近聽到一些消息，”陳宇素來是直話直說的人，連個前期的鋪墊都沒有，直截了當地說道，“聽說你以前就跟一些男學員認識，你打來這里起就跟他們走得很近。我還聽說，他們之中有些人很喜歡你，尤其是那個叫辛雙的！”</br> 說到這兒，陳宇拿起一支筆敲了敲桌面，然后朝墨上筠質問道：“你們想鬧得人盡皆知嗎？！”</br> 這種劈頭蓋臉式的責怪以及不由分說的篤定，讓墨上筠一時間有些愣神。</br> 這架勢，是在指責她跟學員搞不正當關系？</br> 回過神來，墨上筠皺了皺眉。</br> 辛雙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私下里被找過一次，但也只是簡單地聊了幾句，沒有任何讓人覺得‘存在不正當關系’的接觸。</br> 她跟言今朝、姬珅等人算是熟悉的，以前在集訓期間認識的學員對她確實親近些，但就如同在偵察營時同朗衍、黎明、向永明等人的關系一樣，并不存在什么特殊的關系，她也沒有因為以前認識就在訓練場上故意放水。</br> 墨上筠不是沒有被冤枉過，但陳宇這種帽子扣下來，說不生氣簡直沒可能。</br> 神色冷然，墨上筠盯著陳宇，語氣壓低，一字一頓地問：“陳教官想說什么？”</br> 陳宇道：“你是女兵教官，注意跟男學員之間保持距離。”</br> “陳教官是已經認定我跟男學員亂來了？”墨上筠冷聲問道。</br> “我沒這么說！”陳宇語氣嚴厲了幾分，“但你是教官，必須跟他們保持距離，就算是正當的交往，也要注意一點！”</br> 辛雙跟墨上筠表露心意的事，是易茴親眼見到的，事情絕不可能有假。</br> 為了避免誤會墨上筠，陳宇還特地觀察了一下，確實有注意到辛雙經常關注墨上筠，連帶著還有其他一些男學員，對墨上筠的一舉一動都格外關注。</br> 男歡女愛的事情可以理解，但是，在他們這里，這種現象是絕對不被允許的！</br> 一旦墨上筠跟學員之間存在某種曖昧關系，到時候將會影響到訓練的進度，甚至還會讓其他的學員對他們部隊都產生看法。</br> 更何況，陳宇很多次都看到墨上筠跟男學員勾肩搭背的，一點都不注意距離，感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女生”。</br> 陳宇今晚觀察了一個晚上，見到墨上筠閑暇時同男學員打成一片，才忍無可忍地將墨上筠叫過來。</br> 這件事必須要跟墨上筠好好說說。</br> “行，”墨上筠點了一下頭，“您說的有道理。”</br> 見墨上筠如此老實的點頭，陳宇還有那么點意外，但畢竟是看到她同意了，于是也暗自松了口氣。</br>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br> 墨上筠上前一步，涼涼地打量了陳宇一眼，又倏地問道，“那您跟易教官怎么說？”</br> 在這樣的情境下，這樣突如其來的詢問，代表著怎樣的意思，簡直顯而易見。</br> 原本剛緩和一點的臉色倏地沉下來，陳宇暴躁地一拍桌，然后從椅子上站起身，他瞪著墨上筠，“墨上筠，你什么意思？”</br> “陳教官單身，易教官也單身，男未婚女未嫁，陳教官沒必要發這么大的火。”墨上筠淡淡道，“不過，陳教官費盡心思地將易教官拉到907部隊，又處處偏袒著易教官，算不算用心良苦？”</br> “墨上筠！”</br> 無中生有的質疑，讓陳宇頓時怒火中燒。</br> 就連一樓都能清楚地聽到陳宇的喊聲。</br> 原本慢悠悠趕來一樓的林矛，聽到這一聲怒吼，差點兒沒被嚇一跳，當即意識到情況不對，他趕緊往二樓走了上去。</br> “墨上筠，你是不是找茬？！”</br> 抬手指著墨上筠的鼻子，陳宇怒氣沖沖地吼道。</br> 他已經在極力遏制自己的怒火了。</br> “陳教官，我只是在合理的質疑。”墨上筠平靜道，“就像您在質疑我一樣。”</br> 跟陳宇相比，墨上筠要顯得淡定很多。</br> 墨上筠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br> 她的種種行為，會讓陳宇誤會她跟男學員之間有不正當的關系，而同樣的，陳宇跟易茴的種種互動，也難免會讓人誤會他們倆之間有什么關系。</br> 當然，她相信陳宇不會為了一己私利將易茴弄到907部隊來，所以不會對他們倆的關系妄加猜測，可陳宇卻不愿意相信她跟學員之間可以保持正當關系，所以憑借自己的觀察后就對她跟學員的關系以及為人作了判斷。