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出來，霍燃走在前面，蘇予默默地跟在了后面，她抬眸，看著他高大的背影，以及微微側(cè)過的臉，冷峻得讓人心動。
    她想，走出學(xué)校的世界，或許真的不一樣了，平安夜過后，她跟霍燃的關(guān)系似乎親密了些，又似乎什么都沒變。
    畢竟霍燃什么都沒說。
    霍燃突然停下了腳步，蘇予差點絆到，嚇了一跳，險險地收住了腳。
    “怎么了？”
    “在想什么？走路也不看。”他的眉間淺淺地皺了下。
    “沒。”蘇予搖頭，她隨便找了個理由，但思緒有些混亂，說出來的卻是，“我在想……慕雨那個抄襲案。”
    霍燃轉(zhuǎn)了眸光，凝在她的身上，像是沒想到，她現(xiàn)在還在關(guān)心著這件事情。
    他盯著她想，沉默了許久，心里嘆了口氣：“蘇予，你應(yīng)該少關(guān)注點輿.論的，不然會很累，輿.論的結(jié)果和法律的結(jié)果，很有可能會是兩種答案，你是法律人，你選擇相信并依賴的只應(yīng)該是法律。”
    *
    陸渝州為慕雨寫了三份起訴書。
    第一份起訴書，他告了作者懶云侵權(quán)；第二份起訴書，他告了慕雨的高中同學(xué)涉嫌侮辱誹謗罪，第三份起訴書，他告了幾個網(wǎng)站侵害慕雨的名譽權(quán)。
    慕雨的高中同學(xué)在網(wǎng)絡(luò)上先打出了同情牌，她說：“我該怎么辦？慕雨原原本本照抄了我的文章，拿去發(fā)表了，我卻無能為力，現(xiàn)在還要因此被告上法庭。”
    聲援她的人很多，基本上連思考都沒思考，就瘋狂轉(zhuǎn)發(fā)。
    “即便官司輸了，但正義自在人心！”
    “我們要守衛(wèi)正義，法律不公，就讓我們推動法律公平吧。”
    “法律懲罰不了的，我們要用輿.論懲罰。”
    懶云也發(fā)表了聲明，有些諷刺的是，她用的詞句也跟慕雨相似——“對于作者來說，被指責(zé)抄襲，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這個罵名，我莫名其妙背了這么多年。死者為大，但我不得不說一句，我是個小人物，實在得罪不起有錢有權(quán)之人。”
    評論說：“心疼大大。”
    “不用理會，慕雨人品那么差，不僅抄襲還喜歡污蔑別人，自殺也是活該。”
    “慕雨有錢，能操控法律，公道自在人心，我們會支持你的。”
    陸渝州在準備開第一個庭，他瞥了眼電腦屏幕，淺淺地啜了口咖啡，笑了：“昨天在地鐵上，我還被偷了個包，是不是這些偷東西的人都不上網(wǎng)啊？”
    “昨兒新聞不還播報了，一個小偷被警察當場逮到，看他朋友圈還剛剛轉(zhuǎn)發(fā)了條公平正義呢。”
    陸渝州嘲笑：“這些人還真當網(wǎng)絡(luò)是法院。”
    蘇予給霍燃倒了杯咖啡，仰頭看陸渝州：“但網(wǎng)友們也的確幫助了很多人啊，很多打拐、性侵之類的，都是從網(wǎng)絡(luò)先爆發(fā)起的，這次反抄襲也是。”
    陸渝州不會跟蘇予爭執(zhí)，他抿了抿唇：“也是，就是物極必反，發(fā)展到現(xiàn)在一團混亂，有些調(diào)色盤實在是搞笑，但偏偏轉(zhuǎn)發(fā)的人又很多；有些大段落復(fù)制粘貼式，卻一大堆人說是借鑒、引用。現(xiàn)在演變成了作者抄襲與否，就和他人品、人緣、人脈相關(guān)了，人品好，抄襲也有人洗，人不好，一個帽子蓋上去，就說你抄襲，我都看不懂了，兩種事情，怎么放在一起討論了？”
    蘇予笑：“那就多聽多看，最重要的是多思考，沒關(guān)系，等官司打贏了，網(wǎng)友們的風(fēng)向就會變了，所以陸渝州選擇告誹謗，是最好的方式，既可以讓污蔑慕雨抄襲的人背負刑事責(zé)任，讓以后其他的污蔑者不敢胡亂扣帽子，還可以洗清抄襲罪名。”
