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顧羽強拉著肖淡淡進門，不顧她的輕微掙扎，繞過那些垃圾進了正房，如果那可以被稱之為正房的話。

　　肖淡淡跌跌撞撞的跟上他走，本以為進了屋又是另外一個室內(nèi)垃圾場，可是里面的場景卻讓她疑惑了。
　　屋子不大，迎面首先看到的是一間小廚房，用著最普通的灶具，灶具上只擱了幾個小小的調(diào)料盒和幾只碗碟，簡單，可是卻干干凈凈。空氣里散發(fā)著淡淡的飯菜香氣，像是剛剛做好了飯。
　　看來……即使窮，生活的也是安穩(wěn)啊。肖淡淡沒來由的放下了些心，不由自主的看向顧羽。

　　這次他倒沒有再盯著她審視，而是直接把她“扔”進了廚房右側(cè)門簾后的天地，是另一間屋子。

　　之后的一幕讓肖淡淡在今后的許多年都無法忘記。

　　那間屋子，應該算是客廳兼臥室了，地面是即便在那個年代也是太罕見的紅磚。屋子里除了小小的兩個單人沙發(fā)椅和小小的單人茶幾之外，靠窗的位置還擱了張床，床上鋪了藍白格子的床單、兩個枕頭和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而紅磚地上也堆了很多的珠子，毛絨玩偶之類的東西。即使是春天，小屋也里由于不透風和擺了過多的東西而顯得悶熱。當然，讓肖淡淡無法忘記的肯定不是這些，而是坐在屋內(nèi)正中兩個小板凳上，瞧著忽然進入的顧羽和肖淡淡怔住的一對中年男女，那是顧羽的父母嗎？他們穿著最普通的衣服，面容稍顯疲憊，并且……他們的空蕩的衣袖管……都在上臂處打了個結(jié)……而他們卻在工作著，用腳。

　　他們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擱了兩盆五彩六色的彩珠，看樣子，他們兩個應該就是用腳趾來把這些珠子串成串。

　　肖淡淡不想失禮，不想讓自己的舉止更加傷害到這一家人，可是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巴。她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顧羽在聽到那些女人咒罵他的父母沒手的時候會發(fā)狂，忽然明白了為什么她用那些蒼白的語言來勸阻顧羽的時候他會更加的生氣。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即使她寄人籬下，即使她只能依靠外婆生活，即使她的父母一般只在過年節(jié)的時候出現(xiàn)，可是……至少她的父母是健康的……

　　“爸、媽，我同學。”顧羽像是變了個人，語氣溫和有禮的說著：“她找我借個東西，我拿給她。”

　　“哦……哦。”顧羽的媽媽首先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有些局促不安的念叨著：“家里這么亂，小羽你這孩子也不提前說一聲，快給同學倒杯桔子水，快讓你同學坐，坐。”
　　“就是……你看……坐吧坐吧。”顧羽的爸爸先站了起來，空空蕩蕩的袖管晃了晃，似乎是意指那個小單人沙發(fā)。

　　肖淡淡死命的低下頭，她盡量刻止自己的情緒，她告訴自己不能哭，雖然她也解釋不清為什么想哭，可是顧羽就這樣的把她扔進他的生活，就這樣讓她面對一個她從沒想像過的事實，她無措了，比顧家的人更加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肖淡淡，你坐，我去幫你倒桔子水。”顧羽溫和的說著，“不用總低著頭，不用害羞。”

　　肖淡淡聽得出他語氣中的諷刺，卻為他心疼。

　　“來來，肖淡淡是吧，多好的名字，坐吧坐吧，小羽很少往家里領(lǐng)女同學的，你一定跟他很要好。”顧羽的媽媽也站了起來，迎上肖淡淡。
　　肖淡淡迅速的走近那單人沙發(fā)并坐了下去，她不想讓兩個長輩再讓她什么，換成別人的父母，可以用手來親切的拉著她，可是他們不能……

　　仍舊低著頭的肖淡淡似乎聽到了顧羽的一聲輕笑，也許沒有。

　　“淡淡，和小羽同班吧？”顧媽媽坐在另一個單人沙發(fā)上，臉上帶著溫和笑容問著。
　　“哦，嗯。”肖淡淡鼓起勇氣抬起了頭，認真的回答，“我們還是同桌。”
　　“我們小羽平時一定很調(diào)皮，成績又一般，你要多幫助他。”顧爸爸插話進來。
　　“沒有沒有。”肖淡淡慌張的回應，“他很乖，老師也喜歡他，他成績……他語文很好！”
　　顧爸爸和顧媽媽相視笑了笑，顧媽媽的語氣里還帶了驕傲與喜悅，“唉，小羽這孩子語文成績從小就好，還得過獎呢。”
　　肖淡淡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墻壁，果然貼了些發(fā)舊的獎狀，大概是在小學時候的三好生之類的。肖淡淡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有保持著笑容，手死命的攥著衣角，手心也滲出了汗。