</br> 并且，他壓根連讓墨上筠做出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給。</br> 既然他都如此不留情了，墨上筠也沒必要給他面子。</br> 他現在會因為墨上筠的質疑而惱火，同樣的，墨上筠剛剛就感受過他的心情，憤怒一點都沒差。</br> “合理的質疑？！”陳宇啪的一下狠狠拍向桌子，憤怒地盯著墨上筠，“我跟易茴，跟你和他們是一種性質嗎？！”</br> “教官和學員的不正當關系，跟教官和教官的不正當關系，都是不正當關系。”墨上筠道，“如果陳教官覺得很憤怒，因為我不曾了解過你們就妄自對你們的關系做了評價。陳教官，您應該覺得羞恥，因為您現在所承受的委屈憤怒，就是剛剛我所承受的，你跟我一樣，剛剛也對我做過同樣的事。”</br> 墨上筠冷靜地說完這些話。</br> 陳宇放在桌面上的手掌握成了拳頭，他的神色陰沉，臉色極黑，憤怒在周身纏繞，仿佛隨時都會化作鋒利的刀刃刺向墨上筠。</br> 他渾身充滿了殺氣。</br> 但是，在這種的情況下，墨上筠依舊面不改色。</br> 墨上筠說：“我不會道歉的。”</br> 話剛說完，墨上筠就轉過身，直接走向門口。</br> “墨上筠！”</br> 憤怒到極致的陳宇，再一次喊出墨上筠的名字。</br> 然而，墨上筠步伐都沒有停頓一下，步伐從容地走出了辦公室的門。</br> 她剛一出來，就遇見了匆匆往這邊趕的林矛。</br> “怎么了？！”</br> 注意到墨上筠冷著一張臉，林矛下意識驚訝地詢問一句。</br> 墨上筠卻連回他一句的心思都沒有，看了林矛一眼，就直接離開。</br> 林矛愣了愣，看了看墨上筠的背影，心知他們肯定吵架了，于是趕緊走進了辦公室。</br> 然而，一走進來，林矛就感知到一股強大的殺氣，他視線一掃，才注意到這股殺氣來源于陳宇。</br> 林矛預感事情不妙——這次的事，肯定比以往的要嚴重許多。</br> “又出什么事了？！”</br> 暗自抹了把汗，林矛徑直朝辦公桌走過去。</br> “你自己問她！”</br> 陳宇暴躁地回了一句，隨后直接坐在了椅子上。</br> 此時此刻，他連一根頭發絲兒都散發著火藥味。</br> “問什么問啊，不是你把她給過來的嗎？”林矛也不由得來了一點火，“你找她是因為什么事？”</br> 陳宇皺了皺眉，道：“我讓她跟男學員保持距離。”</br> 他將事情的原委同林矛說了一遍。</br> 然而，林矛“啪”地一聲，一掌拍在了桌面，聲音巨響。</br> “林矛，你發什么神經？”陳宇莫名其妙地盯著他。</br> 林矛俯身向前，壓制住揍陳宇一頓的沖動，憤怒道：“陳宇，你要臉，你有尊嚴，她就不要臉不要尊嚴了？！你這種質疑是對她人格上的侮辱！”</br> 陳宇剛消下去一點怒火，蹭的一下又竄成了火焰，他冷聲反駁道：“易茴親眼看到辛雙跟她表白，那還能有假？！”</br> “你信易茴，怎么就不信墨上筠，你一開始就對她有偏見，聽易茴說了就斷定墨上筠是那種會亂搞關系的是不是？！你又不趕時間，多問她一句會死啊？”林矛暴躁地質問。</br> 陳宇竄的一下從椅子上起身，“你什么態度！”</br> 林矛也站直了身子，絲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陳宇的視線。</br> “我對待什么樣的人，就是什么樣的態度。”林矛強硬道。</br> “你！”</br> 陳宇氣急。</br> “你就知道你跟易茴之間關系清白，當初怎么不注意一下影響，硬是將易茴給拉到這里來？你能做出這種事，就不要怪別人這么想。更何況，你也沒有跟墨上筠解釋過。”</br> “我憑什么跟她解釋？”</br> “那她跟學員怎么相處，憑什么要跟你匯報？”</br> “她這樣會影響到學員的訓練！”</br> “哪個學員跟你說了，墨上筠跟他們之間的關系影響到他們的訓練了嗎？！辛雙現在表現比剛來的時候還要好，你怎么沒有發現？！”</br> “你這是強詞奪理！”</br> “你這叫自以為是！”</br> 陳宇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一點，“林矛，你是不是太偏幫她了？！”</br> “明明就是你對她有偏見！”林矛越說越火，“你知道她以前跟自己的兵怎么相處的嗎，她跟她的兵在軍校當教官，她哪怕是出一點點的事，她的兵都無條件的站她這一邊！她跟她的兵處的跟朋友一樣，人家私下里跟我說，見到過那么多領導，最佩服的就是她！相比之下，陳宇，你差遠了！你頂多讓自己的兵強起來，他們怕你還來不及，還把你當朋友？