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皇上艱難的睜開了眼睛, 目光在明黃的幔帳頂上掃了掃，腦子里那一幕幕令他窒息的回憶，一瞬浮了上來, 皇上的臉色蒼白，張開嘴發(fā)出了一聲長長的□□。
    王公公趕緊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陛下......”
    待那口氣順了過來，皇上才側(cè)過頭, 看到了床邊的范伸后, 眸子里頓時燃起了熊熊烈火，身子還會坐穩(wěn), 一雙手便伸了過去, 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急切地道, “太子要造反。”
    他不能讓他得逞。
    太子不僅想要造反, 還想要自己的名聲掃地, 遺臭萬年。
    他太歹毒了。
    在自保面前，有無兒子與他而言, 如今已經(jīng)不重要了, 他要將太子, 還有韓家一并都滅了，要將其碎尸萬段。
    他不能在史冊哈上留下如此一筆污點(diǎn)。
    為帝幾十載，臨到終老了，他就是豁出去這一條命，也得保住自己的名聲。
    周家的天下維持了數(shù)百年, 歷來哪屆帝王，不是名垂千古，到了他這兒, 卻被自己的兒子算計，名聲狼藉。
    他得讓范伸扳倒太子后，再替他想個辦法，讓大殿上今日發(fā)生的這一切，都成為無證無據(jù)的誣陷。
    “宮中的護(hù)衛(wèi)和禁軍，加上大理寺的兵馬，大抵有多少人？”皇上已經(jīng)開始盤算，如何去應(yīng)付這一場爭斗，太子的勢力大多都是靠著韓家，因自己這些年對他的打壓，他在宮中的勢力薄弱，羽翼還未豐盈起來，他只需全力應(yīng)對韓國公便是。
    同當(dāng)年的秦裴兩家一樣，只要韓家敢同他動手，他便能打著正義的旗號，將其歸為亂黨逆賊，再誅之。
    什么韓老夫人，什么免死金牌。
    他不在乎了。
    他要讓這些心存異心之人，都統(tǒng)統(tǒng)地死在自己面前，永遠(yuǎn)都翻不了身。
    忤逆背叛他的人，都該死。
    范伸立在那沒動，由著皇上攥住了他的手。
    皇上問完后，心頭自己又衡量了一番，若韓家當(dāng)真不在乎忠誠的名聲，要同他決一死戰(zhàn)，他如今手里的人，怕是不夠。
    皇上忙地又喚來了王公公，“快，快去將兵符取來。”
    昨夜朱貴妃死后，王公公已經(jīng)將那半枚兵符從她身上搜了回來，加之皇上自己身上的那半枚，整整一塊，皇上都讓王公公拿了出來，急切地交給了范伸。
    如今他能靠得住的人，就只有范伸一人了。
    能不能扳倒太子，也是看他范伸。
    皇上的目光期切地望著他，“去邊關(guān)走一趟，務(wù)必撤回十萬兵馬到長安城外。”
    范伸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他抓住自己的那只蒼老的手背上一掃，眸子深處閃過了一絲讓人無法察覺出來的厭惡。
    再抬起頭，便平靜地接過了那兵符，“臣領(lǐng)旨。”
    王公公見范伸要走，心頭打起了鼓。
    如今這宮中的形勢混亂，范伸一走，若是再出個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yīng)付過來。
    他以為，太子今日既然能放陛下回到乾武殿，沒有帶人攻入進(jìn)來，便沒有謀逆之心。
    皇上還是皇上。
    很多事情，皇上可以留在身子恢復(fù)了后，慢慢來，不急于一時，如今最主要的是要穩(wěn)住朝堂的臣子和民心。
    如今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皇上該和太子好好談一回。
    太子要的不外乎是秦裴兩家的公道，皇上便依了他，給他罪己詔還給秦裴兩家一個清白，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歷代帝皇也不是沒有犯過錯。
    先皇也曾立過罪己詔。
    按著世人對皇權(quán)的敬畏，再稍微加以引導(dǎo)，他相信過不了多久，外頭所流傳出來的最壞結(jié)果，也只是陛下被‘狐貍精’蠱惑，一時亂了分寸，才犯了錯。
    在史冊上雖夠不上賢名，總比如今這般拖著病，將手上唯一能拿得出的‘籌碼’給放出去，將形勢愈發(fā)劣化要好。
    若范大人回來了，便是一場大戰(zhàn)，長安城不會再有安寧。
    若是回不來，范大人，多半也就沒了。
    王公公及時出口勸道，“陛下，范大人離不得長安啊，皇上能想得到邊關(guān)的支援，韓家又豈能想不到，范大人這一去，怕是正中韓家的下懷.....”