　　“喝水。”顧羽總算掀了門簾走進來，把一個大口的搪瓷缸子遞給肖淡淡。

　　“謝謝。”肖淡淡小聲謝著，埋頭就喝了一大口，是沖出來的桔子水，不同于慕家是鮮榨的。

　　“桔子粉買了兩年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過期。”顧羽悠悠說了句。

　　肖淡淡滯了滯，勉強抬頭笑了笑，還是端著缸子又喝了一大口。

　　“這個缸子口太大，上個月裝了水擱外頭，你猜怎么著？”顧羽講故事一樣拉長了音。

　　肖淡淡看向他。

　　“在里面淹死了一只老鼠。”顧羽很快就揭曉了答案。

　　“這孩子！”顧爸爸和顧媽媽同聲喝斥著。

　　顧羽卻還是微笑著看著肖淡淡，如愿的看到她的臉頰逐漸變得粉紅，然后抬起頭來和他正視。顧羽略怔了下，從方才進屋開始，她就像個做錯事的犯人一樣一直垂著眼簾，眼光怯怯的寫滿了抱歉，那種抱歉讓她手足無措，也讓他心里又酸又興奮，就好像能欺負到她也算是對這生活不公平的一種反抗。
　　可是現(xiàn)在……她的眼神告訴他：她是不同的。

　　“你在騙我。”肖淡淡抿嘴笑了笑，又朝著顧媽媽：“他在學校也這樣，不過我才不信。”
　　氣氛又松馳了下來，小女孩的嬌嗔和告狀反而比方才的撒謊更有效，顧爸爸和顧媽媽幾乎立刻喜歡上了這個秀秀氣氣的小姑娘。

　　顧羽似有若無的笑了笑。

　　“小羽，你和淡淡還沒吃飯吧，廚房有啊還在熱著，去吃點吧。”顧媽媽很開心的說著，“小羽這孩子你別看他這樣子，做飯很不錯的，你嘗嘗他的手藝。”
　　“呃……不用了。”肖淡淡又開始了尷尬。
　　“是啊，她一定不喜歡吃我們家的飯。”顧羽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刺，意有所指。
　　“怎么會呢，你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顧爸爸埋怨著顧羽的無禮，“要不我去幫你們熱飯，一定要留下來吃，一定要。”
　　“叔叔，我們自己來。”肖淡淡一把扯住顧爸爸的袖管，可忽然又覺得不對，立即松開了，臉又漲的通紅，“對不起……”
　　“沒事沒事。”顧爸爸爽朗的笑。

　　“我們自己來。”顧羽接上了肖淡淡的話，斜著眼睛說了句：“如果真想吃，就得自己動手，大小姐。”
　　肖淡淡后背一僵，不自然的點點頭，跟著顧羽又走進一簾之隔的廚房。

　　方才那屋里，顧爸爸和顧媽媽絮絮聊天的聲音傳進肖淡淡的耳旁，他們在說著最普通的一些瑣事，然后好像又坐了下來串珠子，平靜而和諧。肖淡淡的忽然出現(xiàn)帶來的小小緊張風波已經(jīng)消失殆盡，他們又變成一對再平常不過的父母，即使沒有雙手，也依靠自己的勞動努力生活著，并且供著兒子在最好的中學念書。

　　“大小姐，不想吃可以不用勉強的。”顧羽的聲音極小，就響在肖淡淡的耳畔，“我做的菜只有爸媽覺得好吃而已。”
　　肖淡淡猛的回頭，顧羽的臉幾乎近在咫尺了，那么近，倒是嚇得她不敢再有動作，她很怕一動就會碰到他……
　　“你走吧。”顧羽刻意的壓低了聲音，帶了幾分嘲笑，“吃驚吧，其實我明白的，你現(xiàn)在就走我一點也不會驚訝。我爸媽的手是被機器絞斷的，先是爸爸，然后是媽媽，呵呵，中間隔不到一年，也許我家真的是風水不好。我今天是去那個精品店送貨，我爸媽幫她們穿珠簾很久了，就為了多貪一點點錢，她們就罵我送去的是垃圾。跟你說也沒用，你這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根本不懂。”

　　可是，就是顧羽那抹嘲笑的表情終于激怒了肖淡淡。

　　整個下午，她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顧羽的事，她幫著顧羽跟那些可怕的女人賠禮道歉，她甚至不放心的跟著顧羽，禁止他再打電話召集一群人打架，她還被迫著跟顧羽回家，被迫來面對一個她不知道的事實，而這事實從根本來說是與她毫無關(guān)系的，就因為她愛管閑事，就因為她把顧羽當成了朋友！而且她從來不是養(yǎng)尊從優(yōu)的，或許她的生存條件比顧羽要好，可是她的父母……

　　肖淡淡跟顧羽不一樣，她生氣的時候并不會大喊大叫，也不會砸東西，可是她也有本事跟對方反著干，她的這種個性慕航自然是了解的，顧羽……也會逐漸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