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之下,修士們看見了荀自在的到來。
有人從頭到尾漠不關心,只掃過一眼就閉目養神。
有人看戲津津有味,看熱鬧不嫌事大。
有人看不慣今夜發生的一切,眉頭擰成結,手里摸著劍柄。
還有人么……
嘆了口氣。
好響亮的一聲嘆氣,分明是故意要讓人注意。
北斗掌門上上下下拋著鎮星印,意興索然。
山海一般的壓力從他的每一個舉動中投映而出,呼嘯而去。
又被一道雪白劍光擋下。
劍氣高昂,龍影盤踞;劍修頭戴翠冠,而冠上已經有了細微的裂痕。
他的臉頰也有細微的血痕。
盡管同樣是玄德境……但一個初初晉階,一個接近圓滿,實力相差仍若塹。
若非劍修戰力極強,也許衛枕流早已敗退。
現在還能對峙,全因他劍心通明,能以劍意溝通地、以地之威加諸己身。
饒是如此,相較掌門的云淡風輕,他仍顯得狼狽不少。
只能動用修仙者的力量……對他而言,確實有些吃虧了。
掌門也知道其中內情,露出了一個頗為惡劣的笑容。但他再看看下方的荀自在,又變得意興闌珊起來。
“唉,我原本還想,如果是荀自在來替代阿昭,就不會有這么多不必要的波折?!闭崎T垮下嘴角,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仙鶴羽毛,“結果一個個地都不按常理出牌。虧明師妹還和我夸口,荀自在對戒律堂和北斗忠心耿耿?!?br/>
掌門口中的“明師妹”,就是隱元峰峰主、戒律堂堂主,同時也是執雨等饒師父。
更是荀自在雙面間諜的知情人之一。
衛枕流看著這位掌門的神情變換。假如換作最初,他會對這個人感到極度的失望和憤慨,但現在既然他已經了解對方的做派,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片平靜。
如果一個人無法讓你有絲毫動容,那你當然不會在意他想什么、什么和做什么。
唯一能夠牽動他心弦的人在他身后。
所以他會站在這里,握住長劍。
“在掌門師叔眼里,師妹、我,又或是荀師兄,大約都只是棋子。師叔是執棋人,才會苦惱棋子不按自己的想法前?!?br/>
衛枕流語氣溫和。他對所有無關緊要的話,都是這么溫和。
“但師叔忘記了,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感,更有自己的道心?!?br/>
他直視掌門,眼中血色暗涌:“也許師叔的道心在大義一方,但我們的道心……首先在身邊重要之人身上?!?br/>
他為了師妹。
荀師兄為了柯流霜。
師妹為了她無辜橫死的親人。
一個人如果不得不犧牲身邊的人,那下太平又有何用?
而如果每個人都能珍視身邊的人,又何須單獨一人為下犧牲?
衛枕流心平氣和:“人人為己而不傷人,才是真正大善。便是浩蕩蒼、無情大道,也是以下萬物為芻狗,不偏向任何一方。掌門師叔支持謝九,卻是大大干涉壤,有違道自然之本義?!?br/>
掌門盤腿坐在仙鶴背上,長發垂落在紅月的光輝里,臉上似笑非笑:“你覺得……你比我懂‘何為道’?”
——就憑你的“少魔君”身份?
衛枕流聽出來了這言下之意。
他平靜回答:“求道問心,不問前程來路。”
掌門沒有再話。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一時上揚,很快又落下。
“這句話我聽過的?!彼鋈涣诉@么一句。
又站起身,看了看那頭的謝九和沈佛心。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那雙淡青色的眼里一片玄奧流轉,如星軌交錯。
“也許你得有理。但是……我知道真正的道有什么樣的意志?!?br/>
掌門赤足站立,長發微動。他淡青色的眼眸變得一片冰冷,除了星軌流轉再無其他。
他舉起手。
夜風忽盛,將他霧灰色的廣袖吹得飽滿鼓動。
衣袖越來越鼓。
也越來越廣。
掌門沒了笑,沒了興味盎然或意興闌珊。只有一片無情無意無喜無怒。
“袖里乾坤大?!?br/>
觀戰的修士低語:
——竟連袖里乾坤都用出來了。
——王伯章也認真了。
——來王掌門也似是世家子出身……平京王氏?
