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予跟上他的步伐,沒有說話。
他們從偏門出來,遠遠地看到了法院門前聚集的媒體記者和圍觀群眾,檢方臨時做出了撤訴的決定,徹底激怒了他們。
圍觀群眾抗議法院包庇有錢人,抗訴世道不公。
媒體記者們正在直播,玩文字游戲,從短短的一句話中,衍生出了無數(shù)的含義,為眾人的怒火澆上一層油。
拉開車門的時候,蘇予還是沒忍住,又回頭看了眼憤怒的人群,只覺得荒誕又陌生。
車子平穩(wěn)地行使,她扭頭看窗外,托著腮,若有所思。
等紅燈的時候,霍燃舒展了下手骨,修長的手指重新握上方向盤,烏黑的眼睛看著前方,唇畔卻浮現(xiàn)了絲笑意:“第一次站在民意的對立面?”
蘇予轉眸看他,睫毛動了動:“不是。”
霍燃自然知道她曾經(jīng)因為錯判,已經(jīng)遭遇過一次民意的對抗了,他語調(diào)懶散:“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很陌生?”
蘇予抿唇,只是說:“蘇晟不是殺人兇手,他不應該被謾罵。”
霍燃看都沒看她一眼:“誰跟你說蘇晟不是殺人兇手?”
蘇予被他問得一愣,心跳快了一瞬,反駁道:“現(xiàn)在的證據(jù)不就說明了蘇晟不是么?真兇是劉木陽。”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目前看到的證據(jù),或許都是有人想讓你看到的。”
“你這是在詭辯。”
這一次,霍燃側眸了,盯了她半晌,語調(diào)有些涼:“蘇予,如果,蘇晟真的是兇手呢?”
蘇予心臟發(fā)麻,跳動的速度越發(fā)快了。
她和他的目光交接。
蘇予先移開了視線:“蘇晟不是。”
“如果他是,你就不為他辯護了?”
蘇予擰眉:“如果他是,我根本不會接案子,即使他是我的弟弟,那他也是個殺人犯。”
霍燃神情淡然自若,涼涼道:“但你在接案子前,根本就不會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殺人犯,法院未判決前,他們就只是嫌疑犯,你只有接下了案子,才有可能接觸到證據(jù),但在這時候,你以為的真兇未必是真兇。”
“如果我在辦案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他就是殺人兇手呢?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了他,我還要繼續(xù)為他辯護么?”
“你還是未審先判,你接下了案子,你就受律師職業(yè)道德束縛,幫當事人的合法利益最大化,即便你有上帝之眼,你知道他就是殺人犯,那他委托了你,你也應該保證他得到最公正最合法的審判。”
“法律的公正不在于你作為律師就必須站在受害者的一方,而是在于檢察官和律師雙方都拼盡全力在法庭上呈現(xiàn)證據(jù)的質證和對抗,形成最接近真相的判決上,無論控方和辯方哪一方消極對待,這個機制的平衡就打破了,判決就絕不可能公正。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說的那樣,站在受害者一方,那這個國家才要完蛋。”
蘇予微微一僵,動了動唇,眉頭蹙了下:“可是,律師也需要社會道德束縛,也需要真相。”
“什么是社會道德?那些在網(wǎng)絡上謾罵的人是道德,還是法院門口圍堵的記者是道德?律師的底線就是不觸碰法律,不違背職業(yè)道德。至于真相,誰也回不到案發(fā)時刻,我們能看到的真相都只是表面真相。”
紅燈變成了綠燈,霍燃收回了目光,黑色的車子重新融入了這個城市源源不斷的車流之中。
兩人寂靜了下來,車內(nèi)的氛圍有些凝滯的尷尬。
霍燃淡淡的聲音響起:“律師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合法和充足的證據(jù),嫌疑人可能真的犯了罪,也有可能沒有,律師無法知道真相,他能做的,就是在公眾能看到的證據(jù)中,判斷這些證據(jù)能不能合法地給他定罪,只要有一環(huán)空缺,就存在沒有犯罪的可能。”
蘇予垂下了眼瞼,有些發(fā)懵,腦海里有些混亂。
有些道理她的理智懂,但是她的情感就是不能接受。
她的想法很簡單。
做人的基本原則就是要有人性和社會道德,這個道德是凌駕于職業(yè)道德之上的。
她開始接觸法學后,最開始總是被最簡單的問題困惑住——律師為什么要為窮兇惡極的犯罪者辯護?
后來慢慢明白了,無非就是霍燃的這些觀點融合。
但她卻有些拒絕接受。
車內(nèi)又沉默了一會,霍燃問:“送你回哪里?”
蘇予說:“回我公寓吧。”
霍燃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點著,他散漫地“嗯”了聲,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個小區(qū)樓下。
蘇予回過神來,解開了安全帶,往外看去。
才想起來,這不是她的公寓樓下啊。
霍燃已經(jīng)打開車門了,說:“走吧。”
蘇予問他:“這是哪里?”
“我家。”霍燃的語氣平緩,像是沒察覺到她的驚訝似的,“上去吧。”
“但我要回家啊。”
霍燃沒有回答。
蘇予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上去了,霍燃打開了房門,她愣愣地跟了進去。
公寓的客廳很大,北歐木紋的地板低調(diào),褐灰色的沙發(fā)前擺著一張簡潔風格的幾何茶幾,地毯是柔軟的淺灰色。
蘇予掃了一眼,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公寓顯得有些空蕩,而且,似乎沒有女人生活的痕跡。
霍燃遞給她一雙男士拖鞋,他自己也穿上了一樣的拖鞋,放下公文包,脫下了黑色長大衣,松了松領帶,有幾分散漫。
“喝什么?”
蘇予穿上了拖鞋,像是偷穿大人的鞋一般:“都可以。”
現(xiàn)在是冬天,霍燃干脆燒了水,過了一會,讓她自己泡茶,他又問:“想吃什么?”
蘇予愣住。
他要做飯嗎?
霍燃擰了下眉,握住了她的手腕,固定住,力道微微有些大,蘇予有些疼。
她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水壺里的熱水差點就要從小小的茶壺里溢了出來,她剛剛走神了。
霍燃垂眸看她:“小心點。”
“哦。”蘇予的眸光落在了霍燃攥著她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白凈,骨節(jié)分明,手背上的青筋顯出了力道,手掌心緊緊地貼著她的腕骨。
手腕處的皮膚,像是被火灼燒了一般,又烈又熱。
她皮膚薄,原本就容易臉紅,現(xiàn)在的耳朵又泛起了嫣紅。
wap.xbiqug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