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程頤話音剛落下，周瑾宴手邊的咖啡杯突然掉落在地板上。
聲音很大，程頤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他抬起手來捂住了胸口：“靠，老子要被你嚇死了！”
“我還有事兒。”周瑾宴對他下了逐客令：“你先走吧。”
“行吧，那我去找老陸了。”程頤說，“最近老陸好不容易從失戀的陰影里走出來，我得多陪陪他……”
周瑾宴“嗯”了一聲，勉強算是回應。
程頤走后，周瑾宴捏著手里的資料看了很久。
一個三十二歲，一個四十七歲，這夫妻生活要怎么過？
周瑾宴呵了一聲，低頭看著腳下的陶瓷碎片，目光銳利。
廖璇的日常生活很簡單，除了出診就是寫論文評職稱，幾乎沒有什么業余的愛好。
她從小過得中規中矩，上學的時候學習，工作之后一心鉆工作。
莫笑蓓經常說她就是一塊兒榆木疙瘩，沒有情趣。
這一點，她自己也是承認的。
如果她有情趣的話，余振南大概也就不會出軌了。
**
開庭前，廖璇一直都和周瑾宴保持著聯系，兩個人溝通的基本上都是和案子有關的事兒。
廖璇覺得，周瑾宴還算是一個有禮貌的人，從來都不過問她的隱私。
不過也是，他們兩個人本身就不算熟——
………
很快就到了開庭的日子，作為被告的證人，廖璇自然也是要出席的。
開庭的那天，廖璇穿的也是平時的職業套裝，一身黑色，一絲不茍。
廖璇是自己開車到的區法院。
停車之后，她摸出手機給周瑾宴打了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廖璇說：“我到了，你們在哪里？”
周瑾宴：“稍等，我馬上去門口接你。”
廖璇：“辛苦了。”
掛上電話不到三分鐘，周瑾宴就出來了。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里頭是白襯衫，酒紅色的領帶。
他個子很高，身姿挺拔，迎著光走了過來。
周瑾宴在廖璇面前停了下來，笑著說：“久等了。”
“沒關系，幾分鐘而已。”廖璇問他，“證詞就是你之前說的那些對吧？”
周瑾宴點點頭，“是的，現在我們先去后面準備吧，再過半個小時就開庭了。”
廖璇點頭，跟在周瑾宴身后走進了法院。
徐虹今天精神狀態還算正常，見到廖璇之后，她主動地和廖璇打了招呼。
徐虹的父母很緊張，坐立難安。
徐父走到周瑾宴面前，擔憂地問：“周律師，這官司我們能贏嗎……？”
“您放心。”周瑾宴向他保證：“我會盡力的。”
“要是輸了可怎么辦啊，我們女兒這一輩子就完了……”徐父還是擔心得不行。
“不會的，您相信我。”周瑾宴頗有耐心地向他保證，“既然接下這起案子，我就會盡力。”
“您應該相信周律師。”廖璇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他們的對話，然后主動站出來安慰徐父，“周律師很專業，相信他，一定能贏的。”
**
十點鐘，庭審正式開始。
廖璇坐在證人席，聽著雙方律師的辯論，頭有些暈。
原告方找的律師也很專業，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相比較而言，周瑾宴就溫和得多。
不管對方說什么，他始終從容不迫，臉上掛著微笑。
盡管如此，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句句都無法讓人反駁。
廖璇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突然就有些感慨。
如果每個律師都能像他一樣就好了。
廖璇工作挺多年了，之前也接觸過不少律師，但是像周瑾宴這么厲害的，確實第一次見。
最難得是，他還這么年輕。
看到周瑾宴，廖璇只能想到四個字——前途無量。
官司持續了大概兩個小時才結束，格外地激烈。
最后的結果當然是徐虹勝訴了。
周瑾宴接下來的官司，幾乎沒有敗訴過。
法官宣判之后，徐虹的父母激動地哭了出來，一個勁兒地給周瑾宴道謝。
