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與聯想投資接觸前，突然有位不速之客找上了門。
    人是孫胖子領來的，跟陳喬山也算是老朋友，原天一證券的客戶總監王巍。
    在燕京金融街廝混多年，王巍還是有幾分見識的，看到青山資本不輸于外資企業的氣象，他很是有幾分感慨。
    剛認識陳喬山的時候，對方不過一個小散戶，也就是膽子稍大一些，為了配資炒股，甚至不惜去借高利貸，誰能想到，前后不過一年時間，人家已經成了投資公司的老總。
    金融玩的就是資本，里面魚龍混雜，在行當內廝混，成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王巍自覺已經洞悉人心，但陳喬山顯然是個例外，他始終看不透此人的深淺。
    兩人算不上真正的朋友，只不過是利益讓他們產生了交集，這一點王巍很有自知之明，這次來募資，他也不確定能不能成功。
    “不好意思，陳總現在有客人，兩位不妨稍坐一會。”庹小雪把人攔了下來，她知道陳喬山正在忙綠盟融資的事，很多材料還是她幫忙整理的。
    人是孫光明帶來的，王巍不好說什么，孫胖子卻沒什么顧忌，“庹助理，都不是外人，跟我說說，你們陳總見誰呢？”
    庹小雪知道孫胖子是老板的死黨，不過她仍是半點口風不露，待行政辦的文員送上茶水，她便借機先走了。
    王巍瞧見人走了，這才對著孫光明說道：“孫老弟，青山資本的員工口風挺緊啊？”
    孫胖子訕訕地說道：“沒轍，這位跟她老板一樣，都是北大的高材生，傲得很。”
    兩人沒等太久，聽說王巍到了，陳喬山很快便結束了手頭的事。
    “抱歉，王總，讓你久等了。”陳喬山主動把人迎進了辦公室，不管怎么說，王巍也算是幫過自己，雖然對方沒少拿好處，但這份香火之情還是應該記下的。
    “陳總，你太見外了。”王巍很是識時務，他今天是來募資的，說白了，就是拉人頭湊份子，在金錢面前，兩人之間那點交情實在算不得什么。
    陳喬山對他的來意自然心知肚明，王巍終究還是跟了徐翔，他也只能感嘆人生無常。
    04年是當之無愧的券商黑洞，整個行業都陷入危機。
    南方證券被接管，閩發證券資金鏈斷裂，漢唐證券曝出巨額虧損，華夏證券嚴重違規，四大券商集體淪陷，新華、鞍山、富有、大連四小券商更是尸骸無存。
    撤銷、托管、關閉、叫停已經成了04年證券業的高頻詞，作為江浙最大的券商，天一證券也難逃被托管的命運，在這種生死關口，王巍出走投奔老鄉也就順理成章了。
    作為甬城敢死隊三巨頭之一，徐翔一直都很神秘。
    他從不在公眾場合露面，也不接受媒體采訪，直到那張把阿瑪尼穿出白大褂效果的照片出來，才被世人所熟知，好歹也算是時尚界的泥石流了。
    作為王巍的新東家，對于徐翔，陳喬山還是很有幾分好奇的。
    想到徐翔將來的結局，再看著鐵桿之一的王巍，陳喬山也只能感嘆命運的無常。
    同為甬城敢死隊三巨頭之一，甚至算得上徐翔前輩的張建斌，已經先于他轉型，做起了私募股權投資，如今也算是青山資本的潛在競爭對手。
    同是草莽出身，卻因為不同的選擇，最終走向截然不同的兩條路，陳喬山除了感嘆命運無常，也只能徒呼奈何。
    他很清楚，私募如今還是一塊灰色地帶，所以才被人稱作地下私募，他可以摻和一腳，卻絕不能牽扯過深。
    幾句開場白過后，王巍終于說起了今天的來意。
    陳喬山原本已經答應認購一千萬，但約定的日期已經過了，仍是一點消息都沒有，謹慎起見，王巍這才決定親自跑這一趟。
    “陳總，基金已經募集得差不多了，你這邊還有興趣嗎？”
    陳喬山雖是行業新人，卻也有清醒的認識，如今的金融亂象絲毫不比十年后少，很多明星基金都黑幕重重，更不用說地下私募。
    陳喬山沒有當即表態，而是說道：“我多問一句，王總也會參與基金的管理？”
    王巍點了點頭，他在證券公司廝混多年，手里有不少優質客戶，這才是與徐翔達成合作的基礎，漲停板敢死隊的名聲不是白來的，徐翔的能力不用質疑，一個負責管理，一個募資，配合很是默契。
