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師娘采買歸來的小邱腳踩凳面吊兒郎當的坐在餐桌前咬著筷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坐在桌對面安靜如雞的某人。
    關師父拎著一瓶酒過來，嫌棄的拍掉小邱支在凳面上的腿，轉臉對譚鳴休和善的笑得滿臉褶，晃晃手里的寶貝酒：“白酒能喝些吧？”
    譚鳴休一愣，視死如歸的點點頭。
    師娘自廚房端出他們家飄香十里的秘制白魚湯：“大明星啊，這個魚是我跟她師弟上午剛買的，新鮮貨，鮮亮的很吶，待會多吃點噢。”轉身看見墻角堆的年貨，又邊笑著邊收拾道：“大明星就是不一樣，來助理家拜年還帶這么多東西哦。”
    “師娘客氣了……”譚鳴休忙不好意思的欠欠身。老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把他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捧得坐立不安了……
    小枝在廚房里大致猜到了譚鳴休此刻的窘迫處境，邊翻炒著鍋里的菜邊幸災樂禍的低頭竊笑。一旁擦蘿卜絲的南昇心不在焉的看著小枝，手下一錯力，不慎被鐵擦子蹭掉了手指上的一塊皮，血很快從傷口滲出來，他做錯事似的把手指蜷進手心里，默默去水龍頭下沖了沖，偷偷摸摸的還是被師娘發現了。
    “哎呦，你這么大個人了擦個蘿卜都要弄破手，算了算了不用你了，我跟小枝能搞定，你出去坐等吃飯吧。”師娘嫌棄的把南昇趕出廚房，小枝順手拿了廚房外臺子上雜物盒里的碘伏和創可貼，扯停南昇又手腳麻利的給他封好傷口，然后轉身去盛菜了。
    南昇看看自己受傷的手指，乖乖去餐桌旁坐下，坐的位置卻是頗認真的計劃了一番。他應坐在譚鳴休下首，譚上首是師娘專用位置，師娘對面通常是小野，譚對面已經坐了小邱，那小枝就只能坐他對面了，完美。南昇這樣想著，不動聲色的坐到譚鳴休下首的位置。
    師娘和小枝一前一后端著菜過來，師娘看著這位置布局愣了下，繞去了自己主位的對面，對小枝說：“坐客人旁邊吧，方便。”一擊ko，葉南昇計劃通的得意神色滯在臉上。
    “關小野，飯還要不要吃啦。”師娘呼喚著自開了門就鉆回房間許久未出的小女兒。小野這才光彩照人的從房間出來，沒了剛剛的蓬頭垢面睡衣拖鞋，大施工后的小野妝容精致發絲妥帖，換了修身的線衣短裙打底褲，蹬著一雙短筒小皮靴婷婷裊裊飄過來，隱約還噴了香水。關師父見她這副樣子打趣她：“您這是要出去約會啊？”
    關小野一秒破功，神色一垮，踩著小碎步奔到桌前坐下，哼哼唧唧的解釋：“我這不是上次沒給休殿留個好印象嘛，想這會兒補回來……”
    “上次？”譚鳴休表示疑惑。
    小野一愣，忙打哈哈：“啊哈哈哈哈沒什么沒什么的……”又哼哼唧唧自言自語，“沒錯，那個喝得爛醉在你家睡了一宿還起晚了的酒鬼并不是我，不是我……”
    “哦——”譚鳴休貌似記起了什么，小枝不動聲色的給他酒盅里添滿了酒，咬著牙低聲道：“多吃菜，多喝酒，我師父師娘一般不這么隆重的招待客人的，知道嗎……”順帶補送一個和善又略帶威脅的笑。
    關家二老不明所以的對視一眼努努嘴，開始殷勤的給客人布菜勸酒，譚鳴休招架著二老的熱情和幾個同輩內含豐富的眼神洗禮，自進門起第n次懷疑人生——到底是抽了哪門子風想起給人拜年這回事的……他看看自己碗碟里堆得像小山似的飯菜，入口的均是久違的煙火氣，是那來自記憶深處的家的味道，在他年紀小一些的時候，他們一家四口還是有過這樣溫馨熱鬧的相似畫面的……
    “吃蝦。”一枚剝好的蝦又摞到譚鳴休面前的菜碟上，他神游的思緒被打斷，愣愣的抬起頭，有些靦腆的對慈愛的看著他的師娘說了一聲謝謝。