“謝謝周律師，謝謝你，又免費替我們打官司，還這么盡心盡力，這恩情我們一輩子都會記得的……”徐虹的父母感動得一塌糊涂。
他們說這話的時候，廖璇就在旁邊兒站著。
若不是他們這么說，廖璇都不會知道，周瑾宴竟然是義務打這場官司的。
他對這場官司有多用心，廖璇是知道的，
開庭前他們經常聯系，每次都是因為這場官司的事兒。
他這個人……真不錯。
廖璇對周瑾宴的印象很好。
“這事兒也應該謝謝廖醫生，她肯出庭作證，提高了不少勝算。”說到這里，周瑾宴看向了廖璇：“謝謝廖醫生。”
“客氣了，應該的。”廖璇搖了搖頭。
和徐虹還有她父母道別之后，廖璇就準備開車回醫院了。
雖然她請了一天的假，但既然已經沒什么事兒了，不如直接回去工作。
廖璇剛走到車前，就聽到了周瑾宴的聲音。
“廖醫生方便送我一程嗎？”周瑾宴笑著說，“今天是我助理把我帶過來的，他臨時有事兒走了，這邊不太方便打車。”
周瑾宴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廖璇哪里還好意思拒絕。
而且，她對周瑾宴印象很好，從來不覺得他會做什么過激的事兒。
廖璇思考了幾十秒鐘，點頭答應了下來：“好，你去哪里？”
周瑾宴說：“我請廖醫生吃個飯吧，今天能勝訴，多虧了你，廖醫生方便嗎？”
廖璇也沒想太多，點頭答應了：“好。”
“不知道廖醫生喜歡吃什么？江城本地菜可以嗎？”
上車之后，周瑾宴詢問起了廖璇的意見。
廖璇說：“隨便，我都可以。”
周瑾宴：“廖醫生不是江城人吧？”
廖璇點點頭，“嗯，我是潼關人。”
“潼關啊，正好，我知道一家潼關菜餐廳也不錯，正好很久沒去了，那就帶廖醫生去吃家鄉菜吧。”周瑾宴笑著說道。
廖璇：“好，周律師有心了。”
周瑾宴笑了笑，沒接話，動手系上了全帶。
去餐廳的路上，周瑾宴問廖璇：“廖醫生是潼關人，怎么會來江城呢？”
廖璇：“讀書過來的。”
周瑾宴“哦”了一聲，“后來就在這里安家了？”
廖璇“嗯”了一聲，“我丈夫是江城人。”
“原來如此。”周瑾宴笑著點點頭，“看來廖醫生和丈夫的感情很好，為了丈夫來了這么遠的地方。”
廖璇聽到周瑾宴這么說之后，下意識地捏緊了方向盤。
若是剛結婚那陣子，別人問起這種問題，她一定會欣然承認。
可是現在……她只想自嘲地笑。
周瑾宴側目觀察了一下廖璇的表情，發現她在提到她丈夫之后，表情就變了。
周瑾宴一向擅長察言觀色。
單憑這個表情，他就知道，廖璇和她丈夫之間絕對有問題。
不過，周瑾宴也沒深入問，只是感嘆道：“能娶到廖醫生這么優秀的人，你的丈夫很好運。”
“你過獎了。”廖璇笑了笑，說：“我也就是個普通人。”
“不普通，廖醫生，我之前看過你的論文，你很厲害。”周瑾宴盛情稱贊著她。
廖璇：“我只是在讀書工作這方面比較有建樹，生活里，挺無趣的。”
說完后半句，廖璇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會。”周瑾宴笑著說，“我倒是覺得廖醫生很有趣。”
廖璇覺得，周瑾宴是真的會說話。
不過，這些夸獎，她從來都是聽聽就算了。
她對自己一向有著清晰的認知。
學習和工作來看，她在同齡人里是極其突出的。
廖璇應該是屬于那種從小就對知識有好奇的人，所以，她讀研的時候才會被余振南所吸引。
余振南的外表算不得多么突出，但也稱得上風度翩翩，再加上他懂得多，那會兒廖璇是真的崇拜他……
“廖醫生，紅燈了。”
廖璇想事情想得走神，根本沒注意到信號燈。
周瑾宴直接動手，替她拉下了手剎，這才停了車。
廖璇的身體隨著慣性往前沖了一下，最后靠在了椅背上。
之前她的右手就搭在手剎上，周瑾宴拉手剎的時候，掌心貼上了她的手背。
到現在，還貼在上面。他的掌心干燥滾燙，廖璇覺得仿佛有什么東西從手背傳到了體內。
她心跳的速度提高了一些，反應過來之后，馬上把手抽了回來。
周瑾宴看出了她的不自然，主動致歉：“抱歉廖醫生，情況緊急。”
他態度誠懇，廖璇哪里還好意思怪罪他。
而且，剛剛那種情況，要不是周瑾宴及時拉下手剎，她輕則闖紅燈被罰款扣分、重則出車禍。
無論是輕是重，對她來說都不是什么好結果。
所以，她應該是感謝周瑾宴的。
