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地方生活的不適應和悵然若失是一種很難說的滋味。

　　所有你所熟悉的一切都會不在，所安心的人也在不可相及的地方。被一種孤單落空的感覺緊緊糾纏著，卻連一個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很多時候不怕一個人做事，就是怕一個人說話，更怕一個人連話都說不出來。

　　而比換一個地方生活的更難的，是換一個階層生活。來到京城后，方孝義就開始拿著名帖滿街跑。見不著人。府上片寸之地，孫嬤嬤竟然都成了“認識的人”。

　　這使喚人也是一種門道，首先花惠惠就張不開嘴。

　　叫個小廝做件事就好像在村口央人幫忙一樣。但又知道這是不同的。每回看見小廝在那忙活打掃，花惠惠都感到手足無措的不好意思，瞧著忙好的活，一句“多謝了”卡在嘴邊半天不知該如何，只好將桌上的水果拿了塞在丫鬟手里。丫鬟也是邊謝賞邊嘆氣，這果盤給她了，還不是要她拿了新的來補上？這位新來的夫人也真是會找事。

　　做下人的，最會的就是察言觀色。瞧見花惠惠這副子模樣，他們估計也是好欺負的主。漸漸的細枝末節上也就不上心了。只在孫嬤嬤在的時候，做好樣子，居然也就沒有被說道。

　　照平常，這些小把戲是瞞不過孫嬤嬤的，但是實在是最近主子之間來往的禮多，她的事兒也隨之變多了不少。除了日常府上的大小事務和來往隨禮、方孝義將花惠惠叮囑了她來照顧，她也必須對府上的女主人盡心盡力扶持，這又少不得花心思。

　　平日里處理什么事情，她也總和花惠惠一起看著，做一件事就教一件事。一件事情就做出了兩件事情的時間?；ɑ莼萜鋵嵏与y以調和。她的字是宋老夫人教的，教會了不少，可是她沒看過幾本書，沒時間更沒心思。孫嬤嬤教她看賬本，教她送禮的規矩她都好好的聽著了，但是這些都是些從前從來沒有聽過的東西。有些詞孫嬤嬤說了，她都不知道是哪兩個字。但是又不好意思問，有時候孫嬤嬤問一句，她也只心慌意亂地回答：“知道的，都明白的很?！?br />
　　實在是硬著頭皮硬聽。

　　她不想叫人覺得她是麻煩。這一趟來京城了，雖然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睡覺的被子里也裹著的是兩個，但她還是覺得孤單。這種孤單不是那種一個人生活的孤單，也不是世間無知己的孤單，而是深入險境，卻發現無人可依，無人可靠的孤獨。

　　她不想再讓人覺得她是麻煩，更多也有些不敢。平日里也只有抱著女兒的時候才有稍許慰藉。

　　“嬤嬤?！被ɑ莼莶缓靡馑嫉亻_口，“你之前那次，就是說夫君要設宴來帶我認識一下，這眼看年關都快過去了，怎么瞧著...好像還是沒個動靜？”

　　“這個...”孫嬤嬤記禮單的手一頓，但很快反應過來接上了話，沒叫花惠惠起疑。

　　這是舊俗了，夫人入主府上，都是要設宴的。一來讓夫人與各門戶家的夫人認認臉，以后生意上也好談洽，二來也是給自家夫人立立威，好叫后院的女人們都知道，誰是能走在廳堂上的。

　　“夫人回府也才半月有余，這些都是不急的?！睂O嬤嬤看著花惠惠，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再說，老爺這府上也就夫人您一個，連院子都是同一個，就更不著急了?！?br />
　　“嗯。”聽到孫嬤嬤打趣的話花惠惠羞澀地低下了頭，“沒著急，就是問問，我不太會見客人，偶爾想起這件事，心里頭總是惴得慌。”

　　“夫人盡可放心罷，到時候你是女主人，事事都是按著你的心意來的，自個安排的事還有應付不過來的嗎。說到這個”孫嬤嬤問道，“夫人覺得府里面的下人服侍的怎么樣？”

　　“很好，我覺得很好的?！被ɑ莼葳s緊回答道。

　　“夫人，你這也太好說話了些?！睂O嬤嬤不贊同的說道，“但就是和老奴說話，夫人都不應當這般的，更何況那些個小孩兒。您才是主子，咱們都只不過是些下人，賣身契書都放在主子屋里面，就是隨打隨罵也只能受著。更何況主家寬厚呢？本該更加盡心盡力服侍的，但是這些個奴才們，眼皮子淺。今早我看夫人屋里面的妝臺都是夫人自己動手收拾的，瞧見了我，松芷才動的手，這是怎么了？”

　　“也沒什么大礙的，我看見亂了就自己動手了，沒想太多。她平時做事也挺好的?！被ɑ莼輿]說的是，以前有一次她看見桌子沒擦干凈，又不好意思叫人來擦，就自己直接擦了。從那以后，就漸漸地經常有這種小紕漏，她其實也能意識到一些什么，但是實在是很難說教。

　　“這種事有一次就有兩次，有兩次就會以為夫人是個好欺負的，她一個人覺得夫人好欺負了，那些個沒點深淺的下人也就傳開了。夫人，這點小事，才馬虎不得。”