    霍燃正低頭翻看一堆文件，聞言，抬眸瞥了她一眼，又收回視線。
    清冽的雙眸有些笑意。
    蘇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盯著霍燃看，問：“霍律師是有什么高見嗎？”
    霍燃翻了一頁過去，薄唇露出了淺淺的笑容：“風(fēng)向幾乎不會變的，你想太多了。”
    蘇予單手托腮，小聲說：“如果贏了，不就洗清了慕雨的罪名了嗎？”
    霍燃的聲音清冽平淡：“事實上，很多時候，法律對于有些人來說就是一個背鍋俠，只要不順他們的意，就是法律不公；一旦法律可以利用，就開始說拿起法律的武器。”
    “比如現(xiàn)在，網(wǎng)友們認為法律判不了抄襲，就說法律無用，法律是權(quán)貴的游戲，不相信法律，想用輿.論；可是在輿論攻占之中，他們心愛的作者受到別人的攻擊，他們就會威脅對方，他們要拿起法律的武器，訴你誹謗。這一次就算贏了，也只會得到網(wǎng)友們一片聲討：法律不公；如果輸了，那正好讓他們歡呼，正義到來，為時不晚。因為他們早就在心里給人判刑了。”
    霍燃繼續(xù)道：“蘇予，不僅僅是這次的案件，幾乎所有的案子都是這樣。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善良正義，但相比起生活，網(wǎng)絡(luò)上的正義來得格外容易，動動鍵盤和手指，轉(zhuǎn)發(fā)、評論，就既可以滿足自我道德感，又可以找我自我認可感和其余人的擁護——po主三觀正！畢竟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踩人，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準確來說，為了利益，不管是心理還是生理上的利益，每個人都會這么做。”
    霍燃長腿交疊，眼眸深邃，他微笑了下：“所以，在乎這些東西，太累了，你只需要負責(zé)把法律學(xué)好、想想怎樣贏了案子、多思考思考職業(yè)道德、別把自己弄進監(jiān)獄，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陸渝州看著霍燃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很給面子地鼓起掌來。
    “不愧是霍大律師，忽悠一流。”
    下一秒，霍燃就懶洋洋地朝著陸渝州扔了支筆過去：“滾。”
    蘇予出去復(fù)印文件的時候，陸渝州拿起了桌面上的空杯，也跟了出去。
    他倒了杯咖啡，攪拌了攪拌，靠在了門框上，看著正在打印東西的蘇予，忽然八卦兮兮地問道：“那天和阿燃看演唱會怎么樣？”
    蘇予一愣，想起了那個晚上。
    然后臉就慢慢地燙了起來，像是突然被火灼到了一樣，她抿了抿唇：“啊……還可以。”
    繼續(xù)低著頭，看著打印機上閃爍的字。
    陸渝州看了她一會，轉(zhuǎn)身要走，臨走前，語氣懶散又賤賤的：“蘇予，我們?nèi)几缡俏乙娺^最單純的男孩子了，你可不要欺負他。”
    他說著，聽起來卻又有些認真：“真的，除了你，還沒見過他會對誰說那么多話，又那么認真地教導(dǎo)。”
    陸渝州走后，蘇予站在了打印機前，發(fā)了一會呆，這才回到辦公桌，她深呼吸，抽出了材料，繼續(xù)看。
    律師的工作和檢察官、法務(wù)的工作性質(zhì)都不一樣，或許和檢察官的工作還有點相似，但兩年過去了，她相關(guān)的知識生疏了太多，所以最近她一直在惡補，只要有時間，就拿出刑法法條盯著看。
    律所開會的時候，她就默默地聽著，時不時就記筆記；作為助手，也幾次旁觀了霍燃開庭，的確收獲良多。
    陸渝州開庭當天，霍燃帶著蘇予旁聽去了。
    來旁聽的人還是挺多的。
    在安檢口檢查的時候，旁邊的一個妹子問蘇予：“你也是來旁聽慕雨的案子嗎？”