廖璇看了一眼信號燈，再看向周瑾宴：“沒關系，應該是我謝謝你，剛才我走神了。”
“廖醫生不介意就好。 ”周瑾宴笑著提醒她，“綠燈了。”
經他這么一提醒，廖璇再次發動了車子。
………
這一次路上，周瑾宴倒是沒再跟廖璇聊什么了。
之前聊的那些內容，已經讓他對她的婚姻狀況有了一個初步的認識。
他可以肯定，她現在過得絕對不幸福。
是夫妻生活不和諧，還是出軌，或者是感情破裂，這些還需要再深入研究。
想到這里，周瑾宴掏出手機，在微信里找到了自己平時的合作伙伴。
他發出一條消息：幫我跟蹤一個人。
對方很快回復：誰？
周瑾宴從相機里找到了余振南的資料和照片，一并發給了對方。
過了兩三分鐘后，那邊回復：我現在就去安排人跟蹤。
因為工作原因，周瑾宴經常跟這種人接觸。
打官司要取證，免不了就得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
手段雖然不入流，但每次都能通過這種方式取得有力的證據。
久而久之，周瑾宴便和他們組織達成了合作關系。
周瑾宴發完微信消息沒多久，廖璇已經將車開到了目的地。
停車后，周瑾宴解開全帶下了車，廖璇緊隨其后。
進入餐廳后，兩人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點餐的時候，周瑾宴把菜單遞給了廖璇。
廖璇剛想拒絕，周瑾宴就說：“廖醫生點吧，你是潼關人，應該比我知道什么菜更好吃。”
話說到這份兒上，廖璇也不好推辭了。
她只好接過菜單，點了幾道特色菜。
點完餐之后，廖璇和周瑾宴就這么面對面坐著，氣氛有些尷尬。
廖璇覺得這樣太過沉默了，周瑾宴又這樣盯著她看，她格外地不舒服。
于是，她調整了一下呼吸，主動找話題：“對了，你是怎么接到徐虹的案子的？”
按理說，周瑾宴這種級別的律師，應該是很難請的。
“之前我參加了一個法律援助活動，徐虹的父母把我攔下來和我說了他們的情況，希望我幫幫忙，我問過事情的經過之后就答應了。”周瑾宴把當初的事情說了一遍。
廖璇聽完之后，再次笑了：“你真的是個好律師。”
周瑾宴：“應當的，對我來說這不是什么大事兒，正好也算是挑戰一下自己了。”
廖璇“嗯”了一聲，“挺好的。”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像極了長輩對晚輩的評價。
周瑾宴聽完之后略微有些不舒服。他不喜歡被她這樣對待。
“那廖醫生愿意和我當朋友嗎？”周瑾宴笑著問她，“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廖醫生幫忙的話，希望廖醫生能賞臉。”
“會的。”廖璇點點頭，“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的盡力幫你。”
“好。”周瑾宴勾了勾嘴唇，“任何事情都幫嗎？”
廖璇并沒有聽出周瑾宴的弦外之音，她點了點頭，“嗯，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嗯，廖醫生一定做得到。”
這句話，周瑾宴是盯著她的嘴唇說出來的。
廖璇感受到了周瑾宴的目光，頭皮有些發麻。
她正要躲開他的視線時，周瑾宴已經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他的表情看起來和之前沒什么差別，廖璇不由得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很快，服務生來上菜。
吃飯的時候，廖璇和周瑾宴隨意聊了一些比較輕松的話題。
周瑾宴很健談，不管聊什么，他都能接上來。
廖璇對他的印象非常不錯。
她在醫院也有接觸過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人，但基本上都沒他這么成熟。
午飯是周瑾宴買單的，吃完飯時候，廖璇送周瑾宴回到了盈科。
道別之后，她就開車回醫院了。
周瑾宴站在辦公樓下，看著廖璇的車走遠之后，勾了勾嘴角。