    這個時候，韓家盯的最緊的恐怕就是范伸。
    誰都知道范伸是皇上如今唯一的親信。
    若是換做以往冷靜之時，皇上或許還會聽聽王公公的勸解，可此時皇上已經(jīng)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了。
    今日太子的所言所行，早就讓他喪失了理智，惱羞成怒，此時也只看著范伸說了一句，“朕相信范大人。”
    這些年，范伸替他辦的每一樁事，都讓他非常滿意。
    雖說如今落到了如此地步，也不怪他。
    是最近發(fā)生的這樁樁事件，太過于不尋常，完全超乎了自己的預(yù)料，更別說范伸。
    對上皇上信任的目光，范伸也給了他一個滿意的答復(fù)，“陛下放心。”
    **
    范伸走出乾武殿時，已是半夜。
    一匹單騎，從乾武殿出來，連夜出發(fā)，直接趕往了城門。
    到了半路，寂靜的巷子內(nèi)，便有了動靜聲，范伸輕輕地勒住了手里的韁繩，腳步緩了下來，如此走了一段，前面的幾盞燈火便亮在了他的跟前。
    “范大人。”
    王公公料得沒錯，韓國公早已經(jīng)帶人堵在了路口上。
    等了這半夜，初時見范伸一人而來時，韓國公還有些不敢相信，如今見他人走到了跟前，確實沒有帶上任何隨從之時，心頭便提高了警惕。
    同朝為官數(shù)載，他無比清楚，范伸此人，甚是陰險狡詐。
    韓國公沒再上前。
    反而是范伸一步一步地靠近，面色從容，沒有絲毫緊張，馬匹快要走到韓國公跟前時，韓國公手里的刀劍不由緊了緊。
    動手之前，到底還是先同其勸說道，“范大人莫怪本官今日冒昧，只是范大人這一去，我大周的百姓必定會遭受一場生靈涂炭，上天有好生之德，還請范大人行一回善，為自己積一分功德。”
    韓國公沒指望他這樣狠毒之人，能有什么善心，同期說話時，便已做好了應(yīng)戰(zhàn)的準(zhǔn)備。
    今兒他就算賠上自己這條命，也不會讓范伸拿著兵符去邊關(guān)調(diào)兵。
    十萬大軍一調(diào)回來，整個長安城都會深陷戰(zhàn)火之中不說，兵將一旦被撤走，邊關(guān)無人把手，遼國本就對大周虎視眈眈，必定會趁此機(jī)會，摔兵攻打大周。
    屆時，大周將會內(nèi)外大戰(zhàn)。
    如此下去，建國數(shù)百年的大周，能堅持多久，誰也不能保證。
    韓國公今夜打定了注意，視死如歸。
    對面的范伸卻突然翻身下馬，渡步走到了韓國公跟前，仰起頭沖著他一笑，攤開了雙手，道，“韓大人今夜傾巢而出，范某是個識趣惜命之人，自甘認(rèn)輸。”
    韓國公的神色明顯一愣。
    他寧愿相信這世上有鬼，也不相信他范伸能主動認(rèn)輸。
    “搜。”韓國公懶得同他耍這些花招，派了身后的人立馬去四周巡視，范伸也不著急，立在那等著他。
    一刻后，那侍衛(wèi)回來稟報，“大人，并無異常。”
    韓國公這才神色狐疑地看著范伸，以他范伸的本事，就算今兒自己傾巢而出，他也不會虛上半分。
    韓國公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今夜的這場廝殺，會損失慘重。
    誰知，范伸竟不打了。
    “范大人能想通，再好不過。”韓國公琢磨不透他是什么心思，也懶得琢磨了，只要他今日不出城，一切都好說。
    后半夜的一陣急雨落下，范伸已被困在了城門內(nèi)，在韓國公的監(jiān)視之下，找了一處可以避雨的屋檐，衣擺一撩，淡定地坐在了那門檻上。
    韓國公見他這幅模樣，更是不敢松懈半分，翻身下馬走到了他身旁，親自看守。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立著，誰也沒有說話。
    半晌后，屋檐下滴起了水珠，范伸才抬頭從那一排斷斷續(xù)續(xù)的雨線中，朝著右邊的那巷子口，看了一眼，回過頭突地對韓國公道，“去年，令千金慫恿下官的夫人，私造通關(guān)文書，私自攜帶太子妃出城，走的也是這條巷子。”
    這事已經(jīng)過了大半年，此時說出來，看似無關(guān)緊要，可于韓國公來說，卻很意外。
    他只記得，那回范伸突然帶著王爺?shù)谋R進(jìn)來搜府，說是凌丫頭傷了王爺，要找韓家討個說法，最后韓老夫人出面，才得以解決。
    事后他再三質(zhì)問了那丫頭，卻被她絕口否認(rèn)。
    如今看來，又被那丫頭給騙了。
    且不說范伸為何突然提了起來，這事兒，還真是那不怕死的死丫頭能做出來的。
    私造文書，其罪可誅。
    按照當(dāng)時韓家的局勢，這樁罪過若是落到了皇上手里，韓家必定會遭殃。
