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兒……”
    “呂芳？呂芳！”
    嘉靖渺渺茫茫，懵懵愣愣，只覺得身體越來越下沉，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卻發現目光所及，只剩下灰白二色，陰森異常。
    “護駕！
    ”
    壬寅宮變的經驗，讓他本能地呼喊起來，但顯然宮外的侍衛是不可能奔入的，而嘉靖下意識地往后退避，雙腳卻輕飄飄毫不受力。
    “朕成仙……唔！”
    如果不是脖子瞬間一緊，被一股大力牽著往前走，嘉靖甚至都認為，他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成就。
    “快些走……磨蹭什么！”
    可殘酷的事實顯然是相反的，隨著拖拽的力量，一個無臉的怪物湊了過來，惡狠狠地呵斥道。
    嘉靖渾身顫抖，嘴張了張，呻吟著道：“你……你……”
    無臉的怪物顯然是勾死人，而牽著嘉靖的還不止一位，眼見他哆嗦得上下漂浮，另一位勾死人笑道：“別嚇唬了，終究是凡間的帝王，尊貴著呢！”
    頭一個勾死人嗤笑道：“任陽世地位再是尊崇，入我陰曹地府，也不過是一縷陰魂，若是做多了孽，孽鏡臺前照一照，還要入十八層地獄，償還種種罪孽！”
    后一個勾死人倒是轉過身，伸出手，替嘉靖整了整衣衫：“陛下駕崩后，入皇陵，有萬千陪葬，也可以用來贖罪，到那個時候，可別忘了引路人……”
    兩位鬼差你一言我一語，一個白臉，另一個其實也是白臉，一個直接恐嚇，另一個則是暗含威脅，讓嘉靖顫抖得更厲害了。
    這樣的待遇，自從他十幾歲離開王府，坐著帝輦進入那座天下最尊貴的宮殿后，別說發生了，連夢里都沒有。
    根本不可能有人敢這樣對待自己！
    可現在，又是怎么了？
    死后人人平等，皆是亡魂……
    等等！
    朕死了？
    “不……不！朕要得道成仙，與世長存，怎會死？朕每日服用靈丹妙藥，修為日深，怎么可能死？不……嗚嗚嗚！”
    尖叫聲戛然而止，卻是那鎖鏈一繞，纏在脖子上，將嘉靖接下來的話語硬生生堵了回去，勾死人的聲音鉆入耳中：“別囔囔了，酆都到了！”
    先是一道龐然的輪廓，然后是巨城陰影，最終直抵城下，哪怕跌跌撞撞的嘉靖，都感到一股威壓，彌漫全身。
    他仰起頭，就見城門上懸掛著匾額，上書“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而巨口般的門洞里，是整整齊齊排隊入城的陰魂。
    可以看得出，這里的秩序是井然有條的，雖然陰魂的數目極多，鬼差的管理頗為吃緊，但依舊令行禁止，調配起來沒有半分差錯。
    能辦到這點的，正是得力于一位鬼差的指揮。
    嘉靖口不能言，心情驚恐，但看到對方時，還是怔了一怔。
    那個鬼官，好像陳洪啊……
    但怎么可能呢，區區一閹狗，還不會揣摩自己的心意，有什么資格在地府任陰職？
    可下一刻，當對方的視線朝著這邊轉過來時，嘉靖又趕忙垂下頭去。
    “入枉死城的厲鬼，定要好好篩選，不可有遺漏！”
    陳洪的視線一掃而過，執一面引魂幡，四方揮舞，全神貫注，指揮鬼魂流動，不敢有絲毫松懈。
    無論是活著的時候在司禮監，還是死后來到陰曹地府，他都是一顆滿滿的事業心。
    近來的志向愈發腳踏實地，求的就是聚功德，成鬼仙，獲得地府的正式編制。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朕得尋求臣子相助，讓朕還陽，讓朕還陽！”
    聽了那熟悉的聲音，嘉靖心中已經確定，這位在鬼門關前威風赫赫的地府官員，就是曾經的奴仆。
    讓他向陳洪求情，是萬萬不愿的，但由此也得到了啟發，不能再這般被勾死人牽著脖子走，要獲得與自己身份匹配的影響力。
    思路無疑是正確的。
    同樣是入地府，昔日的李世民有判官相迎，十王禮敬，除了自身的，還有一點關鍵，魏征把陰間的關系提前都給打點好了。
    一開始對接的就是原禮部侍郎，后酆都掌桉判官的崔珪，自有種種照拂。
    嘉靖當了數十年天子，自忖也該有陽世的官吏死去，成為陰間的掌權者，找到這些舊時臣子，不就有了轉機……
    “陛下？”
    正想著呢，一道呼喚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嘉靖稍稍一怔，頓時狂喜，竟將脖子上的鎖鏈都掙開了些，大叫道：“朕在這！是哪位愛卿？朕在這里！”
    “大膽刁魂！”
    勾死人勃然大怒，就要給這位九五之尊一點厲害看看，倒是另一位攔下，語氣里透出幸災樂禍：“別急，這是冤家聚頭了！”
    嘉靖臉上的喜悅之情確實很快消散了，因為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愛卿：“嚴嵩？”
