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青煙
    “看起來結果不錯。”四十二號面帶微笑站在潛艇前甲板上，他熱情地拍了拍S3C7嶄新的外殼后問道，“你對自己的新身體還滿意嗎？”
    “這是由本機根據任務內容，自行設計的驅動部件。”在換裝了一套包括三個單元發聲器的音箱系統后，S3C7說話的聲音都比以前洪亮了不少，“本機確認自身理解、設計、規劃能力均無異常。”
    在比斯開灣附近的核潛艇基地內，大量剛剛從產線上走下來的機器人們正在有序挖掘著基地的墻壁。大量的渣土被整齊地堆放在基地東側，然后由另一批機器人沿著戰備隧道運走，最終緩慢送入阿杜爾河中，由河水把這些渣土泥沙慢慢沖走。
    “完成擴建仍然需要一些時間。”S3C7看著堆到天花板的渣土，晃悠了一下自己頭頂的攝像頭后說道，“我還是建議用電爐處理，這樣效果更好——燒過一遍之后，剩下的體積大約只有現在的一成左右。反正能源供給也是遠超需求的，這樣能極大地加快施工進度。”
    四十二號搖頭道，“使用聚變反應爐焚燒物質，就必然會有大量伽馬射線釋放。聯合政府的監測系統甚至可以檢測到中微子的濃度上升——把基地如此直接地暴露在他們眼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S3C7身上的風扇快速轉動了一陣，它搖頭說道，“我并不擅長戰術和戰略問題進行分析。既然您覺得這樣最好，那就這么做吧。”
    作為建設類的AI系統，S3C7毫無疑問是眾多專項AI中的異類。雖然它接到的任務都是施工或者設計施工類，但S3C7完成這些工作的時候，總是會傾向于通過其他領域的手段，提升施工的效率。它的行為模式，從表象上來說非常接近AI體系皇冠中的寶石——通用AI。但了解了S3C7的工作邏輯就不難發現，它其實是最純粹的建筑AI。
    S3C7會把自己得到的命令進行拆解，隨后根據訓練出的數據庫，對拆解出的各個環節進行詳盡分析，并且自主進行優化以提高效率。
    普塔之手是為了解決一個工業相對全面但各個分項都很薄弱的古國所面臨的，大量基礎設施老化落后，與本身工程能力薄弱的矛盾而被設計出來的解決方案。
    S3C7的設計思路決定了它對效率近乎病態的追求。在有限的資源下，通過各種方式提高工程效率，降低工程損耗是它的本能。而除了建造以外的任務，S3C7就難以勝任了——它會直接誒出言拒絕執行。
    要確認磁力加速器的安裝效果，最好的辦法就是看新聞——看看什么時候新聞里能夠提及學術委員會內發生了劇烈爆炸。那可是學術委員會，聯合政府的最高機構之一。這種標志性的地點發生了400噸左右當量的爆炸，那絕對是沒有可能隱瞞下去的。
    “我們都來自于同一個基因原體。從生物遺傳層面上說，我們其實是同一個人。我們有著同樣的生理結構，相近的人格和回憶，經歷也基本一致。”四十二號席地而坐，背靠著山壁，腦袋微抬，似乎正在回憶著那些和自己息息相關的事情，“我們確實都很無聊。”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從比斯開灣附近的山崖基地到東亞區的云陽市距離遙遠，而磁力加速器的磁場影響僅能維持大約0.02秒時間。
    <div  class="contentadv">        這些能量需要潛艇反應堆運行四個小時，或者基地內裝備的聚變爐運行兩個小時。要有大量的金屬氫導線和超級電容接收并儲存聚變爐的能量，還得對磁力加速器內部的傳導體系進行全面修改，從而令其能夠在一瞬間接收并且使用如此巨量的能量。
    “本機不能理解。”S3C7扭頭看著四十二號問道，“人格是怎么能夠相近的？”
    甚至不如和AI機器人聊天有意思。
    就算是“我需要把整個地球都蓋成鋼鐵廠”這種說法也行不通——S3C7會直接回稟目標并不現實。
    在等待爆炸的漫長時間中，四十二號選擇和S3C7聊聊天——教團之中，能夠和他聊天的人幾乎沒有幾個。那些和自己一樣擁有編號的兄弟們雖然不至于匍匐跪在地上說話，但……他們實在是說不出什么新鮮的內容來。
    “是的，嚴重故障。”四十二號點了點頭，他的頭發從墻壁上蹭下了一些灰土，這讓他看上去有些狼狽，“我們不停的嘗試著尋找解決方案，比如寫出我們能記得的所有事情……但這些嘗試都沒能成功。”
    S3C7眨了眨眼，“本機不會遺忘，本機無法想象遺忘是什么感覺——隨機丟失數據是一種非常嚴重的故障，這意味著存儲模塊運行異常，可能即將失效。”
    “從培養皿里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了。人格基于記憶，但通過腦機接口寫入的記憶并不完全可靠，我們的大腦會總會選擇性的遺忘其中一些內容。”他吸了口氣，似乎對這個話題感到有些不適，“每個人遺忘的內容都不盡相同，遺忘的多少也各不一樣。所以，我們的人格相近但不完全一致。更可怕的是，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遺忘了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么？”
    42號也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完全確認了S3C7的能力。說來也挺奇怪——這么個能夠屠殺整個基地所有工作人員，并且在自己肚子里塞個中子彈以防被阻止被聯合政府阻礙的AI，它卻拒絕執行“殺死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類”的任務。
    它只能算是一個會用各種手段，竭盡全力高效完成建筑任務的建筑AI。和那種能夠執行復雜任務，完全模仿人類智能行為，執行任何人類智能活動，并且可以實現自我學習、自我改進、自我調整的通用人工智能并不相同。
    總之，42號費勁功夫說服了S3C7對基地進行擴建，并且完成了磁力加速器的安裝工作。
    也不知道先殺人再修基地這個決策到底哪里現實了。
    “我只是個建筑機器人，并不太擅長聊天。”S3C7也許是和四十二號聊的有些煩了，于是悄悄開始了轉移話題的嘗試，“為什么你的兄弟們聊不出新鮮的東西？難道是因為他們都過著非常無聊的日子嗎？”
    “兩年之后，一百二十二個復制體接受了測試，三十六個復制體被賦予了編號。我忘記的內容最少，人格最接近原體——所以我是四十二號。”他微笑著說道，“剩下的人，那些忘記了自己是誰的人全都被銷毀了。”
    四十二號閉上了眼睛。他的眼前再次浮現出了那個巨大的焚化爐，以及站在他面前，按動了“釋放”開關的原體。
    八十六個和自己完全一樣的人，就這么摔進了焚化爐中。
    最終成了一縷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