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飛艇大隊離開京城,整座城都安靜了一點。至少對宮里的許多人而言,一下子就沒了意思。
太妃們從前就沒自由可言,每日里爭寵嘴里都說的是想幫襯族中,實際上心里都想把日子過得更好,皇上出宮的時候也能想起并帶上自己。她們的愿望不多,卻沒想到某一天康熙不走平常路,說退位就退位了。宮里嬪妃長吁短嘆,覺得這好日子還沒過夠,苦日子就要來了。
以前康熙在乾清宮,她們還能名正言順的在六宮走動,可作為太妃就不同了。就是單純的起居,也沒有以前那么自在寬敞。
畢竟康熙沒死,嬪妃還多啊!
哪怕胤禛的嬪妃很少,后宮六院大都空著,可胤禛不松口她們就要擠在一處住,心里很不痛快。就算往日的攀比都變得沒有太大意義,她們對于生活的質量反而加倍的看重起來。
直到有一天,康熙想起來帶了幾個舊人一起,組著老年團出宮去這才又開心起來。
出去游玩,這日子過得竟然比半生更痛快,游山玩水似乎成了人生真諦。她們在外面玩得痛快,一度都想不起京城的事情,回來的時候也是很不甘愿。眼看著康熙又跑了,隔三差五的報紙出來,里面是康熙和弘晝去到世界各地的照片,太妃們忍不住嘆氣。
好想出去玩啊!
宮里好無聊?。?br/>
胤禛對這些都不大在意,這也讓留在京城的王爺福晉們受了苦,如宜貴太妃就是爽利人。每天眼饞心慌,連帶著胤祺胤禟的福晉都看不順眼,時不時的還要罵兩句兒子。
福晉們很是無奈,只能去問烏拉那拉氏,請求是否能將太妃們請出來去府里住。這樣宮里頭能騰挪出來,免得特例將宮殿給太妃們住,太妃們想要去莊子等地方也方便。
烏拉那拉氏當時應了,她左思右想之后和胤禛建議此事。
畢竟胤禛不能不管這些長輩,可是留她們在宮里住的太擠,不知道的還以為胤禛虧待了??烧娴牧粝聛?,那就要繼續講三宮六院挪部分出來給太妃們,一年兩年還罷,日子長了難免叫人非議。弄不好的,還說是太上皇故意的。
這對誰都不好。
胤禛覺得可以,只是書信一封給康熙,順道也了解一下弘晝的消息。
弘晝在外面過得如魚得水,有時候忙著弄其他的,和康熙都是分開行動。胤禛之前說的那些事情,也都交代給弘晝安排的工作表的人,他們各司其職,康熙也只是偶爾敲個板就成。
胤禛為此很意外,也在書信上夸了幾句,然后他們的書信越來越多,隔三差五就有一封。相比起弘晝時不時的匯報式家書,顯然有些不上心。但胤禛不生氣,他歡喜的看著一封又一封,閑著時候就會和烏拉那拉氏和耿氏說。
當然,最后發現最捧場的是路過的福宜。
小姑娘聽著胤禛夸贊,覺得自己沒有跟著出去可惜極了,原來不怎么看的《世界報》也訂閱起來。每次看到弘晝的照片和報道,她就親自將紙剪下來,然后貼在自己的一本子上。
如果弘晝看見這個場景,他大約會得意的飛起來。
但可惜沒有,所以京城里兩父女也因為他多了一部分穩定的交流時間。兩人分工合作,讀報的讀報,評價的評價,剪紙的剪紙,最后再展現功力的吹一吹。
因為這個事情,耿氏很自然的出來多走動了,時不時的過去陪著烏拉那拉氏坐會兒。烏拉那拉氏也投桃報李的,有時像是想起來的提起富察氏,亦或者說一說科學院的新鮮事兒,竟然比著王府時候都親近許多。
這個關系一直持續了一年余,福宜的本子都換了第三本了,她顯得開心又難過,“阿哥怎么還不回來?”
身旁的奴才安慰,“王爺以前就常拿著那個圓的和公主說世界很大,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肯定要多走走啊?!?br/>
“真笨,那叫地球儀!”
“是是是,格格說的是?!?br/>
福宜輕哼一聲,等到了胤禛面前的時候,她又笑著上前去。匆匆行禮,就急忙走近看著案桌上,“汗阿瑪催著人叫我過來,是阿哥來信了?說什么?要回來嗎?”
“還沒這么快,這是你汗瑪法的信?!?br/>
福宜不說不高興,但明顯興致不高,“瑪法是提起福宜了?”
“倒不是,朕有樣好東西給你看?!?br/>
“嗯?”
“不想看?”
“是和阿哥有關的嗎?”