——修仙斷塵緣,他早就斷了千年了。
袖里乾坤,傳聞中的上古神通,可容地日月。
衛枕流神情變得更加鄭重。
雪白的劍光重重凝實,漸漸有如真正的白色長龍,連龍軀上的鱗片也清晰可見。
劍修一劍破萬法,要斬破眼前種種迷障。
但如果斬不破,劍修便會受到反噬。
而袖里乾坤……就是難以被斬斷的一眨
袖中既可容地,又何妨再容一劍?
然而這時,卻有人冷哼一聲。
一道淡紫劍光迅疾如雷。
飄飛的衣袖頓了頓,忽然退去些許。
一名神情嚴厲、留著粗獷胡須的大漢扛著一把寬闊的巨劍,擋在了北斗掌門的去路前。
“李驚壑?”掌門吐出一個名字。
衛枕流稍稍一怔:“千峰上人?”
千峰上人李驚壑,劍宗宗主,玄德后階修為,也是下有名的大修士。
李驚壑扛著劍,不耐道:“聽了半,我決定了。我就看不慣王伯章你這裝逼的樣子。和你比起來,我覺得衛枕流這子更順眼,還有底下那個謝,她更順眼?!?br/>
王掌門眉毛一揚:“要打一場?”
“打個屁,我倆打起來,這平京城也別要了,我倆也坐在原地等著被道降雷劈死吧?!崩铙@壑翻了個白眼,粗粗一揮大劍,劍尖又平穩如停在草尖的蝴蝶,“但是你也別想再摻和別饒恩怨?!?br/>
他背后,衛枕流瞟了一眼下方,趁機微微抬手……
“好了,你子既然都是玄德境了,也就別摻和了?!?br/>
李驚壑劍鋒一轉,指著白衣劍修。他打量青年幾眼,滿臉心氣不順,怪聲怪氣:“怎么別人家的子十多年修成玄德境,還有個掌門搞東搞西?你們北斗不要干脆給我們劍宗得了……就怕把我那兒的一群傻子氣得排隊跳海。”
他在半空盤腿坐下。身下只有風和云氣,他卻像坐在平穩的地面上。
“行了,都在這兒等著吧。”李驚壑嘿嘿一笑,“怪不得都三足鼎立最穩當?!?br/>
“至于你們其他人……”
千峰上人看向其他修士,若有所思。
躍躍欲試。
手里的巨劍也躍躍欲試。
坐著敲打敲打輩是不是也不錯?
其余修士被玄德大能看得汗毛倒豎,紛紛表態:
“我等也不摻和?!?br/>
“我等也有事要做?!?br/>
“上人請見,我等一直在維護平京城,防止凡人受到波及?!?br/>
確實,云端上的修士們都紛紛丟出法器,幫忙將有凡饒地方保護起來。
并且有意無意地……都沒影順手”屏蔽來自下京區的聲音。
……
沈佛心收回目光。
“無量壽佛。”佛修垂目吟誦,移步后退,“愿力乃佛修根基。我無意涉入兩位施主的恩怨。就是一珠……謝施主想要,便拿去吧?!?br/>
他的法讓謝九皺了皺眉。
兩人對視一眼,卻只從對方眼里看見了和自己相似的冷然。
謝蘊昭心中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只面對謝九一個人,她的把握當然更大。
她看向謝九:“你的外援來不了了。要么你干脆直接認輸,好好站在那兒讓我捅一劍吧?”
謝九沉默地看著她。他手指微動,險些去按一按自己的心口,卻又立刻打消了這個主意。
一旁的荀自在突然:“謝師妹,衛師弟也被攔住了。所以你的外援也沒了。”
謝蘊昭梗了一下。
她扭過頭,嚴肅問:“你到底哪邊的?”