    來者白發蒼蒼，穿著一身囚服，依稀間還能看出權傾朝野，大明首輔的氣度，不是嚴嵩嚴閣老，又是哪個死鬼？
    而令嘉靖難以接受的是，印象中的嚴嵩年近八十，一貫是行將就木，垂垂老朽的模樣，但現在腰桿都比以前直挺了些，視線刺在自己身上，透著一股莫名的不舒服，語氣則變得似笑非笑：“陛下賓天了？”
    嘉靖面容緊繃，看看嚴嵩的模樣也是鬼魂，不準備與之多言，轉過頭去。
    可現在咄咄逼之的，變為嚴嵩。
    他熟練地取出冥票，塞給了看管的鬼差，低聲說了幾句。
    “謝賞！別給我惹事啊！”
    那鬼差同樣熟練地接過，關照了幾聲，就將鎖鏈卸下。
    嚴嵩飄了過來，還不忘給綁著嘉靖的鬼差遞上冥票。
    “謝賞！
    ”
    兩位勾死人起初還推辭，但終究是經受不住如此考驗，半推半就地塞入了袖中，笑吟吟地說著話。
    嘉靖看直了眼，一方面沒想到陰曹地府會如此直接，另一方面則在思考自己該怎么行賄。
    他沒想到的是，嚴嵩來到面前，直接笑了笑道：“這些冥票都是東樓燒給我的……貪的是你的錢！”
    嘉靖童孔漲大，五官扭曲，終于忍耐不住，厲聲喝道：“嚴嵩！反了你了！”
    看到這位雷霆震怒，嚴嵩還是本能般地哆嗦了一下。
    終究是數十年的阿諛奉承，幾乎形成了條件反應，但很快意識到彼此間的關系，嚴嵩又恨恨地道：“還以為自己是大明天子？昏君，你現在也不過是一個鬼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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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子搜刮天下，背負罵名，供你修仙享樂，做了多少惡事，結果你不念半分君臣之情，趕盡殺絕！且看著吧，這陰曹地府，有多少仇人，恨不得生啖汝肉！”
    “你還煉丹給老夫吃……恨！好恨吶！”
    說到最后，嚴嵩蒼老的聲音又有些迷湖，但那副猙獰兇惡的表情，與其子嚴世蕃活脫脫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準確的說，嚴世蕃骨子里的兇厲，終究是遺傳自其父的，只是嚴嵩久經世事，將這股狠厲磨平了，揉碎在了骨子里，才有了表面上的平和，實則對于反抗嚴黨的臣子打擊報復，一貫狠毒至極。
    而嚴嵩此時不再掩飾，越說越激動，甚至要顫顫巍巍地上來踢打嘉靖，終究被看不下去的鬼差拖到一旁，朝著遠方送去。
    離開的過程中，這位大明首輔渾濁的雙目，依舊死死地瞪著大明天子，不斷高呼道：“昏君，老夫在枉死城內等你……等你！哈哈哈！”
    聽著那蒼老而凄厲的笑聲，遙遙回蕩，久久不歇，嘉靖渾身發麻：“枉死城，那是何處？”
    勾死人見怪不怪：“這般清醒的，都是枉死城的鬼魂，生死簿上的陽壽未盡就下來了……就如這嚴嵩，本還有九年壽數，提前死了，自然去枉死城等待仇家，報了仇怨后，再去十八層地獄受罰！”
    嘉靖喃喃低語：“朕也是枉死的，也會去枉死城……嗚嗚嗚！”
    熟練地將脖子卡住后，兩位勾死人拖著嘉靖繼續上路。
    跟著漫長的陰魂隊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又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現了。
    相比起秩序井然的鬼門關，這座枉死城就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仇怨之感，里面似有千鬼凄嚎，無數枉死于地府的陰魂，等待著那些害它們受此痛苦的仇人進入陰司，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于是乎，嘉靖似乎看到了午門外被廷杖打死的臣子……
    看到了被冤殺的夏言、曾銑……
    還看到了那些被服藥后喜怒無常的自己，隨意杖殺的宮女和內侍……
    最后就是嚴嵩的那句嘶吼。
    這陰曹地府，有多少仇人，恨不得生啖汝肉！
    “不！朕不要進去，不要進去！”
    嘉靖再也支持不住，蜷縮在地上，徹底失態。
    就在他幾乎瑟瑟發抖，再無帝王威嚴之際，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來：“父皇？”
    嘉靖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常安公主朱壽媖，那位成為鬼魂，后來追隨天師去修行的長女，滿懷期待地抬起頭，幾乎要涕淚交加：“常安……是你么？”
    那溫柔的女聲道：“是我，我要去探望被冤殺的母妃，父皇一起來么？”
    嘉靖抬頭的動作，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