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教授的身體已無大礙，陳喬山便沒再繼續留在醫院。
    他原本還想著夜里去中央大街看看，不過最終沒有成行，年后便各地奔波，雖然年輕，可畢竟不是鐵打的，陳喬山仍然能感覺到有幾分疲累，孤身在外，也無心晃蕩，便直接回酒店休息。
    第二天上午，在酒店用過早餐，陳喬山便一刻不停地趕往亞布力。
    亞布力論壇如今叫中國企業家論壇，會期持續到3月2號才會結束，名頭不小，但名氣一般，還看不到幾年后國內知名企業家云集景從的氣勢。
    在來哈爾濱之前，為了嚴教授的事，陳喬山便跟田源聯系過，昨晚又打電話約了一下，想跟他見一面，兩人不過就是幾面之緣，田源倒是很給面子，爽快地答應了。
    亞布力距冰城市區小四百里，天寒地凍又不熟悉路況，陳喬山沒從酒店叫車，而是改乘火車出行，即便是這樣，八點鐘出門，趕到時已近中午。
    作為論壇的創始人兼組委會主席外加東道主，田源這幾天肯定清閑不了，兩人約在下午，不過中午田源便特意安排了秘書出面接待。
    亞布力只是冰城下面區縣的一個鎮子，旅游業是當地的支柱產業，由于承辦了09年的大冬會，基建項目也開始發力，陳喬山一路過來，已經看到不少工地，不過后世的會展中心還沒有影子。
    在酒店用過午餐，離約定的會面時間還有段距離，田源的秘書便提議去滑雪場轉轉。
    這也是應有之意，滑雪素有“白色鴉片”之稱，局限于氣候和地理因素，如今在國內尚屬于小眾運動，會場所在的風車山莊本身就是田源的投資，會址放在這，未嘗沒有借機推廣的意思，萬科的王老板在這滑雪的時候，就曾把大拇指摔了個粉碎性骨折，而且這還不是個案，畢竟滑雪這種運動，肯定是要先從有錢人中做推廣，這一點倒很像是在借鑒達沃斯，相比于經濟論壇的知名度，小鎮達沃斯還是歐洲最大的高山滑雪場。
    想滑雪有的是機會，燕京周邊也有不少滑雪場，陳喬山沒興趣出去，人都來了，不去論壇會場看看也實在說不過去，他問道：“下午論壇有什么活動嗎？”
    “陳總，有兩場內部分組討論，田總交待過，您如果感興趣，可以帶您過去。”雖然陳喬山面嫩，但田源的秘書并沒有任何的輕慢，能讓老板特意叮囑好生款待，明顯不是普通人。
    陳喬山也不置可否，想了想，便說道：“田總應該不會缺席吧，去他那場就行，就不用通知了，我就是隨便聽聽。”
    秘書自然沒有異議，先帶著陳喬山去會場一樓的秘書處登記，然后領到一個參會證，弄得倒是挺正規，不過看著人工登記注冊的過程，陳喬山不禁暗自搖頭，作為國內頂級的經濟論壇，竟然連臺電腦都沒有，還真是有點滯后。
    不過陳喬山也明白，亞布力論壇天然便帶有局限性，這里是實體經濟的地盤，不親近互聯網，雖然最近兩年網易、盛大接連成就了兩位首富，但到目前為止，互聯網經濟并沒有被主流所接受。
    不管在哪，圈子文化都是不可避免的，亞布力也沒能免俗。
    亞布力論壇的發起者基本都是92系企業家，這些人學歷普遍偏高，本科起步，碩博也是平常，像田源、陳東升這些骨干，都是武大出身的經濟學博士，屬于“董系企業家”的核心，目前理事會的核心以武大人居多，這幫人能力不缺，但接觸新事物的能力顯然不如年輕一代，也難怪烏鎮大會一出來，亞布力便日漸冷清。
    會議廳是由宴會廳臨時布置的，陳喬山進門的時候，臺上嘉賓已經開始發言，后排還空著不少位置，他也沒往前湊，直接坐了下來。
    今年論壇的主題是“保持基業長青之道”，臺上討論的是如何維持企業的穩定增長，毫無疑問，兩者很是切合。
    參會者有百十來號人，氣氛也很熱烈，陳喬山卻從中感受到幾許暮氣，產業經濟迭代太快，新一輪的洗牌已經開始，這些人現在就開始考慮基業問題，遠不如一心求發展，如果不思變革，在座的除了地產商，十幾年后不知道還有幾人能基業長青。
    看著臺上或熟悉或陌生的嘉賓，陳喬山對于今天的演講內容不怎么感興趣。
    他的興趣在互聯網和金融業，本身與今次的主題不搭界，他也沒有做實業的心思，而且陳喬山很有自知之明，實業不是誰都能做的，里頭的門道太多，沒個十年八年的行業積累，談入門都是奢望。
    “陳總，我們田總過來了。”