    王巍猜測陳喬山應該是有疑慮，便主動說道：“陳總，你盡可放心，資金安全絕對沒有問題。”
    陳喬山心里一哂，他比王巍更清楚徐翔的實力，未來的私募一哥，肯定不是好相與的人物，但是涉及到資金，還是提前談妥條件比較好，他又問道：“你們怎么分紅？”
    王巍想著，這或許才是陳喬山最在意的，“陳總，我們內部有個決議，不收基金的管理費，只拿利潤分成，日常運營開支由我們自籌。”
    行業慣例，基金每年2%的管理費，這些錢主要用于管理者的基本薪酬、法務和運營成本的開支，2%的折扣，不算少。
    陳喬山顯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臉色當即有些不好看，“王總，券商今年的日子不好過，很多營業部的資金托管量嚴重不達標，即便不收托管費，近億規模的資金，想拿到一個高比例的返傭，應該不難吧？”
    王巍有些尷尬，他就是從券商出來的，對于營業部老總和基金經理之間的那點貓膩，自然心知肚明。
    他完全沒料到，陳喬山竟然比預想中還要難纏。
    不過既然被揭破了，他也只能認栽，“這些其實都是行業潛規則，而且我們的利潤分成比例也是業內最低的，畢竟是新基金，目前還是以打口碑為主，絕對不會出現砸自己招牌的行為。”
    陳喬山臉色稍霽，他知道王巍說的是實情。
    以徐翔一貫的兇悍風格，賺錢是肯定的，只不過是賺多賺少的問題，“王總，咱們是朋友，即便是沖著你的面子，我也不會食言，不過我有些要求。”
    熊市下重注，不是一般人敢玩的。
    在王巍眼中，陳喬山是貨真價實的大金主，更難得的是眼光奇準，他是親眼看著陳喬山從德隆系成功割肉，這樣的人賭性重，也最受市場歡迎。
    眼見陳喬山的口風終于松動了，王巍也松了口氣，只要資金量上去了，沒有什么是不能談的，“陳總，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有顧慮，有問題可以敞開談。”
    “我不干涉你們具體的運作，但基金的業績走勢和持倉必須每月公告一次。”陳喬山的要求算是比較苛刻的，這年頭，即便是公募基金，也未必能做到這個地步。
    王巍面現難色，對于地下私募而言，有很多支出是很難反應在賬目上。
    比如每當臨近財報季，便是基金經理最忙的時段。
    他們會頻繁四處活動，接觸的對象囊括了上市公司高管以及董事會成員，有時一句不經意的話，在某些老油條的眼里，便足以做出基本的判斷。
    當然，接觸是要付出代價的。
    不需要具體的財務數據，也不用提前獲知重組的信息，是漲是跌或許一個眼神就夠了。
    只要不過到明路，便夠不上內幕交易，即便是證監會也拿他們沒轍，充其量只是在打擦邊球而已。
    “陳總，這件事有些難辦。”王巍沒敢輕易答應，甬城幫本就作風兇悍，很多事是能做不能說的，這是他們的一貫風格，陳喬山的要求顯然有些強人所難。
    陳喬山伸出兩根手指，平靜地說道：“兩千萬。”
    王巍一怔，當初說好的一千萬，突然翻了一倍，他也有些驚訝，如今市場不景氣，募集的資金越多，也越容易形成規模優勢，他不再猶豫，當即說道：“成交。”
    送走王巍，孫光明并沒有跟著離開。
    他目睹了整個過程，全程都沒吭聲，待人走了，孫胖子才大驚小怪道：“平時真沒看出來，不聲不響，你竟然能拿出兩千萬的資金？”
    辦公室里就剩他倆，陳喬山也沒了顧忌，他笑道：“怎么，被嚇到了？”
    “你可拉倒吧。”孫胖子頗為不屑，青山論壇賣了一千萬美金，這又不是什么秘密。
    “大山，我說你小子夠低調啊，擱我有這么多錢，怎么也得買輛勞斯萊斯，開什么S350，太掉價了。”
    陳喬山也被說得沒了脾氣，到了他這個階段，對車已經麻木了，倒不是不喜歡，只是身處燕京，開什么車不重要，關鍵還得看車牌。
    懶得跟孫胖子掰扯，陳喬山直接問道：“有正事沒？我這忙著呢，沒工夫陪你磨牙。”
    孫胖子也不開玩笑了，他問道：“王巍靠譜嗎？兩千萬就換來一張手寫的收據，連個合同都沒有，這也太兒戲了。”