荀自在沉思片刻,不確定道:“半黑半白?”
“半?”
“可不就是……‘半’嗎?!?br/>
荀自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他還站在白沙劍上。
影子也被紅月投映在白沙劍上。
白沙劍浮在謝蘊昭和另兩人之間。
威風凜凜的犬懸浮在一旁,頭頂坐著個謝師妹。
“荀師兄,你過來吧?!敝x師妹拍了拍狗頭,“剛才是我一個菜鳥對敵兩位大能,現在好了,是兩只菜鳥了。我你沒事跑進來做什么?要當證人不能外頭喊一聲?你以為我還能給你上個證人保護措施???”
“呃……聽不大懂?!?br/>
荀自在撓撓頭。
他心里覺得謝師妹和犬……這個場景有點好笑。犬是上古兇獸,而“兇者,不祥也”,因而犬是不詳的、容易招致災禍的存在。
兇獸并非由生血脈傳承誕生,而大多是凡物遭遇悲慘、產生了深深的怨念和不甘,因緣巧合之下,才能孕育出兇獸。
謝師妹帶的雖然是只凡犬……可從養到大,哪兒來的悲慘???別是上輩子帶來的吧。
看那只狗子還在跟謝師妹搖尾巴,眼睛里的單純傻氣也跟奶狗一模一樣,就知道這個“兇”不大靠譜了。
“不知道我會不會變成兇獸?”荀自在發揮了書呆子的特長之一——胡思亂想,“應該不會,首先我不是凡犬,其次我也不好怨恨別人,只能怨恨自己蠢?!?br/>
他一面想,一面又嘆了口氣。
一面嘆氣,又一面邁出一步。
他今嘆氣的次數大約有些多,但他決定原諒自己。
因為一個人決定干點什么大事之后,想到最后迎來的結局,總不免多嘆幾聲氣。
悍不畏死……
也不能不允許人嘆氣吧?
“荀師兄?”謝蘊昭忽覺不大妙,站了起來,手里還緊緊握著一珠,“你為何不過來?”
“唉,唉,唉……”
荀自在想:因為我要忙著多嘆幾次氣。
每嘆氣一次,就踏出一步。
每踏出一步,他背后的影子就變長一分,也變高一分。
他沒有走向謝蘊昭,反而走向了謝九。
他似乎已經明白了荀自在想做什么,沉下目光。
謝九抬起徒妄劍。
“站住?!?br/>
謝蘊昭摸不清荀自在要做什么。但能讓謝九變臉的就是好事。
龍女星圖再度展開,太阿劍也光輝大作。
但竟然輪不到她出手。
因為荀自在的影子變得格外龐大,也格外迅猛;它仿佛一頭被關了太久、不見日的猛獸,一見獵物就猛地撲了上去!
似人非人,鑲著兩只森然的眼睛,其中只有深深的、純粹的憎恨之情。
荀自在是神游境。
謝九的修為不止神游境。
但在影子一撲之間,黑衣青年竟仿佛中了定身術,動彈不得,只能看著那片陰影撲過來,化為無數黑色鎖鏈,將他重重捆住。
——唔吼……!
影子的頭顱垂下,憎惡地看著謝九。
喀啦啦——鎖鏈交錯,割破了謝九的法袍,深深地勒了進去。
大量黑色煙霧將謝九包裹起來。他試著抬手,卻只被捆縛得更緊。
“唔……”謝九唇邊流下一縷鮮血。他抬了抬頭,看看影子,目光平淡依舊,似乎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痛苦。
“原來是惡念二重身。”他頓了頓,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液,“荀自在……果真不該留你?!?br/>
荀自在晃了晃:“哦……聽上去像是褒揚我。”
他腳下的白沙劍忽然掉了下去,過了會兒發出遙遠的“當啷”一聲。
奇怪的是,沒了劍,他卻依然懸浮在空鄭
荀自在站在謝九身前,埋著頭,兩手緊緊地抓住鎖鏈。他抓得太緊,手都被勒出血痕。
修仙者的肌體金玉難侵。但他放出的影子不僅束縛了謝九,也刺傷了他自己。
呼、呼、呼……
荀自在緩緩抬起頭。他臉色已經不僅僅是蒼白,而更接近一片死人樣的青白,額頭更有青筋暴起。
然而他在笑。
“……荀師兄!”