胤禛將面前的照片舉起來,放到福宜的面前。三個呼吸之后,他的手要抽走,福宜卻一把抓住低呼,滿眼不可置信,“這是阿哥?”
“不然呢?”
“老天爺!”福宜將照片拿在手里認真看,她不由覺得驚艷,“阿哥穿那些人的衣裳,怎么看著像個姑娘?”
“那是法國的貴族服飾,弘晝以前也穿過不少?!?br/>
福宜想想點頭,“嗯,報紙上也有,可是好奇怪。為什么這張照片里看著,阿哥這么秀氣?”
胤禛優哉游哉的飲了口茶,隱約回憶弘晝小時候那眉清目秀的樣子,“弘晝小時候就好看,就是眉毛濃了點,看著才不覺得是姑娘。”
后來行事作風也沒有不正風氣,更沒有嬌氣毛病,所以胤禛也是覺得他恰好長了張好皮囊而已。等到以后長大了,說不準就不顯了。
就是沒有想到,原來怎么長臉還是那張臉,換一身衣裳就顯露無疑了。
“阿瑪,這個照片我能收著嗎?”
“這張不能給,不過你可以拿著去復一張?!?br/>
“可那樣的就沒那么清楚了!”
“那算了?!?br/>
“不不不,我現在就去復一張!”
福宜歡喜的拿著就跑,復照片是要去科學院才可以,她連忙去問烏拉那拉氏要宮牌出去。
烏拉那拉氏養孩子是比較開朗的,但不包括福宜這樣風風雨雨的。她叫住了人,立在跟前問,“你這么急著出去做什么?科學院那里都是男人,你也不懂那些?!?br/>
“額涅別誤會,我是去復照片,是正經事。”
“你還有正經事?”
烏拉那拉氏忍俊不禁,弘暉當年讀書受了不少苦,她好不容易得來個女兒,自然是吸取教訓的嬌貴養著。只要為人處事自有主張,她都隨著去了。
福宜作為中宮唯一的孩子,出生就是捧在手心上疼著。就是弘晝也對她許多照顧,見了面兩兄妹也總能笑到一處。她是個乖巧的,學了弘晝那樣厚著臉撒嬌的本事,從小到大就沒吃過什么虧。除了必要的學習之外,尚書房她也沒去兩回。
能有什么正經事?
烏拉那拉氏不信,福宜聽著急了,又怕胤禛那里催她拿回去,咬咬牙讓宮女們都下去。
“我有話要和額涅單獨說。”
烏拉那拉氏點頭,等到眾人都走了,福宜這才從袖子里掏出照片來。黑白色的照片里,西式雍容的房間擺設中,一個挺拔清俊的少年郎站在中間。他似乎是在說什么,嘴巴微張,整個人卻是笑著的。
像是一朵清清淡淡的花兒,眉眼卻又端正。
烏拉那拉氏看的一怔,“這姑娘,長得真像弘晝?!?br/>
“哎呀,這就是阿哥!額涅你這么厲害,怎么會看不出來?”
“看出來了,就是女大十八變,弘晝也變得快認不出了。”
“是啊!這么好看的阿哥,我都看的好喜歡。可惜這照片只有一張,所以我這是拿著去復一張收著,閑著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
烏拉那拉氏頜首,摩挲著照片,“好,等下就給你牌子,到時候多復兩張,再送去給耿貴妃?!?br/>
“好,額涅你快拿給我吧。”
福宜急急忙忙的,顯得迫不及待。烏拉那拉氏見此起身,只是嘴里滿是嫌棄道,“你說說,從小到大追著弘晝跑,撒嬌賣乖的本事學了五成,可惜就是長相不如他?!?br/>
“額涅!我長得也很好看??!”
福宜跟著上去,伸手去攙扶著。烏拉那拉氏呵笑,“你眉眼是比我秀氣些,可也不見得說很好看?!?br/>
“額涅!”
“你啊,樣子比不得這本事就要用些心去學!”
福宜皺眉,“這樣子和本事有什么關系?我可是額涅您唯一的女兒,大清男兒任我挑選!”
她說的豪情壯志,烏拉那拉氏卻優雅的翻了白眼,“你這話是皇上說的?”
“嗯!而且阿哥也說了,等以后我長大了,他就會親自挑選一個才貌雙全的美男子!”
福宜說著就笑,她雖然知道成婚的意思,但是具體和意義是什么并不明白。烏拉那拉氏瞧她這樣,認真的看了看福宜的眉眼,發現這孩子長相真的不算出色。只是沉穩嫻靜的時候,襯得才有個中上之姿。相比起說可人好看,如今的她還是一團稚氣,應該叫可愛。
烏拉那拉氏覺得有必要給孩子上一堂現實的課程,免得被身邊兩人毫不自知的男人給騙了。
她深深的看著福宜,忽然問道,“弘晝可有說過他想要娶才貌雙全的女子?”