    “放心吧，地下私募本質上就是民間借貸，王巍真要拿出合同，我也不敢把支票給他，私募基金本就是灰色地帶，合同就是個笑話，還不如打張借條，起碼還能名正言順地走法律程序。”陳喬山完全不擔心王巍會卷款跑路，對方好歹也是未來國內最大私募基金的核心之一，跟預期的收益相比，卷款跑路顯然是得不償失。
    …………
    剛把王巍打發走，李驍君又找上了門，倒是讓陳喬山很是有些手忙腳亂。
    這位是為5173來的，事情已經拖了不短的時間，董其峰實在是應付不過去了，關鍵當初是陳喬山做的承諾，李驍君完全不認新的負責人，沒辦法，只得把人帶到了青山資本。
    “陳總，你當初可是答應過的，一旦完成收購，就會接受IDG資本的投資，是不是該兌現承諾了？”李驍君在海外待久了，已經習慣了歐美人的做事風格，5173是他回國后的第一個項目，是以一上來就挑明了來意。
    “李總，這話不對吧？”5173還沒完成重組，陳喬山可不會輕易松口，“我的確答應考慮IDG資本的入股，但條件還是要談的，5173很有潛力，我總不能賤賣股份吧？”
    李驍君肺都差點氣炸了，這人也太無恥了，當初為了收購5173，又是許諾又是威脅，結果可好，一旦得手便翻臉不認人，這都什么人吶？
    會議室里除了李驍君，IDG資本就只有一個投資助理陪同前來，己方這邊除了董其峰，列席的還有賈一楠和庹小雪，人數明顯占優，而且還是主場優勢。
    陳喬山從一上來便先聲奪人，IDG資本在國內的確是龐然大物，但也沒什么可怕的，拿他們當踏腳石再合適不過。
    李驍君到底還是平靜下來，生氣也于事無補，終究還是得談判，他問道：“陳總，你是以青山資本的名義，還是以個人的名義？”
    陳喬山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隨口道：“當然是以我個人的名義，收購5173動用的是我個人賬戶中的資金，跟青山資本沒關系。”
    李驍君看了看賈一楠和庹小雪，問道：“那這幾位是？”
    董其峰搶先介紹道：“李總，這位是賈小姐，她是青山資本的合伙人，這次是代表青山資本參與這次融資談判。”
    “什么，青山資本也將參與5173的首輪融資？”李驍君的臉色愈發難看，很顯然，他又被擺了一道，陳喬山還找來一個競爭對手，關鍵還有利益沖突。
    陳喬山笑著說道：“李總，不要激動，聽我一句勸，做投資要多談戀愛少結婚，不多找幾個女朋友，誰知道到底哪個適合做老婆，你說我這話在理吧？”
    多談戀愛少結婚？
    聽到這句話，一張桌子上的六個人反應不一，李驍君和助理都是一副受了侮辱似的表情，而陳喬山這邊，除了他自己，另外三個都是一副想笑又強制忍住的表情。
    李驍君終于忍不住了，怒道：“陳總，這就是你的誠意？”
    “不用著急，大家不妨耐心一點。”
    陳喬山在氣勢上已經占盡上風，他知道應該適可而止，當下不再轉移話題，“李總想必了解5173的過去，我介紹一下現在的情況，燕京的研發總部已經在籌備中，公司注冊地也準備北遷，我們將會用中關村的技術優勢，將5173打造成國內第一家專注于虛擬游戲市場的電子商務網站……”
    李驍君能明顯感覺到，陳喬山在“游戲”和“電子商務”上用了重音。
    很明顯，這是在炒概念。
    李驍君沒有急于出聲，耐心聽完陳喬山的介紹，他這才問道：“陳總，既然你說投資就像戀愛，我很想知道，5173到底準備找幾個女朋友？”
    “兩個。”陳喬山又伸出了兩根手指，隨即又補充道：“暫時是兩個，至于誰當正室誰當小妾，完全看雙方的出價了。”
    李驍君很看好5173的商業模式，不過到了這份上，他也明白了陳喬山的意圖，看這架勢，顯然是準備獅子大開口了，略一沉吟，他說道：“陳總，你不妨把條件都說出來。”
    陳喬山微微一笑，淡淡地說道：“一千萬美金，30%的股份。”
    此言一出，包括賈一楠和董其峰在內，所有人都被這個數字驚呆了。
    他們實在想象不出，一家年利潤幾十萬元的小網站，憑什么能支撐起三千多萬美金的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