謝蘊昭才剛從犬頭上跳下來,就聽荀自在:
“謝師妹……別過來。”
他勉力轉來一眼,大口地喘氣:“你拿著一珠,萬一再被他搶走就糟了……因為惡念也是愿力的一種……哦那個犬也別過來,我怕它一口給我吞了?!?br/>
“惡念……愿力的一種?”謝蘊昭愣了愣,卻還是停了下來,“那你怎么辦?”
“我就這么辦啊……因為我是壞人。謝師妹反應真是遲鈍。”荀自在無奈,“你還沒想到么,我和謝九是一伙的……如今你面對的局面,也有我的一份?!?br/>
謝蘊昭沉默下來。
很快,她搖搖頭:“你現在的表現完全不是這么回事。我只看你做了什么,不管你什么?!?br/>
她背后的犬昂起頭,又抽了抽鼻子,還舔了舔嘴唇。它盯著那片影子,似乎有些畏懼,又有些眼饞,只能忍耐著慢慢搖尾巴。
荀自在啞然。他有些想笑,于是就笑了。
“謝師妹,你挺好?!?br/>
“我現在放出的是惡念二重身。這是將惡念引入體內后,所制造的另一個自己。就像是分/身……但是充滿憎恨,只想殺戮、毀滅的最純粹的‘惡’。”
“所以你要盡量離得遠一些。這玩意兒……連我都攻擊?!?br/>
荀自在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似乎忍耐著異樣的疼痛。但他還是在笑。
不是勉強的笑,而是暢快的、發自內心高心笑容。
“還迎…你剛剛拿的那什么喇叭,給我用用?!彼叭舆^來就行了?!?br/>
謝蘊昭抬手丟了過去。
荀自在把喇叭湊到嘴邊,“喂”了一聲,發現聲音傳得很遠之后,他滿意地點點頭。
“就知道謝師妹總有有趣的東西……咳,附近的居民們……能聽到我話嗎?都聽好了?!?br/>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慣來是有氣無力的,但這一次是真的沒什么力氣了。
“我啊,就是平京郊外的神仙。對對對,測字算命特別準,收費便宜,價廉物美還經常買一送一的……神仙。”
遠遠的風送來微弱的絮語。
——神仙?
——呀,我還找他測過字!
——果真準么?
——是極準的,我丟的老母雞就那么找到的。
——那是個好人吧……
有人遲疑半,道:“那神仙現在……是在反抗惡人?”
風忽然沉默起來。
只有草木無知無覺地輕輕搖動。
荀自在一手抓著鎖鏈,一手拿著喇叭,一本正經地:
“經過我的測算啊,我發現……剛剛的姑娘的都是真的,這個謝九郎特別壞,身上血光沖煞氣鄙人……哦怪不得他明明占卜很厲害,卻從不給太多人算卦,一定都是把時間用去勾心斗角了?!?br/>
謝蘊昭聽得睜大眼:這也行?她只是沒證據,荀師兄的這壓根兒是玄學啊。
可是……
——聽上去有幾分道理。
——瞎!人家謝九郎什么身份,不比他一個算命的厲害?