笑話！”</br> “……”</br> 這種劈頭蓋臉的打擊砸下來，陳宇覺得自己肺都要被他氣炸了。</br> 偏偏，林矛還不依不饒道：“你知道她的對象有多優秀？說出來嚇死你！這里那么多學員，你費盡心思挖來的什么杜無為、姬珅，在她對象面前屁都不算，她憑什么丟下她的對象跟你那群兵搞曖昧？！”</br> “她有對象？”陳宇抓住敏感字。</br> 這件事，他可沒得到消息。</br> 林矛微頓，然后道：“她對象身份特殊，不能亂說。”</br> 陳宇冷哼一聲，“能特殊到哪兒去？”</br> “這個你不用管！”林矛道，“反正，你最好跟她道歉！”</br> 懶得同陳宇多說，林矛轉身就想出門，打算去找墨上筠。</br> 陳宇隨手拿起一文件夾往桌上一摔，“憑什么？！”</br> 林矛看了他一眼，“就憑你老眼昏花識人不清，自以為是地冤枉了人！”</br> 一說完，林矛就迅速走出門。</br> 離開陳宇的辦公室，林矛就打算去找墨上筠，然而整個宿辦樓都找遍了，他依舊沒有找見墨上筠的身影。</br> 連帶的，那一晚的會議，墨上筠也沒有參加。</br> 陳宇沒有讓人去找她，但是在開會期間，全程都冒著火，任誰說錯一句話，他都有可能炸了，暴躁易怒，嚇得人都不敢亂說話。</br> 自然，這一場會議，比平時每一次會議都要緊張，甚至還不如墨上筠同陳宇明爭暗斗那一會兒。</br> *</br> 墨上筠一直到即將熄燈的時候才回來。</br> 她去附近的山上夜跑了。</br> 有火不能發，更不能打人，只能采取這種手段。</br> 晚上很冷，零下三度，但跑過之后，卻汗流浹背，感覺不到絲毫冷意。</br> 她吐出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后回到宿辦樓。</br> 然而，剛一到樓下，就見到在外面等候的林矛。</br> 好不容易見到墨上筠，林矛剛松了口氣，就見她渾身是汗的模樣，差點兒被嚇一跳。</br> 林矛錯愕地看她，“你去哪兒了？”</br> 墨上筠看他一眼，道：“跑步熱身。”</br> “氣消了吧？”林矛跟上她。</br> “嗯。”</br> 墨上筠淡淡道。</br> 氣是消得差不多了，但事情并沒有解決。</br> 陳宇在沒有根據的情況下，直接給她判了死刑，這口氣雖然當場就還給陳宇了，但她卻無法容忍這種不被信任的感覺。</br> 其他人也就算了，但偏偏，陳宇是她的直系上司，他們之間是需要合作的。</br> 有預感，接下來跟陳宇的斗爭，怕是沒完沒了。</br> 她需要冷靜下來，然后思考接下來的事情。</br> “那就好。”林矛在一旁勸慰道：“我給你罵了陳宇一頓，出了口氣，咱不跟他計較啊。”</br> 墨上筠勾了勾唇，笑問：“耐不住他想跟我計較呢？”</br> 林矛一怔。</br> 他看到墨上筠在笑，那種游刃有余的笑容，莫名其妙的，讓人毛骨悚然。</br> 林矛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br> 他想，接下來的907，怕是平靜不下來了。</br> 兩人抵達三樓的時候，在走廊上遇見了陳宇。</br> 陳宇站在走廊上，聽到樓道腳步聲時，直勾勾地盯著樓梯口，但在見到墨上筠和林矛從樓梯口走出來后，他的視線立即收了回去，然后有些不自在地左顧右盼了下，過了幾秒，才抬眼去看墨上筠和林矛。</br>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找墨上筠說幾句話。</br> 然而——</br> 無論是墨上筠還是林矛，都沒有正眼看他，視他為空氣一般，直接將他的存在給忽略得徹底。</br> 墨上筠平靜地從他身邊走過。</br> 林矛冷颼颼地剜了陳宇一眼，然后直接推門進了宿舍。</br> 不到十來秒的時間，墨上筠和林矛的身影都消失在門口。</br> 陳宇連說上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br> 本來因為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做的有點不對、想稍微跟墨上筠道個歉的陳宇，得到這般冷落的待遇，氣呼呼地哼了一聲，隨后推門走進了宿舍。</br> 關門的時候，砰的一聲響，非常響亮。</br> 像是在跟門生氣一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