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晚宴，陳喬山形同一個局外人，沒人理會他這個陌生面孔的年輕人，除了陳果。
    “咱們去露臺上吧，這里無聊死了。”很顯然，陳果對這種社交場合不感興趣。
    陳喬山點了點頭，不管什么時候，圈子都是存在的，尤其是這種私人性質的酒會，即便他主動與人搭訕，一個沒身份沒背景的小人物，恐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興趣。
    “快看，月亮。”一上露臺，陳果就欣喜地指著天上。
    造物主是神奇的，昨晚還宛如世界末日，今天已經云開月明，眺望著港島璀璨的夜色，陳喬山也不禁感嘆道：“真漂亮。”
    “是吧，幸虧我叫你出來。”陳果很是得意。
    陳喬山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問道：“現在是暑假吧，怎么不回家？”
    陳果望著月亮的方向，頭也沒回地說道：“回家干什么？”
    “你不是在英國上學嗎，好不容易放假，怎么不回家看看爸媽？”
    陳果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才說道：“我從小就沒有媽媽，爸爸成天忙，回家也很難見到他。”
    陳喬山默然了，看著這個跟小辣椒似的女孩，他也有點心疼。
    陳果貌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用可憐我，其實我早就習慣了，已經完全適應了這樣的生活。”話是如此說，陳喬山如何看不出，她的情緒明顯低落了幾分。
    陳喬山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想了想，他問道：“我還沒去過英國呢，給我講講，在那邊上學是什么感受？”
    “有什么好講的，我讀的女校，你又不可能進去。”陳果還是小孩心性，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
    “我是上不了女校，但是我妹妹可以啊。”
    “你還有妹妹？”陳果半信半疑，“你妹妹多大？”
    陳喬山笑道：“那要看你問的哪一個了，我有三個妹妹，最大的明年高考，最小的和你一般大。”
    陳果吃了一驚，“你們是親兄妹嗎？”
    陳喬山點了點頭，“如假包換，一個爹媽生的。”
    陳果徹底傻眼了，過了好半天，她才問道：“你家很熱鬧吧？”
    陳家如何能不熱鬧，吃頓飯得六雙筷子，有時候想想，陳喬山都得佩服陳衛國，養活一家人本就不容易，關鍵他們兄妹四個沒一個輟學的，僅憑這點，陳衛國就是一位合格的父親。
    陳喬山說起了三個妹妹，重頭戲當然是小五，揀些不靠譜的事說了幾件，倒是逗得陳果咯咯笑個不停。
    沒來由地，陳果很是突然地說了一句，“真羨慕你們！”
    陳喬山看著這個熟練掌握一口流利倫敦腔英語的小女孩，心里也是頗為觸動，或許她從來不用為錢發愁，過的卻未必開心。
    陳喬山心里也暗自警覺，做事業本沒有錯，但是歸根結底，掙再多的錢，也不能忽略了家庭。
    看著中環燈火璀璨的夜景，陳喬山頗有點意興闌珊。
    僅憑著對中航油破產案的記憶，他就能一輩子衣食無憂，過上上輩子夢寐以求的生活，還有必要繼續折騰下去嗎？
    “哎，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都這么有錢了，還要不要繼續掙錢？”
    陳果“噗嗤”一聲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還有誰嫌錢多的？”
    陳喬山不禁感覺荒唐，這個擔憂還真是無謂。
    錢能提升生活的品質，但是賺錢跟生活并不沖突，只要把握住一個度，未必不能實現自我價值的實現。
    “果果，怎么躲這了？”一個四十出頭，四方臉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陳喬山看了來人一眼，他知道，這位就是今晚酒會的主人。
    陳果笑道：“里面又沒意思，還是這里漂亮。”
    于靜淵看了陳喬山一眼，笑著問道：“你就是陳先生吧？”
    “是我，于總。”陳喬山對于這個把生意做到國外的于老板，心里很是好奇，現如今這個時代，產品能成功打開歐美市場，這種民營企業家還是很少見的。
    對于實業家，陳喬山一直心存敬意，哪怕是打火機、紐扣、鞋帶之類的小玩意，能把生意做到全世界，也是值得稱道的。
    于靜淵很是熱情地握住陳喬山的手，“小陳，謝謝你，要不是有你在，小宛恐怕有性命之憂。”
    “于先生，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你太客氣了。”陳喬山客套了兩句，救人只是本能，他可沒指望獲得什么回報。
    于靜淵上下打量了陳喬山一眼，這才問道：“聽說你是高盛的實習生？”
    陳喬山點了點頭，“是的，我是私人銀行部的，和詹姆斯先生是同事。”
    于靜淵并不意外，他早就打聽過陳喬山的身份來歷，想了想，他問道：“小陳，有沒有興趣出來工作。”
    陳喬山笑了笑，“于先生，我是北大的在校生，下半年才大二，工作的事還早，不著急。”
    于靜淵很是意外，“你是北大的學生？”