    “哎呀師娘你不用給他布菜了，他自己會吃的，隔著桌子也不方便。”去廚房端了最后一道蒸菜的小枝接下師娘的公筷，磨磨唧唧坐回椅子，把公筷放自己這邊。
    關師父看著滿滿一桌子菜，腹誹自家婆娘越來越大手大腳了，這么多菜怎么吃得完嘛，又不是喂豬……頗緊張的瞅瞅廚房：“再沒菜了吧？”
    小枝憋著笑：“嗯嗯，沒了，師父喝酒。”拿起酒壺乖巧的給師父斟上。然后給師父夾了一片新上的粉蒸肉，自己才總算得空動筷子。
    “唔，師娘這個粉蒸肉也是絕了，你嘗嘗……”小枝嘗了一片肉，又很自然的夾了一片投喂譚鳴休，他竟也條件反射的張了嘴……
    氣氛突然有些凝固……
    譚鳴休識相的閉上嘴，不動聲色的用筷子接下肉，低著頭安靜的扒飯……小枝也察覺好像有點太過親密了，尷尬的扯扯嘴角坐正身子沉默扒飯。
    “額呵呵……倆人關系挺好的呵……”關師父打破寂靜，眾人也應和著打著哈哈，繼續吃菜喝酒。
    面對面坐著的南昇與小野大眼瞪小眼，小野低聲：“你盯我干嘛……”
    葉南昇收回目光望望天花板又長嘆一口氣，低頭安靜的啃蝦子。
    幾環開外的盧家，金毛狗子熱情的蹭著盧柯西的膝蓋，雖然前些日子剛見過，整條狗還是像多年未見少當家似的，非要用口水把柯西沾個遍，好以此蓋章定味。
    “兒子啊，你回頭帶些禮物去看看小野爸媽吧，你上次回來是不是惹小野不高興啦？最近她都不怎么來咱家了……”盧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柯西不知聽沒聽進去，依舊低著頭順著狗子的毛。
    “哎我說話你聽見沒。”盧媽媽拎著菜鏟探出頭來，略帶責備的看他兒子。
    柯西忙支吾回道：“哦，聽見了，只是小野應該……不會想見我……”
    盧媽媽愣了片刻，略擔心的問：“放手啦？”
    “算是吧……”盧柯西撇撇嘴，他一向不善于主動，因為顧慮的太多……
    “哼，你就作吧，好好一未來媳婦兒給作沒了，你說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辦事還這么拖泥帶水瞻前顧后的，挺大一個子，感情的事上這么拎不清。”盧爸爸拿了部kindle，挪了挪狗子舒服躺在沙發上的貴臀，擠擠巴巴非得坐沙發拐角的位置。狗子扭頭瞅瞅，腦袋又砸回柯西腿上，順帶給盧老爺子端著kindle的手一個大尾巴的愛撫。
    柯西不說話了，無意識的撥弄著狗子的耳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晚些時候，小枝送譚鳴休回36號，路上鳴休回味起關家魚湯獨特的香氣，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熟悉，隨口問一句：“你們家的魚湯是獨家配方嗎？湯里有種很特別的味道，感覺好像在哪聞到過……”
    小枝一愣：“那湯的做法是師娘的母家傳下來的，做湯的時候放了幾種中藥，可以去腥添補，你說的……大概是那中藥的味道吧……”
    “哦……”
    小枝繼續專心致志的開車，又覺得氣氛有些沉悶，打算說點什么。
    “說起來……”“話說你……”
    二人卻同時開了話茬又互相給對方堵了回去。
    “你先說。”譚鳴休這會兒倒大方了。