    可事后，韓接并沒有被追究，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回事，便也知道是被人瞞了下來。
    瞞著的人，也只會是范伸。
    韓國公意外地看著他，這才開始慢慢地去細(xì)品他適才說的那句話，為何要給他韓家留一條后路？他既然是皇上的親信，當(dāng)也巴不得韓家死。
    韓國公想了一陣沒想出來原因，便直接問他，“范大人為何沒報？”
    范伸沒答。
    半晌后看著那雨線，心頭漸漸地生了煩躁。
    這大半夜，她當(dāng)也睡了。
    腦子里又浮現(xiàn)出了，他一進(jìn)門便看到的那抹身影，范伸的神色說變就變，聲音也明顯透著不悅，“韓大人回去后，好好告訴你家那位三姑娘，往后這等跑腿之事，別再來打她主意。”
    韓國公心頭還在權(quán)衡著朝堂的利弊，冷不丁地聽到這么一聲，還是極為不耐煩的警告，當(dāng)場就愣了愣。
    那個她說的是誰，韓國公一想便也明白了。
    侯府的世子夫人，姝姐兒。
    韓國公的腦子，這才恍然醒悟了過來。
    是姝姐兒。
    今兒這惡魔，能有如此覺悟，必然是姝姐兒在其枕邊吹了不少的風(fēng)，韓國公心頭突然一陣寬慰。
    他范伸縱然十惡不赦，也終究難逃情字這關(guān)。
    韓國公順著那念頭想了下去。
    慢慢地又覺得不太對。
    當(dāng)初范伸的那一爬|墻，看似是登徒子之舉，如今想起來，竟也是在陰差陽錯之下，暗里將他和韓家，扯上了一層明面上看不見的關(guān)系。
    自己能想到這層，那他范伸當(dāng)初爬|墻之時，必定也查過了姜家所有的底細(xì)。
    在提親之前，他是知道姝姐兒的娘親，同韓家的牽連。
    一個大膽，幾近于荒謬的念頭突然竄入了韓國公的腦海，韓國公心頭突地一跳，轉(zhuǎn)過頭緊緊地盯著他。
    他范伸雖然名聲不太好，時常出沒花樓，可對待婚姻大事，絕對不是那等隨意而為之人。
    侯府多年沒有一個妾侍同房，這長安城里拍馬屁，想要攀其權(quán)貴的人不在少數(shù)，他早就知道去侯府說親的人從未斷絕過。
    為何范伸會選擇了姜家，還是沒有母親，娘胎里帶著疾病的姝姐兒？
    他早就選了......
    韓國公驚愕地看著范伸那張平靜中，仿佛又在忍耐著急躁的臉，眼前一個恍惚，突然覺得有了幾分熟悉。
    那微蹙的眉目，不耐的神色，似乎在哪見過。
    韓國公正詫異。
    不遠(yuǎn)處的城門外，突然響起了廝殺聲，伴隨著一片隱隱的火光，陣勢驚人。
    韓國公夢地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動靜之處，眼皮子突突直跳。
    他就知道，范伸這狗東西，不會就這么認(rèn)輸。
    只一瞬，韓國公便突地轉(zhuǎn)過身，咬著牙看向了范伸，“范大人果然還是不肯罷休。”
    范伸連個解釋的機(jī)會都沒有。
    韓國公手里的刀劍一劈下來，范伸懶得動了，隨性抬起了胳膊，送到他的劍下，讓他砍了一刀。
    巫山那土匪頭子，就是命里與他相克。
    他晚來一刻，又如何？
    范伸挨了這一刀，坐在那依舊是面不改色，倒是韓國公一刀下去，自己傻了。
    范伸竟然沒還手......
    范伸沒去看韓國公是什么神色，目光只盯著那條流血不止的胳膊，伸手往懷里一掏，將揣在胸前的兩塊銅疙瘩，直接扔給了韓國公，一句話都沒同他解釋，“下官先進(jìn)宮復(fù)命，就不耽擱韓大人抗敵了。”
    韓國公還未回過神，就見兩枚銅疙瘩迎面砸了過來。
    下意識地接到了手里，垂目一瞧，一對虎符完完整整。
    等到韓國公震驚地抬起頭，望向跟前那人時，范伸已經(jīng)起身，拖著一條受傷的胳膊，腳步沉穩(wěn)地踏進(jìn)了雨里。
    在那馬匹調(diào)了個頭，雨霧里傳出了馬蹄的“嘀嗒”聲后，韓國公終于沒有忍住，沖著馬背上的那道身影喊出了一聲，“范大人，這是為何？”
    “積德。”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們，昨天神獸生日沒有加更，今天補(bǔ)上，盡量三更。下周四之前，正文應(yīng)該就完結(jié)了哈。然后開始十萬字的番外。
    感謝在2021-07-29 13:15:10~2021-07-30 11:05: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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