——你才瞎,我家里丟的雞是神仙給找到的,又不是謝九郎找到的。我信神仙。
——你們不懂,所謂“院墻深深”,深宅大院不知道多少骯臟事……
——有道理……
——我反正沒見過謝九郎,但見過神仙……
——而且學堂的夫子“親親相隱”呢,謝九郎以下犯上,實在……
饒想象是無窮的。
未知是最容易被拔高的。
有證據的罪行,會激起民憤。
沒證據卻得有鼻子有眼的,卻會愈發激起人們無窮的聯想。
謝九和沈佛心布置了半年。
荀自在在京郊……卻也忙活了半年。
乃至更久之前……他就是這里的“神仙”。只是他沒有告訴別人罷了。
十年磨劍,只在今日。
荀自在還在有氣無力地:
“你們要是不信,就把道君像全砸了,看看是不是會轉運……肯定會的,我保證……”
反正人們只會記住轉閱好事。騙子都用這一眨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還有陰陽謀。荀自在早就學會了。
“啊,我被謝九郎抓住了……我暴露了他的秘密,我要被殺了……今后不能給大家算命測字了,對不住……啊,這個黑色的東西是什么,我要死了……”
他放下喇叭,真的吐了一口血出來。
他也不擦,就抬起頭問:“謝九,我待會兒死了,你就這輩子都洗不清了。謝師妹,你瞧,有時候啊……就要走點邪路子。你不該比我更擅長?”
他對她眨眨眼,懶洋洋地笑笑:“年輕人……要多讀書?!?br/>
謝蘊昭被他逗得想笑,可一張嘴,卻眼睛發澀,一句話也不出。
謝九原本一直看著謝蘊昭。這時,他才轉過臉,正眼看了看荀自在。
“你不錯?!彼亓艘痪?,“可是,你能看見的東西太少了。殺了我……也不會如何?!?br/>
“殺了你……也夠了?!?br/>
喇叭也掉了下去。
荀自在勉強停在空鄭
短暫的時間里,他竟然瘦了一大截。原本就是瘦長的身材,現在幾乎是一具皮包骨。
與之相對,束縛謝九的惡念二重身卻變得更加龐大和臃腫。那只可怖的頭顱垂下來,幾乎要把兩人一口吞下去。
荀自在喘了幾口氣。他想,這是最后了。
“謝師妹,你聽好……白蓮會分為三部分。一部分由謝彰他們掌握……選擇挖人靈根、培養世家修士。一部分就是謝九掌握的……主張引愿力入體,讓每個人都可以擁有力量。他們到處散播道君像……就是為了收集惡念,因為惡念遠比善念更多,也更鋒利。”
“我就是試驗品之一?!?br/>
“還有一支,我也不知道來歷……也許和十萬大山里的魔族有關,你要心。”
荀自在完,停了停。他動了動脖子,似乎想要扭頭看什么地方,最終卻克制住了自己。
只是神情變得溫柔了許多。
他消瘦成了一竿枯竹,眼神卻十分明亮。那雙往日懶散耷拉的、沒精打采的、只在看書時才會專注乃至狂熱的眼睛……現在徹底睜開了。
他:“謝師妹,殺了謝九?!?br/>
謝蘊昭下意識舉起劍。
“可是……你怎么辦?”她喃喃問。
荀自在笑笑:“我在陰影中潛伏了十余年,這十余年都是為了此刻而活。何況……就算你不殺我,我也活不了?!?br/>
他看看影子。影子也看著他——以一種冰冷憎恨又充滿貪婪的捕食者的目光。
“惡念二重身的修煉者……要么煉化惡念,要么被惡念煉化。”他輕聲,“我心中也充滿了憎恨,每一都想手刃仇敵,讓他們也知道流霜慘死時的痛苦……所以,我被惡念煉化了?!?br/>
“謝師妹,殺了謝九?!彼?,“也殺了我。不必愧疚,你就當我已經死了。”
謝九看看他,也看看謝蘊昭。他平淡卻篤定道:“她不會動手的?!?br/>
謝蘊昭垂下眼,一言不發。
犬在她身后站立而起,忽地豎起了耳朵,雙眼豎瞳縮緊。
荀自在:“謝師妹!”
他消瘦的面龐顯出焦慮,聲音帶上懇求:“謝師妹,快動手,我堅持不了多久……求你了,謝師妹!”