    趁著空閑，陳喬山不禁琢磨起接下來的籌劃，一時便陷入了沉思，還是在秘書的提醒之下，他才知道會議已經結束，一抬頭，便看到田源已經朝他走了過來。
    “陳老弟，實在是抱歉，到現在才脫開身。”甫一見面，田源很是熱情。
    會議剛結束，人一時半會兒還沒有散去，見田源主動跟個小年輕攀談，周圍不免投來不少關注的目光。
    “田總，你這話真是折煞小弟了，你再這樣，以后我哪還敢來找你。”陳喬山就坡下驢，兩人聊過幾次，算不得有多熟，不過擔著個老鄉的名義，倒是親近不少。
    室內人多嘴雜，也不便多談，簡單寒暄過后，兩人便去了一樓的咖啡廳。
    “陳老弟，沒想到你竟然是嚴教授的高足，有這層關系，咱倆也算得上是師兄弟了。”田源心里猜度著陳喬山的來意，話中便試探了一句，嚴教授的身份畢竟不一般，門生弟子遍布，其中不乏封疆大吏，在亞布力出了事，他總是有些擔心的。
    陳喬山知道田源的意思，田源師從董輔礽，而董老直到去世前幾年還常年在北大兼職，和嚴教授算得上分屬同門，不過這個師兄弟就有些勉強了。
    董系是武大經濟系的門臉，董輔礽師承張培剛，而張培剛是發展經濟學的創始人，解放前哈佛的博士，也是最早把西方的市場經濟學引入國內的經濟學大師，改革開放以后，武大成為國內最大的西方經濟學教材的盜版集散地，未必沒有學術宣講的目的。
    嚴格來說，武大經濟系和北大一脈并不是一路人，不過陳喬山當然不會傻得去分辯，幾句話便岔開了。
    見陳喬山不接茬，田源不再套近乎，他問道：“嚴教授的身體怎么樣？最近會程太緊，都沒能抽出時間去醫院一趟。”
    “上午剛檢查完，已經無大礙了，正在辦出院手續。”這也沒什么好隱瞞的，陳喬山便把情況簡單講了講。
    “那就好，等忙完這陣，我親自去燕京登門致歉。”田源倒也不是客氣，亞布力首席經濟學家目前還是空缺，自從董老過后，武大經濟系便與南開金融系一樣日漸落寞，想挑幾個有影響力的，可供選擇的范圍有限，清北便成了首選。
    田源的野心不小，亞布力定位于打造成中國版“達沃斯”，只不過經過三四年的經營，到如今影響力仍是一般。
    “田總，聽說你們搞了個研究院，還準備請一位首席經濟學家，不知道有人選了沒？”田源沒提，陳喬山倒是主動問起這件事。
    “本來準備請嚴教授出山的，無奈被他老人家婉拒了，一時還沒著落。”田源也有些疑惑，想不明白陳喬山問什么會關心這個，他不禁開起了玩笑，問道：“怎么，陳老弟，你對這個職位感興趣？”
    “我就算了，剛歸入老師門墻，就不去獻那個丑了。”陳喬山神秘一笑，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巧了，我這里倒是有個人選，田總要不考慮一下？”
    “哦？”田源將信將疑，他不明白陳喬山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得問道：“不妨說來聽聽？”
    “劉偉。”陳喬山笑著報出一個名字。
    “是他？”田源當然知道劉偉，作為嚴教授的繼任者，“京城四少”之一，劉偉的聲名雖然暫時及不上他師傅，但在學術界也不是無名之輩，關鍵是他北大經院新掌門的身份，如果能請動劉偉出任首席經濟學家，便與北大拉上了關系，這肯定是理事會樂見的。
    田源當然不是真的沒有備選，不過與劉偉相比，肯定是差了一籌，也沒必要向陳喬山挑明，想到這，田源心里也有幾分意動，不由正色問道：“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拿這事開玩笑，于你我有何益處？”陳喬山反問道，他臉上不動分毫，心里卻是哂笑不已。
    上一世，亞布力論壇的首席經濟學家也是北大人，不過不是經院的掌門，而是光華院長的候任者。
    去年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張副院長已經去職，到了南邊籌備中的鵬城商學院，估計也沒可能獲聘首席經濟學家，光華的掌門如今懸而未決，如此一來，劉偉倒是一個最佳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