    “嗯。”
    妹子說：“我也是，我和我的朋友們特地請假來看，就是想知道，法庭會怎么判，然后回去做個文字轉(zhuǎn)述給大家，很多妹子都在為反抄襲貢獻力量，但每次總有一些人混了進來，借著反抄襲來抨擊他們不喜歡的作者，調(diào)色盤的確不太規(guī)范，所以想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方法。”
    也有妹子說：“慕雨的自殺，真的挺意外的，我們這些真正反抄襲的人，根本不針對人，只是想提高大家的產(chǎn)權(quán)意識，重視產(chǎn)權(quán)，不讓抄襲泛濫。”
    蘇予心一熱：“會有的，你們辛苦了。”
    *
    霍燃、蘇予和慕雨的母親坐在了第一排，慕雨的父親作為代理人，會出庭。
    審判長還沒進來的時候，旁聽席有些吵鬧，似乎有一些人是懶云的粉絲，她們正在討論。
    “真的是太氣了，慕雨真的不要臉，她自殺了，以為用死就可以嚇到我們嗎？她可是抄襲誒！畏罪自殺真的很過分，死了有什么用，害得我們家大大一直被人罵。”
    “慕雨怎么好意思告懶云啊，不知道懶云請到好律師了沒，可不能讓慕雨贏了。”
    “我感覺沒什么好看的了，慕雨會贏的啊，慕雨賺了那么多黑心錢，有錢得很，她請了一個挺知名的律師，贏了很多場官司。”
    慕雨的母親聽到了，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咬緊了牙根，手指攥緊，指骨泛白，背脊挺直，保留著最后的尊嚴和驕傲。
    卻緊繃得像是一張快要到極限的弓。
    一旦用力，就會崩斷。
    她其實很脆弱了。
    蘇予側(cè)眸看她，遞給了她一張紙巾，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她之前收到的那個快遞盒子，以及盒子里的幾張照片，排除了原先的懷疑，慕雨的父母應(yīng)該不是寄快遞的人。
    慕雨的母親嗚咽出了聲，閉上眼，眼圈通紅，眼淚落下。
    女兒的離去讓她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她輕聲啜泣著：“慕雨走的那天很平靜，她很安靜地簽售完，又很安靜地跟來的那批讀者說她沒有抄襲，然后說她沒有錯，她的確憎惡盜版、也的確喜好奢侈品、也真的有抑郁癥。”
    她哽咽，幾次斷了說話的念頭，然后慢慢地繼續(xù)道：“你們不知道，她得了抑郁癥的這幾年，她自己有多痛苦，抑郁癥患者受不了刺激，她們的輕生念頭原先就比其他人強，那天，我以為她沒事，但還是不放心，緊緊地跟著她，勸慰她，說會找律師，慕雨卻搖頭笑，說：找了律師也沒用的，沒有人會相信的，人啊，只想聽自己想聽的，只想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
    “我以為她想通了，就去上了個廁所，結(jié)果出來的時候，就只看到她的衣角蹁躚墜亡在18樓的窗口，她跳樓了，我跑了過去，只聽到沉悶又響亮的高空墜落聲，只看到滿目的刺眼的紅，我不知道這段日子，我怎么熬過來的，我好幾次站在了窗邊，都聽到了慕雨的喊聲——她讓我下去陪她，可是不行，我要替慕雨洗刷冤屈，我和她父親從小教導(dǎo)慕雨，我不相信她會去抄襲。”
    蘇予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只能安安靜靜地當一個傾聽者。
    所有人都一樣，痛苦只能自己承受，旁人很難感同身受。
    霍燃面無表情地看了會手機，過了會，抬起頭，淡聲說：“開庭了。”
    審判長敲響了法槌，肅穆響亮的法槌聲讓整個法庭都寂靜了下來：“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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