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鈞天冷冷地看了御林軍副統(tǒng)領一眼, 卻是連話也不親自說了。那副統(tǒng)領心知其意,硬著頭皮命人將龍靖羽和戴時飛押下去。
龍靖羽初時失措, 隨即只是苦澀一笑,說道:“當日失約, 非臣所愿,也終究因微臣之故……臣縱百死而無悔。陛下保重……”他欲言又止,眸中光華流轉(zhuǎn),卻是深不可測,轉(zhuǎn)身緩步朝外面行去。
蕭鈞天拂袖轉(zhuǎn)身,只恨他怎地走得這么慢,無端令他焦躁。
原先是想讓那幕后主使自行現(xiàn)身, 如今打草驚蛇, 也只得加強守衛(wèi),再命人暗中盤查。龍靖羽竟會在這種時候闖入,他甚至懷疑其實那人便是龍靖羽。他的師父野心勃勃,他也屢次說過要篡權(quán)……
他疑心一動, 便越發(fā)不可遏止, 只恨不得將龍靖羽斬成萬段,心中卻又如尖刀剜割。他無心用膳,沐浴之后,召了藺淑妃侍寢。
藺淑妃到寢宮時,看到皇帝枯坐出神,她十分體貼,像以前還做宮女時與皇帝下了半局棋, 看到他屢有錯著,知道他心神不定,將錯就錯地也錯幾子,這一局下得十分艱難。
到了大半局時,蕭鈞天一推棋枰,說道:“是朕輸了。”
藺淑妃也不多言,摸了摸茶壺,發(fā)現(xiàn)茶也冷了,讓人換了熱茶上來,給他倒了一杯,便要告退。
蕭鈞天似笑非笑道:“讓你侍寢,你怎地退下了?”
藺淑妃惶恐告罪。蕭鈞天拍拍身邊的椅子,示意她坐過去。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了半晌,才慢慢移動腳步,坐在椅子上,低頭絞著手指。
蕭鈞天啞然道:“怎地做了淑妃那么久,還是那么怯生生的?”
“是。”她長睫一顫,竟是盈了淚珠,心中不由想道:他果然是嫌棄她出身低了。后宮嬪妃數(shù)十人,也只有她是庶民之女。
蕭鈞天見她低頭忍淚,更覺焦躁,嘆息自語道:“這個樣子,日后可要怎生母儀天下?”
藺淑妃吃了一驚,怔怔瞧著他,說不出話來。
“朕要你做蕭棠的母妃,做南朝的皇后。”
“可是臣妾出身貧賤……”
“朕的家事,又有誰敢管?”他哼了一聲,旋即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柔聲道,“朕知道,你會是賢后,你也必然不會令朕失望,是不是?”他原想留著藺淑妃掩人耳目,但他日漸多疑,若是不與藺淑妃親密過,終是無法相信這個女子會對他死心塌地。
看到藺淑妃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他輕聲一笑,說道:“和朕稍親密過的妃子,都死于非命。朕知道,你和她們不同,你不會背叛朕的。”他這句話似贊賞,又似威脅,但藺朝霞感動得心都快跳出胸口,自是沒去想他話里別的含意。
“臣妾……入宮十年,知道自己的本份。”她小聲說著,歡喜愉悅一時涌上,幾乎暈厥過去。迷迷糊糊中,感到皇帝的健臂緊緊抱著自己,心中突如其來的,想到秦姨對她說過的話,她說陛下此生必然會出妻再娶,而且指不定幾次,但是……但是她心里早有了主意,即使今上日后一怒殺她,即使這一生只為這一刻,她已是不枉。
紗帳垂下,案前蠟燭徐徐滴下一顆紅淚。
刑部大牢的油燈昏暗不明,從狹窄的通風口中吹來的冷風,將本已渺小的火焰吹得更是將熄未熄。
這里關押的都是江洋大盜或是犯了重罪的朝中重臣,人數(shù)自然極少,沒有囚犯的哀嚎呻吟,寂靜得只聽到風聲。
龍靖羽盤膝坐在牢中,身上的軟甲早已解下,只穿著一身單裳。由于刑部尚書與他有舊,因此并未動刑,也沒有戴刑具,只等皇帝回心轉(zhuǎn)意便了了事。
今日久別重逢,雖然遭了蕭鈞天疾言厲色,但在他喚了蕭鈞天第一聲時,仍能感覺到蕭鈞天不顧兵刃加身,看他的那一抬頭。
蕭鈞天果然還是愛著他。
發(fā)現(xiàn)這一事實,他內(nèi)疚之下,又隱隱有些自責。當初飄然而去,未嘗沒有讓他與陳之玨日久生情的意思,自己盲了雙目,便連自保也是不能,他身邊群敵環(huán)伺,若不離開,只會讓他礙手礙腳。如今已然習慣黑暗,雖然比不得雙目完好之人,但他武功又高一層,自是不必再擔心此事。時過境遷,那人仍然牽掛于他,君子一諾,他自然也不能就此反悔。
已是清晨。第一縷陽光從通道中射入,照在冰冷的地上。他聽到有兩人人自牢門走入,步聲徐徐,聲音熟悉。
“趙大人?”他睜開眼睛,習慣性地用看不見的雙目注視到來人身上,卻未起身。
趙莼輕輕說道:“先生莫要擔憂,很快就能出來了。”獄卒解開鎖鏈,打開牢門,笑道:“侍郎大人,得罪了。”趙莼已從牢門走入,躬身為禮,小聲說道:“先生,刑部尚書曹大人已澄清此案,先生救駕有功,當將功補過,官復原職。我們走罷。”便要將他扶起。
他猶自盤膝而坐,沉聲說道:“今上當真恕了本官的死罪?”
趙莼遲疑一陣,說道:“正是。若是先生不信,出去后自可詢問曹大人。”
或許那人又一次原諒了他。他沉思一陣,轉(zhuǎn)而微笑,這一笑在這囚室中仿佛生出萬千花朵,令人心中一暖。“今上可說了何時讓本官進殿敘職么?”
趙莼搖頭道:“這倒沒有。先生,我們先回府罷。”
他要攙扶龍靖羽起身,但龍靖羽卻自然而然地避開了,趙莼微微一怔,看到龍靖羽緩步要出牢門,那門檻高出一截,趙莼正要出言提醒,卻見龍靖羽腳步一抬,已走了出去。
趙莼跟在他身后,出門時,旁邊正有兩個獄卒迎面走來,向他們行禮后走入通道,一邊還在小聲談話。一個說道:“當今圣上大赦天下,以后我們的事情就少了很多了。”另一個笑道:“今上大婚龍心大悅,過一兩年又有皇子降生,怕是到時又會大赦一次。”
兩人說說笑笑,竟是走遠了。
他一直隱瞞的事,這么快就被先生知道。趙莼心中一驚,抬起頭看時,龍靖羽的腳步已然停住。
“先生……”
幾乎在這一刻,他看到龍靖羽溫柔和煦的面孔變得蒼白,隱隱現(xiàn)出一種青灰的靜寂。
“先生?”趙莼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冷得讓他直覺地想要一縮,他卻固執(zhí)地用體溫溫暖他。
“走罷。”龍靖羽朝他一笑,輕輕掙脫了他的攙扶,徐徐往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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