　　“好，下回我會說她的?！被ɑ莼萋犞灿X得不好，但是想到馬上要去教訓那些下人，又心慌。

　　“夫人，一直體恤下人，待人寬厚。這是第一次懲戒，可不能小懲大戒，說說就過了。尋個時候，老奴跟著夫人一同看看。這對下人啊，恩威并施才是好的。恩寵過重，不好好干活，光有懲戒，也會心生怨懟。要是把握不好，就是威大于恩，也是要得的。讓人怕，總比讓人覺得可欺來的好。”孫嬤嬤瞧見花惠惠有些避開這話題的樣子，心里嘆了口氣，轉移了話頭。

　　“不知道夫人覺得教習婆婆怎么樣？老奴瞧著大小姐這幾日行走坐臥都規矩了不少，瞧著得體極了。”

　　說道教習婆婆，花惠惠又是一陣不好意思。這教習婆婆本來是給安福請的，但是她也是什么都不懂，也就跟著一塊學了，每天和自己的女兒一起學東西，總是讓人羞恥的很。而且小孩子學得快，有些時候安福都做的妥妥當當的了，她還不太會，臉上實在是掛不住。

　　“大小姐真是聰明極了，雖說識字晚了些，但是一學就會。教習婆婆一個勁的夸呢！老奴這么多年就很少見到這么聰明的孩子?！?br />
　　孫嬤嬤很喜歡安福，每每說起都要夸個半天。實際上誰能不喜歡安福呢？長得乖巧好看，雖說不太愛說話，但是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瞧過來，能把人一整個心都給看化了，只想往懷里抱著寶貝。

　　“夫人，您瞧著這里......”孫嬤嬤說著，翻開來一本新的文書。

　　*

　　與此同時，方孝義這邊，也問著一樣的問題。

　　“弟妹來了也不短時日了，你怎么還不著急？”陸婉在棋盤上漫不經心似的落下一子，眼里都是精明算計的光。

　　“著急什么？”方孝義緊隨其后。

　　“帶出來給我們見見??！還有，你打算什么時候設宴？眼瞧著這年關就要過去了，你該不會打算恢復朝會后再辦吧？”陸婉將方孝義的子逼在了一處絕境，“我可提醒你啊，現在年節。沒什么新政頒出，底下的事雖然在動，但是誰都不好拿到明面上來講。家家戶戶還守著那點舊事琢磨了這么些天，誰和誰的，大家心里頭明鏡似的。等開了年了，就什么都說不準了。到時候去你家吃宴的人都壓了一份情在你家，可不知道你這尚陽街新貴張府，能不能承得住。”

　　“我知道了，只是惠惠剛剛來，很多不適應的地方，這件事先放放?！狈叫⒘x不想讓陸婉再追著他問這個問題，便有意結束話題。

　　“順瑾。”陸婉突然叫了方孝義的字，方孝義捏著棋子的手都緊了。

　　“天底下沒有找不出借口的事，也沒有不能推脫的過錯。我們這樣的三寸不爛之舌，死的都能說活，更何況小小的一個理由。這都是人之常情，食五谷避免不了的凡心。只是我們自己需要時時刻刻認清，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還是真心實意的想法，真正的事實?！?br />
　　陸婉輕哼一聲，似乎嘲諷了什么：“只要不把說給別人聽的話揣在心里頭琢磨久了，就連自己都相信，就都不算什么。”

　　“師兄說的是?！?br />
　　“不錯，還算聽師兄的話?！标懲駶M意地說道。

　　方孝義方才聽見陸婉少見的不夾槍帶棒，也不耍賤的話，還沒來得及感慨領悟一番，就又被他的不著調噎了一把。

　　真不知道先生怎么就收下了他做師兄呢？方孝義再次扶額，百思不得其解。

　　*

　　夜色濃重。

　　京城的天比止霞縣的還冷，但是屋子里都燃燒著很旺的炭火，就是只著寢衣，也覺不出寒意。

　　窗戶上糊了明紙，白天亮堂，晚上也能把燭火映的滿屋子隱隱綽綽?；ɑ莼菟藕蛑叫⒘x換完了衣服，就陪著方孝義在寢居里看信。冬日他的書案總是帶到寢居的案幾上看?；ɑ莼菀苍谝槐榫椭鵂T火繡些東西。

　　此刻陪著方孝義的花惠惠卻在出神。

　　她很喜歡這種時光。沒有不知該這么對待的丫鬟下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賬本和禮單關系。雖說現在這些還是孫嬤嬤在忙，但她只要在旁邊看著，想到這些都要學會，就覺得一陣疲憊。

　　哄睡了孩子后，就來伺候自己的夫君。只在這一間屋子里，什么都不做他想。就只做個照顧孩子，伺候夫君的賢妻良母。

　　孫嬤嬤不也說過嗎，她是府上的夫人，就是讓人伺候的人。而她要伺候的，只有老爺。

　　她只想照顧好孩子，照顧好她的夫君。她能只伺候夫君，不管別的事情嗎？這樣想著，花惠惠心頭卻沒有輕松，反而涌起一股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