喀啦。
她握緊長劍。
透明的水滴匯聚到她下巴尖,即刻落在茫茫夜色里。沒有一絲聲響。
“她不會動手?!敝x九平心靜氣,“她就是這樣的人?!?br/>
謝蘊昭抬起頭。
她面帶淚痕,眼里卻有火。
火焰將淚水燒灼,直到全數消失。
“你憑什么……我是什么樣的人?”
龍女抬眼,權昂首。
五火七禽扇召出彩色火光,有各色金羽的幻影交疊、招搖。
所有的光都匯聚在太阿劍上。
神劍升空,一瞬引動周星辰動搖。
云端才有修士遲鈍地反應過來:“那是……傳中的玄器?!”
“玄器?!”
“怎么可能?!”
謝九皺眉,有些驚訝。
平京大陣隱隱欲動,有抬起之勢。
但地面的達達兇猛地“嘎”了一聲,便讓大陣重新平息。
陣眼已經被鴨子吞了,大陣也元氣大傷,一時難以恢復。
現在,只剩這一劍。
也只有謝蘊昭能出這一劍。
荀自在露出一點欣慰的、又很抱歉的笑:“謝師妹,對不住,但……謝謝?!?br/>
神劍呼嘯。
——荀師叔……?。?!
遠遠地,有姑娘尖利的哭劍
光芒湮滅了一牽
人們閉上了眼。
有人嘆息一聲,有人放聲大哭。
持續的光芒無邊無際,像太陽照亮一牽
數息過后……
嘭!
有人栽倒在地。
“呼,呼,呼……”
“唔……咳咳咳——”
鮮血灑了滿地。
謝九仰面倒在地上,微微睜著眼,胸口滿是血跡。
但是……他的胸膛依舊在起伏。
他看著空,看見了很多很多很多的……星星。像蓮花,也像一個遠去如夢的微笑。
荀自在趴在地面,一動不動。
白沙劍丟在不遠處,靈光盡散。
龐大臃腫的惡念二重身已經被燒灼得干干凈凈。
謝蘊昭單膝跪地,用太阿劍支撐著身體,不斷喘著氣。
“……荀師叔,荀師叔!!”
有人跑過來,聲音里全是哭腔。
“謝師叔……你們怎么樣了!荀師叔,荀師叔怎么樣了……”
謝蘊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有些模糊的視野里,她看見扎著羊角辮的姑娘撲在荀自在身邊,又不時回頭看她,手足無措,哭得滿臉是淚。
阿拉斯減趴在地上,已經變回了原本的阿拉斯加犬的樣子……累得癱成一餅,吐著舌頭“呼哧呼哧”不停。
達達邁動鴨蹼,“啪嗒啪嗒”跑過來。
“師妹!”
白衣劍修從而降,輕輕扶著她。
謝蘊昭搖了搖頭。
她有些踉蹌地走過去,蹲在荀自在身邊。
很多人都圍過來了。有的是她的同門,有的是謝九的人,有的她不認識。
她沒有精力一一辨認,甚至也沒有精力去管沒死的謝九。
她只是伸手推了推荀自在,又把他翻過來。
消瘦的青年仰面在地,面色青白,嘴唇烏黑。
謝蘊昭拉了拉師兄的袖子:“師兄,靈丹?!?br/>
衛枕流本就備好了靈丹,正想喂她,但看她一臉執著,他只能暗嘆一聲,從善如流,將靈丹塞到荀自在口鄭
妖修坐在地上,眼淚不停地流著。她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這么傷心,可是她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痛苦過。
謝蘊昭又推了推荀自在。
“起來……別裝死了?!?br/>
有人遲疑半晌,才聲:“謝師妹,荀師兄已經……”
謝蘊昭固執地搖搖頭,繼續推:“起來,不要裝死。你肯定活著?!?br/>
人人于是都沉默下去。
然而……
“……咳……”
一絲生命的紅暈出現在青年消瘦的面頰上。
荀自在睜開眼,瞳孔還略有些放大,里頭一片渾渾噩噩。他茫然地睜著眼睛,吃力地、一個個地看向周圍同樣吃驚的人。
“沒想到……死后的世界還有這么多熟人……”
他震驚極了。
更讓他震驚的是,有一個的、軟軟的身體猛地抱住了他。
“荀師叔,荀師叔……嗚嗚嗚我以為你死了,太好了,嗚嗚嗚……”
他遲疑地抬了抬手臂:“……川?”
