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瑕安靜地在臥室里坐了一會兒。
    直到謝瑾返回家中，把他叫去書房談話。
    謝瑕內(nèi)心忐忑——他穿書前當了十年的老師，從來只有他找別人談話，還是第一次被別人叫去談話。
    他和謝珩與擦肩而過，跟著謝瑾進了書房，不得不說這父子兩個長得確實很像，謝瑾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每每跟別人提起他有個正在上大學的兒子，別人都會非常驚訝。
    “坐，”謝瑾將一杯熱茶推到他跟前，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剛才老秦已經(jīng)告訴我了——小瑕，我就你這么一個弟弟，你有什么難處一定要跟大哥說，千萬別做這種傻事。”
    謝瑾語速有些快，他眉頭緊鎖，從外面回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顯然焦急得很。
    謝瑕剛抿了一口茶，差點被他這番話說到嗆住，忙道：“是老秦誤會了，我真的沒想自殺。”
    “那你弄那么多安眠藥干什么？”
    “是因為……我最近總睡不好，就買了安眠藥準備睡前吃，剛剛開封時不小心弄撒了，正好被老秦看到。”
    謝瑕實在不擅長撒謊，說這番話時都不敢抬頭，有些緊張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心虛得很。
    讓他承認想自殺果然還是太難為人了，但“吃安眠藥助眠”也是謊話。
    謝瑾狐疑地瞧他一眼，明顯沒信，卻也沒再繼續(xù)逼他：“安眠藥不是什么好東西，能不吃盡量不吃，你要是真的睡不著，不如出去跑兩圈，運動累了自然就能睡著了。”
    謝瑕：“……”
    跑步……助眠？
    “咳，我的意思是，”謝瑾似乎也覺得這個建議不太妥帖，忙往回找補，“沒事的時候，你也多出去走走，散散步，曬曬太陽，總歸對身體有好處，別老在家里悶著。”
    謝瑕調(diào)動了一下原主的記憶——曾經(jīng)的“謝瑕”身體一直不太好，性格又孤僻得很，整個人看上去蒼白且陰郁，沒人敢跟他做朋友。謝瑾怕他一個人在外面會鬧出什么事來，這才讓他住到自己家里，放在眼皮底下看著，誰料這“大哥的關(guān)心”反而激怒了謝瑕，覺得他假仁假義，愈發(fā)對他憎惡起來，在家極少跟他們說話，也從不和他們一起吃飯。
    謝老師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氣，覺得原主這種對誰都不信任的性格，絕對和悲慘的童年經(jīng)歷脫不開關(guān)系。
    他沖謝瑾笑了笑，盡力對他表現(xiàn)出善意：“大哥，我真的沒事。”
    謝瑾聞言渾身一頓，臉上一貫維持的成熟穩(wěn)重竟破了功，露出十足的錯愕來，他嘴唇微微顫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叫我什么？”
    謝瑕有些茫然，便聽對方又說：“這么多年，你終于肯叫我一聲‘大哥’了？”
    這一聲“大哥”喊得謝瑾喜上眉梢，激動地來回踱步，嘴里不斷念叨著“好”，隨后伸手輕輕拍了拍謝瑕的肩膀：“小瑕，昨天是大哥不好，不該跟你說那么多重話——這樣吧，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大哥都滿足你，就當作……一點補償。”
    謝瑕看著他難掩喜色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叫一聲大哥就能讓謝瑾高興成這樣，原主明明有更好的選擇，何必跟家里關(guān)系鬧得那么僵呢？
    他搖了搖頭：“不是大哥的錯，大哥不用跟我道歉。”
    昨天兄弟兩個因為一點矛盾發(fā)生了口角，歸根結(jié)底是謝瑕先惹事的，把謝瑾氣得狠了，這才罵了他幾句“沒良心”之類的話。
    謝瑾聽他這么說，更是感動萬分，他這個一向不聽話的弟弟居然聽話了——他安靜坐在那里捧著茶杯的樣子前所未有地乖順起來，一點熱氣氳在鏡片上，他笑的時候，眼尾那顆小痣也像活了一般，襯得他整個人格外柔和。
    謝瑾實在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發(fā)，那發(fā)絲很軟，像是貓毛。
    謝瑕一愣。
    他成年之后，還從沒有人這樣摸過他的頭。
    謝瑾把椅子搬到他跟前，挨著他重新坐下來：“大哥記得你之前說想新置辦一套房產(chǎn)，怎么樣，有沒有什么打算了？準備在哪里買？要鬧中取靜的，還是要環(huán)境宜人的？你告訴大哥，大哥幫你搞定。”