    “哦……”小枝也是沒話找話，“我是說，葉師兄跟筱清姐還蠻有緣的。想不到筱清姐以前是c圈聚聚啊，我師兄還貼過她的海報，怪不得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有些眼熟……”中飯過后關家二老拉著譚鳴休問東問西跟要嫁女兒似的，小枝躲出包圍圈，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小野翻著之前年會拍的視頻，南昇路過瞥了一眼，然后又瞥了一眼，如此路過好幾次后姐妹倆終于耐不住一同問他有何指教。南昇揉揉眼睛，支吾著問那個跳開場熱舞的女孩是不是蘇韓娛樂的人，待從小枝口中得知此人就是那位想約他看電影的化妝師后，長嘆一聲“孽緣啊……”然后一本正經的討了付筱清的聯系方式。小野在一旁嘖嘖有聲，南昇卻狡辯這是迷弟與昔日偶像之間的友好互動機會，小野看著小枝熱心的幫南昇存了號碼然后南昇憋著興奮勁抱手機步伐輕快的走掉后，頗同情的拍拍小枝的肩：“嗯，你這個神經大條的屬性大概也就只能孤獨終老了。”
    “哦，他倆啊……咳，你跟你師兄……好像關系很好啊。”譚鳴休繞回他的話題，末了不知是問句還是陳述句。
    “嗯，我和小野還有師兄是一起長大的。小時候我們都在師父家山上的武行一起練功，之后師兄弟們雖然回了各自家鄉上學，逢年過節還是會相互走動。我師父徒弟多，但我們這一輩兒真正上了族譜的外戚就他一個，因為他是師父世交家的孩子，從他剛會走的時候就進武行生活了。我們自小是放在一起養的，他就像我和小野的親哥，其實我也挺喜歡筱清姐的，要是他倆真的能成，那筱清姐就是我嫂子啦……”小枝絮絮叨叨的講了一大堆話，正美滋滋的想著筱清姐能成自己嫂子，轉臉一看，副駕的譚鳴休早已閉目養神睡了過去，連忙噤了聲，小心的把空調溫度調高些，默默打了個呵欠，繼續孤獨的開著車穿梭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之間。
    譚鳴休闔目假寐，聽到小枝開始操心她師兄跟別人的姻緣，暗暗的挑了挑唇角，略微放下心來。在半睡半醒之間，那個關于魚湯的問題似乎有了答案……
    “我好像想起來了……曼谷帕瓦小食街的食間錄……”譚鳴休突然說出這樣一句，小枝聞言心下一抖，握著方向盤的手漸漸收緊，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吃這件事情上，吃貨的記性總是格外靈光。
    入夜，彌生散酒吧的人多了起來，吧里的氣氛卻依舊是靜悄悄的一派平和之態。彌生散的規矩：往來皆浮子，莫驚游離生。廣納城市森林里的孤寂閑散客，入店沽上二兩散酒，佐上一碟小食，認識的不認識的坐到一起閑聊幾句，交換一下生存經驗，解上幾把人生困局。來客大多是靈魂無處舒放的游子文青，偶爾還有一些作家編劇混進來，幾杯酒換一個故事，有笑有淚，都是降了分貝的娓娓傾訴。不降分貝不行，大吵大嚷哭天喊地的潑皮客基本上是要被保安“請”出去的，只因店老板圖個安穩又想有個樂子，如此才有了這么一個沒有DJ舞樂、聲色烈酒的獨樹一幟的“酒吧”。
    韓沐霖坐在窗臺上環顧店里的眾生相，心里笑道：就一個小食鋪子，套個文藝虛浮的殼兒竟成了自我宣泄的極簡主義“酒吧”了。捻了一枚果子丟嘴里嘎嘣響的嚼著，腹誹自己中了什么邪非要大年假的跑來看仨人互灑狗糧。
    顧裳身手靈活的坐到韓沐霖旁邊，也看著那桌三個醉醺醺的人——薛懷蔭，柯曼曼，顧昭洋。說好要來一場新年聚會，仨人一言不合就開始拼酒，柯曼曼深得小野真傳，成功把倆男人喝倒，當然也并不全是因她酒量好，而是二位“紳士”非要她一杯他們兩杯的量來拼。酒氣上頭，三人勾肩搭背互吐真言，倒是熱鬧。
    韓沐霖晃著滿肚子沒由來的酸水兒，開始懷念起他馬代雙人游的券以及不知該怎樣下手拉攏的姑娘來。
    此時馬代的溫煦海風中，于念正跟被他死纏爛打追到手的趙女神享受久違的假期；而燕尾街36號，關小枝和譚鳴休正看著門口的一只死貓發呆，貓尸燒了腳，似是被人刻意丟棄在這的。年味還未散去的日子里收到如此不吉的“禮物”，鳴枝二人對視一眼，心上漸籠上一絲捉摸不透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