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斟酌
    認定何為“人”這個行為，本身就很……微妙。這個認知也經過了長時間的發展，最后才進步到了現在的模樣。
    在古代，和自己不是同一階層的人類，是有可能被視為“非人”的。比如在士族眼中的商人，在貴族眼中的領民，在教士眼中的乞丐。他們決計不會將這些人看做自己的同類。
    而看到膚色和自己差異極大的人，那就更不會覺得是同類了。
    隨著人類社會的進步，人們開始逐漸修正起了自己的觀念。階級不再是分辨人類的依據，民族和膚色以及意識形態雖然還會讓人群分成不同陣營，但……至少任何一個陣營都承認對方和自己是同類，是人類。這個進步就已經非常巨大了。
    在大崩潰之后，聯合政府成立，已經被死亡折磨的什么都顧不上的人類團結在了一起——只要是個人形，只要能夠溝通，那就都是自己人。
    但是，現在的學術委員會卻格外糾結于只剩下一個大腦還能不能算是人的問題。這并不是因為這群人類最聰明的一部分科學家吃飽了撐的。事實上，正是因為足夠聰明，而且有而且聯合政府對科技工作者的極度重視，他們幾乎在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這樣的案例可能會社會帶來何等程度的沖擊。
    人類的生命是非常脆弱的，許多細菌、病毒、真菌都可以輕而易舉的殺死一個正常的健康人。但人類的生命也是非常頑強的——在足夠強大的資金支持下，ICU甚至能夠讓一個已經確定腦死亡的身體持續保持生物活性，直到無法被治療的嚴重抗藥性感染殺死病人為止。
    如果人類可以被定義為一個還維持著生命活性的大腦，那就意味著身體成為了并不重要的附屬部分。雖然對普通人來說還很困難，但整個人類族群中最富有的那一部分人，完全可以拋棄肉體，把大腦轉移到金屬和電驅動的“人造身體”里。
    大腦沒有活動組織，單純以細胞分裂代數估計，大腦的正常運轉時間也能夠超過120年。而神經元和膠質細胞壽命更長，配合上目前已經比較成熟的神經干細胞修復技術，只要維護得當，大腦的運轉時間甚至可以輕松超過200年。
    這已經不是對人類社會產生巨大影響這么簡單的問題了，這是部分人群可以靠著雄厚的資金直接實現機械飛升，成為比一般人更加“優秀”的新人類。是會讓整個人類現有社會關系崩潰的重大變化。
    承認活動的大腦是人，這意味著現有社會體系瓦解。不承認活動的大腦是人，則有可能導致大腦成為某種可以被利用起來的“機器”。那些瀕臨死亡的人，會不會因為高價收購大腦而無法得到應有的照顧和治療？
    AI雖然很聰明，但它們的限制還是太多。遠不如一個不會疲勞，無法反抗，而且使用成本只有些葡萄糖的大腦好用。
    這些內容幾位院士都想的很明白，他們先后向陸沉提出問題，也不是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他們是在試圖爭取其他同事的支持。
    這種技術變化實在是太令人動心了。
    拋棄了脆弱的人類軀體后，原本需要儲備大量食品和水的宇宙飛船就可以騰出更多的載荷來儲備燃料。這種變化甚至能夠在宇航技術沒有巨大進步的前提下，讓人類的足跡直接覆蓋幾乎整個太陽系。
    反正只要加強管控，就能夠在迅速加速探索宇宙的進度。和可能不大的社會動蕩比起來，拋棄身體利大于弊。
    隨著提問和交流，四個派系逐漸分化成了三個。“關我屁事”組徹底消失。“是人”、“不是人”、“是有限人權的人”這三個觀念互相對立，看起來短時間是無法達成統一了。
    “既然誰都不能說服誰，那不如我們先談談其他的。”袁院士雖然可以通過自己的意見來做出最終決定，但他卻選擇了保持沉默，“小陸啊，你來給我們分享一下對大崩潰和量子釋能綜合癥的研究進展。”
    剛剛被問到嗓子冒煙的陸沉點了點頭，他咽了口口水后說道，“我們目前的發現有這么幾條，總體來說，研究進展是很不錯的。”
    “首先，我們在特殊過程中第一次成功主動誘發了大崩潰。利用的手段是磁場對于電子磁矩的影響。”陸沉首先說明了一下“特殊情況”是什么，“相應的程序已經同步到了中央大學和阿根塔里歐山基地。這證明了我們的理論正確性——大崩潰和人腦中的鋰元素電子旋轉方向強相關。”
    “在應對十四號襲擊的時候，我們發現微波可能觸發量子勢能綜合癥，它的觸發原理應該和斯塔克效應有關。”陸沉繼續說道，“令人不安的是，利用并且提示了我們這個特點的，是溫格·切克拉夫斯基的復制體們。考慮到他們使用的，頗為成熟的機器……我認為復制體們在量子釋能綜合癥上已經有了很深入的研究。”
    這個消息讓院士們頓時緊張了起來。這兩段話的信息量實在是有點太大——溫格·切克拉夫斯基的復制體在量子勢能綜合征的研究上竟然比聯合政府還要領先，這一點他們可沒什么準備。而且，什么叫“復制體們……已經有了深入的研究？”這個研究不應該是由溫格主持的么？
    “具體的信息，我建議等渡邊抵達了現場后向各位院士進行說明。他是綜合調查局的干員，對這些事情的了解程度也遠勝于我。”陸沉對院士們的詢問并沒有直接給與回答，他也怕自己給出的回答有誤。
    不過有一點，陸沉倒是給出了明確的回答，“根據我們俘獲的14號的供述，溫格·切克拉夫斯基本人已經死亡。并且是死于42號之手。”
    “讓我猜猜看，四十二號……他是不是還有個諢號之類的名字叫什么‘真理’?”袁院士在旁邊發問道，“他們這個編號從1號開始，到42號結束是吧？”
    “我不太喜歡那部小說。”坐在門口的孫院士搖頭道，“寄托于外物的意思太重，總顯得人非常無能。”
    這種打啞謎似的溝通讓陸沉一頭霧水，不過袁院士很快給出了解釋，“42等于真理，這是一本幾百年前的科幻小說里的內容。小說里說，地球的真正統治者是一群老鼠，它們制造了一臺超級計算機。經過了750萬年的計算后，計算機得出了答案：生命、宇宙以及一切問題的終極答案是42。”
    陸沉點了點頭，“一個不知所以的高大上問題，最終得到了一個完全無法解釋的答案。這本小說挺諷刺的。”
    “溫格這個人，有點神神叨叨的。”袁院士皺著眉頭說道，“你們沒問問那個俘虜，為什么給這個42號這個編號？是輪到他了，還是有什么詳細的篩選條件？”
    “這我沒問。”陸沉搖了搖頭，“我詢問這些問題，大部分都是為了確定大腦運轉正常。審問的部分是交給渡邊的——結果沒問幾句話，我們就接到了撤離通知。”
    “那還是等等吧，等渡邊的飛機到了再說。”袁院士看了一眼表，“委員會暫時休會，小陸你和小穆吃晚飯了沒有？一起吃一點吧，我還有些事情想問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