    謝瑕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差點灑出來，他驚疑不定地看了對方一眼，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這就是豪門嗎？說買房就買房？
    想他之前兢兢業(yè)業(yè)了十年才奮斗出一套公寓，房貸還沒還完就辭別了人世，剛裝修完的新家一天都沒住上，現(xiàn)在這是老天有眼，終于肯眷顧他一次，讓他體驗一把無憂無慮的豪門生活？
    謝瑕一時有些感慨，搖搖頭說：“不用了，暫時還不想。”
    謝瑾又問：“那……大哥給你換輛新車怎么樣？你那輛車已經(jīng)挺久沒換了吧？”
    謝瑕連連擺手。
    兩個提議都被否決，謝瑾思考了一會兒：“我知道了，公司的股份我會幫你跟父親爭取的，你放心，這事一定……”
    “大哥！”謝瑕一把按住他的手，生怕他下一步就要提出送自己一顆未命名的小行星了，他嘆口氣，“我什么都不需要，能和你們生活在一起，能得到家人的關(guān)照，我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
    謝瑾張了張嘴，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心中激動，猛地將弟弟抱在懷里：“對不起，一直以來……是大哥錯怪你了。”
    謝瑕并沒掙扎，他感受到對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過渡到自己身上，心里竟涌起一片酸澀。
    “家人”這個詞，對他來說是全然陌生的。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和原主的身世很像，都是自幼在孤兒院長大，唯一不同的是原主被謝家收養(yǎng)了去，有了父母、兄長，而他始終是一個人。
    所以他一直不能理解，原主為什么要對養(yǎng)父母恩將仇報，在他看來，能被收養(yǎng)是一件無比幸運的事，他到現(xiàn)在依然記得那些想收養(yǎng)他的人家在得知他的身體狀況時，遺憾放棄他的表情。
    被放棄過太多次，他已經(jīng)不記得“懷揣希望”是什么樣的滋味了。
    他羨慕原主幸運，又恨他不珍惜。
    好在老天有眼，給了他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為他彌補上了這份遲來的“親情”。
    謝瑾抱了他好一會兒才松開他，謝瑕獨自回到臥室，肩線微展，無聲地松了口氣。
    安眠藥的危機大概是化解過去了，他要是想在這個世界茍活，首先得跟家人打好關(guān)系。
    謝瑾抱他時留下的體溫似乎還在，謝瑕內(nèi)心感動，眼睛也有點紅，他進了洗手間想洗把臉，一抬頭，正對上鏡中的自己。
    他不禁一陣錯愕——這個書中的“謝瑕”，怎么和他本人長得一樣？！
    他湊近了鏡子，仔細觀察自己的臉，左眼眼尾綴著一顆小小的淚痣，淚痣的位置和他本人別無二致。又摘下鼻梁上的眼鏡看了看鏡片厚度，發(fā)現(xiàn)原主連近視的度數(shù)都和他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qū)別之處在于，他近視是因為學生時期學習太努力，而原主則是小時候在孤兒院被其他孩子欺負，眼睛受過傷。
    謝瑕心中震驚，深呼吸了半天才讓自己冷靜下來，這諸多巧合加在一起，忽然讓他覺得自己和原主之間的界限不是那么清晰了。
    這具身體比他本人更年輕些，按書中描述，現(xiàn)在的“謝瑕”二十有八，外表看上去卻只有二十四五的模樣，頭發(fā)不知多久沒剪了，發(fā)梢已到肩膀，與人說話時時常低頭，被頭發(fā)掩去面容，就顯得格外陰郁冷漠。
    謝瑕仔細地洗凈了臉，重新整理了發(fā)型，把過分長的頭發(fā)別到耳后，露出清晰的眉目來，又在床頭抽屜里一通翻找，換上一副看起來更加斯文柔和的眼鏡。
    他剛把眼鏡架到鼻梁上，就聽見有人敲門，順口說了一句“進”，謝珩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父親讓我問問小叔，今晚的酒會，小叔還準備出席嗎？”
    謝瑕動作一頓——酒會。
    他剛剛跟謝瑾一番兄友弟恭，差點因這“大哥的關(guān)愛”忘了正事。
    他現(xiàn)在放棄了在酒里下藥，酒會上應(yīng)該沒什么關(guān)鍵劇情了，但以防萬一，他還是到現(xiàn)場比較好。
    于是他抬頭說：“去。”
    兩人的視線因這一個抬頭短暫地交匯在一起，謝珩與有些驚訝：“小叔這是……換了副眼鏡？”