福宜搖頭,“沒有?!?br/>
“那如果他這么說了,你覺得如何?”
“自然是應該的!阿哥這么好!若不是才貌雙全,豈不是虧了?”
“那若是誠親王家的弘易呢?”
“哼!他除了是三伯的兒子,也沒什么能耐了!”
“那不然淳親王家的弘暻?”
“他挺好的,就是長得不出眾,尋一個好看的……可能以后的孩子能好看些?!?br/>
“所以啊,這長相可是很有關系的。”
烏拉那拉氏感慨,福宜后覺自己套進去了,“也不是這么說,若果有一個有抱負也聰明的男子,他也一樣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至于長相嘛,去尋個好看的女子不就可了?!?br/>
“是啊,尋個好看的女子。”
烏拉那拉氏跟著重復,她笑盈盈的沒說話,眼看著福宜自己的臉色垮了下來。
“額涅,這些都和阿哥沒有關系,你快把宮牌給我吧!”
福宜不想說了,可惜烏拉那拉氏還沒說到后頭呢,“這就和你阿哥有關系,你想弘晝在地上撒嬌打滾,和弘暻在地上撒嬌打滾,你要去扶哪一個?”
“那自然是阿哥了!”
“若你不認識兩人,只是初初一見呢?”
“……阿哥。”
福宜沮喪回應,烏拉那拉氏看了也不理,反而懷念的想起以前,“你阿哥從小就自通這門本事,可弘歷也會一些,其他兄弟也都有招術。偏偏就你阿哥從小到大,不論怎么鬧都沒有被罰過。有時話說的重了,你阿瑪自己還反反復復的思想,總怕傷著他了?!?br/>
“那是阿哥懂事啊!又不想堂兄弟們,個個都是調皮搗蛋的惹事。”
“是有這個理兒,可每逢你阿哥鬧的事情,都不是他們能比的。就像這科學院里的,這回全世界的出游,他提了一句之后,太上皇和皇上就都記住在了心里。你以為是什么?”
“阿哥厲害?”
“他厲害是一回,還有就是那張臉好看。”
烏拉那拉氏在福宜瞪大的眼睛下道,“他這孩子從小就乖,做了壞事也很懂賣乖,我當初就是看著他這么俊,要不然怎么會這么幫著說話?”
“……是,是這樣嗎?”
“那是自然,這么好看的小人去處罰,誰舍得?”
“……哦,哦?!?br/>
“你還小,都是他寵著你??芍灰浦隳强蓱z的眼神,誰瞧了心里都能化了?!?br/>
福宜眼睛瞪得更大了,“額涅,不是的!阿哥對我笑,還有拍頭的時候也很好看?!?br/>
烏拉那拉氏帶著幾分同道中人的目光看去,“所以你才這么喜歡弘晝?”
福宜點點頭,又猛地搖頭,“是因為阿哥對我好!”
“……”
“不過每次看到阿哥,我覺得心情都變好了。堂上先生說的題,到了阿哥的那里兩三句就能說明白,而且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楚!”
“所以啊,西林覺羅氏就是這么一眼入了心,這才死心眼的想要入和郡王府?!?br/>
福宜沒有說話,她呆愣一會兒后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人的長相真的很有作用和關系?!?br/>
烏拉那拉氏打開匣子,將宮牌拿了出來,“那你可明白呢?”
“好像明白了?!?br/>
福宜認真的想,“人都有愛美之心,不論男女都有如此習慣,所以長得好看的就有優勢?!?br/>
“還有呢?”
“還有?可我是公主,身份就是我的優勢?。 ?br/>
“那你是想要做你阿哥那樣的人?還是做弘暻那樣的?”
“阿哥!”
福宜完全不用考慮,張口就應了下來。她醍醐灌頂,忽然間覺得廓然開朗起來,看著烏拉那拉氏道,“我明白了!以后的課我會好好上的!勢必做一個才貌雙全的公主!”
“好。”
“一定要讓眾多美男子追捧!”
“有志氣。”
“一定不能讓阿哥失望!”
“……”
你阿哥失不失望不知道,本宮是有點氣笑了。
烏拉那拉氏心里嘀咕,但還好拐了回來,心里也愿意積極向上了,這是好事。
“你有這個心意是好,但貴在堅持,光嘴上兩句是沒用的。”
“額涅放心!以后您說的我都聽著,一定做好!”