    陳喬山點了點頭，不論何時何地，北大都是一張名片，雖然并不能代表什么，但這足以讓人高看一眼。
    “年輕有為啊!”于靜淵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又對著陳果說道：“果果，你跟小宛都要努力，小陳就是你倆的榜樣。”
    陳果偷偷瞄了陳喬山一眼，很是不服氣地說道：“北大有什么了不起，我和小宛將來是要上劍橋的。”
    “哦，是嗎？”于靜淵不禁笑了，“你們要是真的能進劍橋，我和你爸爸這輩子做夢都能笑醒了。”
    陳果不愿意了，很是不滿地嬌嗔道：“于叔叔，你就知道欺負我。”
    “好了好了，我們果果也是大姑娘了，知道害羞了。”于靜淵笑著說了一句，他又看了陳喬山一眼，掏出一張名片說道：“小陳，你是有本事的人，其余的我也不多說，今后但凡有任何需要，盡管開口，如果有機會到江浙，一定要提前打聲招呼。”
    陳喬山笑著接過名片，倒是沒再推辭，未來會發生什么誰都說不清楚，多個朋友多條路，這也算是意外收獲吧。
    ……
    酒會過后，陳喬山不準備再停留，他一邊等著UBS那邊的消息，一邊開始處理善后事宜。
    離職手續很順利，雖然滿打滿算只干了一周，不過陳喬山還是拿到了薪水和房租補貼，甚至于入職時配的那部黑莓手機，也成了實習紀念品。
    “你真要走嗎？”聽到消息，王峰特意請陳喬山吃了頓飯，還是上次那家盛記。
    雖然只是一家大排檔，陳喬山還是很承這份人情，兩人都是從內地過來的，王峰也是剛入職，花幾百塊吃頓飯，怎么看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離職手續已經辦好了，這幾天就走。”
    王峰不知道該說點什么，作為“紐倫港”之一的香港，是僅次于紐約、倫敦的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是亞洲絕對的金融核心。
    留在香港，留在高盛，無疑能獲得更多的機會。
    哪怕是實習期的薪水，也抵得上燕京十個公務員的收入，更不要說轉正后的薪資。
    為了能拿到返聘，王峰恨不得一天工作二十四個小時。
    他始終想不明白，這么好的機會，陳喬山為什么會放棄，哪怕只看薪酬，也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機會。
    事已至此，王峰也不知道如何勸說，憋了半天，才說道：“你才大一，以后還有很多的機會。”
    陳喬山忍不住笑了，他知道王峰的意思，“你也加油，爭取拿到return、offer。”
    “我會的。”王峰倒是信心十足，對于他而言，機會只有這一次，錯過了，恐怕就再也沒有進入金融金字塔的機會。
    陳喬山笑了笑，他沒有提幫王峰要了一個內推機會的事。
    在于小宛的事上，陳喬山算是幫了詹姆斯一個忙，如今算是扯平了，作為同門師兄弟，他也只能做到這了，好在也只是舉手之勞，權擋抵了盛記的兩頓飯錢。
    ……
    臨走前，陳喬山又被高云飛和巴哈德瓦基拉著去了一趟LKF，這次是他請客，在高盛攏共就這么幾個同事，也算是告別了。
    陳喬山買的5號上午的機票，臨近出發，突然接到艾略特的電話，他只得推遲了原本行程。
    酒店12樓的咖啡廳，陳喬山等到了急匆匆趕過來的艾略特。
    “陳，我知道你趕飛機，但是走之前，這里有幾分文件必須要你親自簽一下。”
    陳喬山接過幾份材料看了看，都是正常的開戶材料，“現在就需要簽嗎？”
    “不用，你先看看具體條款，等資金入賬的時候，我會去燕京跟你跟你接洽。”說完，艾略特又拿出一份材料遞了過來。
    陳喬山接過來一看，不禁愣住了，這是一份原油期貨市場的分析報告，“這是最近的市場信息？”
    “這是截止到今天的原油期貨行情，后面是市場上各機構給出的報告，都是最新的。”艾略特說完，很是嚴肅地提醒道：“陳，情況不太妙，歐佩克并沒有出臺減產計劃，市場一片看空，你確定你的選擇沒有錯嗎？”
    陳喬山搖了搖頭，市場要真是能被預測，有大宗商品之王美譽的加特曼也不會在原油期貨上接連栽跟頭，“如果我改變主意，肯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艾略特無奈了，這時只得再次拿過一份材料遞了過來，“陳，你看看吧。”
    這次是一份報價單，攏共五六份，都是幾大銀行的報價。
    “中航油賣出的看漲期權對賭價格是38美元，陳，以目前的市場，即便不考慮規費，仍然是凈虧損的，如果石油價格不能暴漲，你是不會有任何收益的，甚至這二百萬美金也會分文不剩。”
    為了打消陳喬山的念頭，艾略特是費盡心思。
    這筆賬很容易算清楚，原油即便漲到每桶40美金，收益也有限，更大的概率是幫幾家銀行分擔損失而已，也難怪詢價的時候，各家銷售人員都是異常熱情。
    “艾略特，我最后再重申一次，這筆交易不會更改。”
    話已至此，兩人都沉默下來。
    陳喬山翻了翻，猛然發現一張單子，他先是一滯，然后笑道：“艾略特，不用折騰了，就選這家。”
    艾略特無奈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赫然是SMBC，日本三井住友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