    明明臉還是那張臉，換了眼鏡、整理了頭發(fā)，身上那股陰郁氣息突然一掃而空，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多了。
    謝瑕支吾一聲：“怎么？”
    謝珩與：“沒怎么，就是忽然覺得小叔還挺好看的。”
    突然被人夸獎，謝瑕莫名有點臉紅，不太自在地別開了眼。
    謝珩與不是第一個夸他好看的，也不是最后一個——他生前只是個普通的大學老師，因為身體弱，從事不了強度太高的工作，只能教教“國學”這種冷門的選修課，混著不高不低的工資，養(yǎng)活自己倒也夠了。
    但就是這種冷門的課程，卻節(jié)節(jié)課座無虛席，他當然知道來聽課的學生大多數(shù)都不是真的為了聽他的課，而是來欣賞他的顏，還私下里搞了什么“全校最帥/美教師評選”，他在男老師里票數(shù)第一。
    謝瑕拿這群學生沒轍，總覺得靠臉在學生中獲得人氣不是什么好事，后來卻也慢慢想開了，他努力上好自己的課，盡自己應(yīng)盡的職責，不論學生們究竟為什么而來，只要能把他的課聽進去，就是值得的。
    他本來和校長商量好了，上完這個學年的課就辭職，誰能想到“死”來得這樣快，想必給學校留下了不少麻煩。
    說起來，他還得感謝這群學生，尤其是那個丟書的女生，要不是那本書，他恐怕就真的死了。
    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要跟女生道一句謝，再說一句對不起。
    “小叔？”謝珩與看到他在走神，忍不住喚了一句，“其實我還挺喜歡小叔……”
    謝瑕飄忽出去的思緒剛飛回來，冷不丁聽到這么一句，呼吸都停滯了，他面露驚恐地盯著對方看了好幾秒，才聽他慢悠悠地補上后半句：“……現(xiàn)在的樣子的。”
    謝瑕：“……”
    這臭小子，偏要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大喘氣，故意的嗎！
    謝老師莫名覺得自己被學生調(diào)戲了，又沒有證據(jù)，有些惱羞成怒，耳朵尖更紅了一點，他把謝珩與趕出房間，在心里給“天真單純”四個字打了個問號。
    謝珩與關(guān)好臥室門，時常純凈無害的眼眸中浮起一絲玩味——謝瑕居然臉紅了？
    這么多年，他可從沒見過他臉紅的樣子。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謝瑕今天都很反常。
    他轉(zhuǎn)身去了書房：“爸，您不覺得小叔今天不太對勁嗎？”
    謝瑾還因“弟弟終于肯聽話了”而興奮著，正在盤算著到底要給他買點什么好，聽到兒子這句，笑意頓時凝固在了臉上：“什么意思？”
    “小叔今天一天跟我們說的話，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還多，而且他居然沒對我們惡語相向，反而表現(xiàn)得很友好。”
    謝瑾皺起眉頭。
    確實。
    他剛剛讓喜悅沖昏了頭腦，竟沒去考慮謝瑕對他的態(tài)度為什么會發(fā)生這么大的轉(zhuǎn)變。
    再聯(lián)系上那些安眠藥……老秦跟他說謝瑕當時的狀態(tài)非常嚇人，居然看著滿地藥片笑了出來，就像是個內(nèi)心絕望的人一心想要求死一樣。
    謝瑾倒抽一口涼氣，有個極可怕的念頭在心中蔓延開來——謝瑕該不會真的想要自殺吧？因為吃安眠藥被發(fā)現(xiàn)，所以想緩和關(guān)系讓他們放松警惕，方便下次……
    “珩與，”謝瑾一把握住了兒子的肩頭，神色凝重，鄭重其事地說，“正好你這段時間放假在家，替我看著點你小叔，雖然他以前對我們態(tài)度不好，但總歸是一家人，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上絕路。你盯緊他，千萬別讓他干傻事，一旦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立馬告訴我，聽到?jīng)]有？”
    謝珩與一愣，不太明白父親為什么突然說這樣的話，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答應(yīng)下來：“好。”
    “嗯。”謝瑾看了一眼時間，“我得回公司了，晚上的酒會，我讓司機來接你們，你跟小瑕一起走，千萬別讓他落單——我先走了。”
    謝珩與疑惑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讓他盯緊小叔？
    緊到什么程度？吃飯睡覺上廁所洗澡……也要跟他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