“嗯,宮牌給你,快去快回。”
公主有事情,大有身邊人去做。偏偏這照片不想要太多人看到,不然回頭弘晝知道估計會不高興。再則福宜很少出宮,她趁機這么說,就當是后來勤于學習前的獎勵吧。
福宜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是什么,她歡歡喜喜的接過宮牌,哄著說了些好話之后離開。
等她將照片復了拿回來,親自送到耿氏手里再把原照還回去,立馬就進入烏拉那拉氏的魔爪之中。
就如她前面人生的恣意暢快一樣,規矩起來的日子就像是地獄一般,偶爾的閑暇時光都變得格外難得。好在有胤禛擋著,所以她去養心殿的時候不受影響,甚至烏拉那拉氏是樂得其見。
因為報紙上的弘晝在各國飛馳,今天大不列顛,明天就是法國。兩處走完之后,又繼續將歐洲等地都走干凈,之后又去到印度莫臥兒帝國等地。
那又是一片新的土地,不僅康熙新鮮,弘晝以前也沒去過。看報紙的大清人也覺得新鮮,就算不是有大格局和政務需求的,也都愿意聽一聽。
畢竟在此之前,他們印象中的世界只有大清這么大。就算有一些西洋人進出過來,但在他們心中,始終覺得大清才是真正的大國。要不然別人怎么都趕著過來他們這里,還都愿意來買茶葉和陶瓷?
所有人的觀念都在無形改變,他們知道外面還有很多不輸于清朝的國家。那些的歷史文明各有不同,雖然比著諸夏更短,但他們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
有人恐慌,突然想起來當初和俄羅斯的交戰,隱隱約約的傳起流言,說有西洋人會打進來的。但很快流言就不攻自破,因為沒人信,又或者不愿意信的解釋。
你看大清就是馬背上的功夫,這些年還有軍事演習上曾經刊登的報紙和照片,原來他們也在進步。Xιèωèи.CoM
只是普通百姓不知道而已。
還有那些很厲害的國家,可是見到了太上皇與和殿下,他們都是客客氣氣的招待著,足以可見大清的國力依舊強盛。
當然他們的太上皇與和殿下,也是最值得欽佩的。
這塊漸漸平靜下來的土地上,忽然間被熱水燙了一下,所有的人都有了知覺。會忽然看著自己錦衣玉食的生活,突然從中挑剔出一些毛病來,會愿意展望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未知的渴望和好奇。
弘晝聽聞這些的時候,人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著自家報紙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外面的時候竟然無意間烘托了這樣的氣氛和精神。
不,這好像不是無意間的。
弘晝看了眼康熙,他之前是有這樣的打算,就像魯迅先生所言,思想才是最需要救治的。但他看著報紙就知道,這里面有很多都是康熙和胤禛在推動,所以進程才這么快而有效。
不然為何平頭老百姓都這么主動愛聽?
因為這樣,所以康熙和弘晝回來的時候得到了萬眾矚目的歡迎禮。
他們走是在天氣算好的某天早晨,除了一列的車開過,并沒有任何張揚和動靜。等到他們看到天上飛過去的飛艇,再看報紙才會知道什么事情。
而他們回來,依舊是城外的一處飛艇站。
人還沒到京城,剛剛抵達大清的國土上時,飛艇的高度就自然落下一點。
富爾敦站在邊上,他忽然說到,“王爺,您快看!”
“什么?”
“看城墻上!”
弘晝放下手邊的書,還沒走進就發現下方的小螞蟻們,還有好幾張的旗子。
為了方便落地和目標,每座城墻外的站點都設有旗子,可以讓他們停下去歇息。如果沒有的話,那里基本上只有相關的人,小的站點也就十人左右。
可眼下卻有數百人,大都舉手擺著,手里扯著幾張旗子。
“飛慢點。”
弘晝拿著望遠鏡看,原來旗子上各有一字,拼湊著分別為‘恭迎歸家’。
康熙站在身側也看,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手落在弘晝的肩膀上,“好好好!”
弘晝也笑,覺得很高興,世界上再沒有自己人歡迎自己回家的事情了。
自己人,并不是說一個小家。
付出不一定有回報,也不一定就要回報,但如果大家都首肯了你,足以證明你是優秀的,證明所有的事情都不白費。
你也沒有做錯。
就像明知許多事情的康熙,他一直站在邊上看著,每次經過一座城時都會低空而飛。就算知道底下的人看不到自己,他想主席一樣,不自覺的抬起手擺一擺。
弘晝就站在旁邊陪著,看著康熙止不住的笑意,這大概是他有生之年最高興的一天。
百姓們對他發自肺腑的追捧愛戴,那些民族上的自卑,還要前朝的追喊等等都成了舊夢。
來日黃泉之下,他愛新覺羅玄燁也能挺直腰背唱出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