他眼底閃著的，是勢在必得的光。
**
廖璇回到醫院的時候，是三點鐘。
她進入辦公室，套上白大褂，坐在電腦前繼續修改論文。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班時間。
六點鐘，廖璇開車回到了家里。
兩百多平的房子里，只有她一個人。
廖璇去廚房隨便弄了點兒吃的應付了一下。
吃完飯之后，她就打算去書房看書了。
可是，進去書房之后，廖璇才發現，自己最近在看的那本書不見了。
廖璇在書架前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最后，她只能給余振南打電話。
廖璇拿出手機撥通了余振南的電話。
嘟了三四聲之后，那邊才接通。
聽筒里的環境聲有些大，聽著十分嘈雜。
廖璇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到了余振南的聲音：“怎么了？”
“季教授那本書，你帶走了？”廖璇問他。
“是的，我航班路上沒事兒干，就把它帶走了，忘記跟你說了。”
“哦，這樣。”廖璇說，“沒事兒了，你忙吧。”
廖璇準備掛電話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那邊傳來的姑娘的聲音。
軟軟糯糯的，她在喊“老師”。
廖璇猛地捏緊了手機。這聲音是在喊誰，她怎么會不清楚？
廖璇直接掐斷了電話，她靠在書桌前，一手捏著手機，不斷地深呼吸。
然后，她又想起了莫笑蓓的話——這樣的婚姻，有什么意思？
確實沒意思，明知道丈夫在出軌，她卻什么都不能做。
折騰了兩年，她都要忘記自己是一個有情感潔癖的人了。
她從兩年前發現余振南出軌的，當然，只是發現。
他具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在外偷腥，她完全不知道。
但是，發現之后，廖璇就跟他分居了。
余振南倒也不在乎這個，他年齡大了，在外面應付了年輕小姑娘，回來也就沒那么多精力了。
廖璇想著這些事兒，有些惡心。
她干嘔了一聲，然后從書房走了出來。
打完那通電話之后，看書的心情完全沒有了。
廖璇換了衣服，去洗了個澡，之后就在床上躺下來了。
**
余振南出差期間，正好趕上了廖璇研究生時期一個同學的孩子過滿月。
對方在孩子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通知過了，要廖璇和余振南一塊兒過去。
余振南不在，廖璇只能跟莫笑蓓一塊兒過去了。
廖璇研究生時期的同學基本上都在江城的各個醫院，同級的人，大家發展都不錯。
當然，廖璇是這群人里最突出的那個。
廖璇過來之后，馬上有人湊上來問她：“廖璇，老師沒跟你一起來嗎？”
廖璇“嗯”了一聲，“他出差了。”
“哦哦，也是，老師一直這么忙。”廖璇笑了笑，“是啊。”
這時，另外一個同學站出來，笑著說：“不止是老師忙，廖璇也挺忙的，論文一篇接著一篇的，現在我們這群人里就屬你混得最好了。”
“可不是嗎，我說廖璇，你這工作倒是混得不錯，你跟老師打算什么時候要個孩子啊，真打算丁克啊？”
廖璇被問得噤了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她現在和余振南這個情況，還怎么要孩子？
面對這種問題，廖璇也只能微笑了。
滿月宴分了三桌吃，研究生時期的同學基本都成家立業了，還有帶著孩子過來的。
廖璇看著他們，不由得有些傷感。
她心情郁悶，于是隨便找了個理由走出了包廂。
廖璇一直走到安全通道，正打算推門進去的時候，聽到了里面一個同學在打電話。
“廖璇今天也來了啊，但是老師沒跟著一塊兒來。”
“老師真出軌了啊？哎，當初我們勸廖璇，她還不聽，現在好了……”
“嗯嗯，我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聽到這里，廖璇捏緊了拳頭。
她抿了抿嘴唇，轉身，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