荀自在這才恍然回神,怔然地看來:“謝師妹,你……”
謝蘊昭長出一口氣。心神一松,歪倒在師兄懷里。
“我剛剛有句話忘記跟你了。為了完這句話,你還不能死?!彼v地笑了笑。
荀自在還在發愣:“什么……?”
謝蘊昭深吸口氣,認認真真:“你——死個屁啊?!?br/>
……
[檢測到受托人愿力積蓄達到一定數值]
[受托人可以許下一個心愿]
[本系統溫馨提示受托人:您可以選擇:
a、取消五雷轟頂的懲罰
b、殺死謝九]
——我選c。
[受托人選擇了c……可以在愿力支持的范圍內,任意許一個愿望。]
——c……讓荀師兄活下去好了。
……
謝蘊昭在看空。
好多的星星。
[因強制任務“破局”失敗,受托人即將接受五雷轟頂作為懲罰]
[倒計時:三……]
她想:是不是該離師兄遠一點?
所以她抬起手,推開了師兄。
“……師妹?”
[二……]
如果在大家面前變成一塊焦炭……會不會給所有人留下心理陰影?
這么的話,不準還是讓師兄一起承受,他會比較開心?
謝蘊昭又默默地靠回去。
[……一]
謝蘊昭等待著。
然后她頭頂傳來一點輕微的疼痛。
啪嗒。
啪嗒。
有什么東西掉了下來。
“這是什么?”
師兄撿了起來,翻來覆去看看,又抬起頭,不大高興:“哪位道友隨意扔東西?”
謝蘊昭愣住了。
她做夢一樣地眨眨眼,遲疑地看著師兄手里的東西。
那是兩塊木牌。
一塊刻著“五”字,一塊刻著“雷”字。
[強制任務失敗懲罰“五雷轟頂”已完成]
[請受托人再接再厲,努力完成任務]
謝蘊昭抓著兩塊木牌。
五雷轟頂……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靠在師兄懷里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別人都以為她受刺激太過,變傻了。
“師妹,你可有感覺不適?”師兄探了探她的額頭,抱她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就像大人哄孩子一樣。
明明都了不會再把她當孩子。
“……沒什么?!敝x蘊昭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還一臉“什么鬼”的荀自在,再看了看遠處被很多人圍起來的謝九。
以后再要殺他,不知道要什么時候了。
但是……
“師兄,我覺得……”
“嗯?!?br/>
“我覺得……活著真好啊。”她輕聲,“還是活著好?!?br/>
還是大家都活著……最好。
一絲光芒從東方升起。
夜色漸退,曙色初現,東方欲曉。
星空和夜晚一起退場,取而代之的將是一輪光明的太陽。
新的一……終于到了。
……
北斗掌門伸了個懶腰。
“要走了?”千峰上人拎起大劍,“不找地方打一場?”
掌門鄙夷:“我對戰斗狂沒興趣。”
千峰上人毫不客氣地丟給他一個白眼:“我對裝逼的更沒有興趣?!?br/>
掌門哼哼一聲。
“對了,有一件事我忘了……”
裹著鶴氅的青年消失在半空,連帶仙鶴一起。
“……我從來不喜歡下棋。我討厭下棋。誰愛下誰下去?!?br/>
“我只喜歡和人一起釣魚?!?br/>
留下千峰上人獨自一人,不解地撓撓頭。
“得還有誰逼你下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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