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關家一家人聚在一起親親熱熱的吃團圓飯,葉師兄的父母前些日子也來了帝都,此刻正因著別人送給關師父的春晚入場券一家三口在春晚現場過大年。
關師父呷了一口酒,偷摸揀了片火腿下酒,師娘和小枝還在廚房忙著,關小野忙著搶紅包,跟小邱嬉皮笑臉玩得熱鬧。
桌上的菜漸漸上齊,師娘敲了關師父伸向火腿的手一下,笑罵道:“這么著急喝酒啊,去把餃子下了去。”關師父顛顛小跑進廚房照辦。
年夜飯的最后上了一大碗鮮嫩稠白的魚湯,出自師娘的手藝,小枝給眾人盛了湯,年夜飯算是正式開席了。
小邱嘗了一口覬覦已久的油燜蝦,帶皮嚼得嘎嘣脆,心滿意足的感嘆道:“啊,好久沒嘗到海鮮味了,簡直感動。”大蝦的廚師小枝拱手作揖:“各位吃好喝好。”
關小野吸溜了一口魚湯,師娘微笑著等她評論,她卻不過腦子的贊嘆:“這湯絕了,像小舅的手藝……”說到后來就沒聲了,因為突然意識自己開啟了一個不太好的話題……
關師父不動聲色的在桌底下踢了小野一腳,卻不慎踢到了小邱腿上,小邱憋著疼,沒憋住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師叔還沒有消息嗎……”
關師父斜兩人一眼,低聲罵道:“嘖,你倆人真是連狗牙都吐不出……”
關師娘舀湯的手一滯,眼神頓時落寞起來,喃喃道:“都快十年了,上哪找消息去,說不定……他都沒了……”
眾人不敢再吱聲,低下頭“吸溜吸溜”喝魚湯。
雖然過去快七八年了,孩子們的師叔,關師父的師弟,關師母的親三弟,那個早年間惹了仇家,外出逃命音訊全無的男人,依舊是關家飯桌上位列關小枝的終身大事問題之前的首位敏感話題……
小枝默默扒著飯,生怕又有人順嘴提起自己的終身大事來擋槍。萬萬沒想到竟是小邱這個大嘴巴先說起:“你們知道嗎?據我觀察,我師姐身邊至少有三個男人在暗戀她。”
“誰啊誰啊,哦嚯嚯,厲害咯。”小野八卦之魂熊熊燃起,壞笑著逼問小枝。
小枝耳朵一紅:“別亂講!”
小邱不服氣了:“哎,這怎么就亂講了,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有誰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的黏在你身上,那目光的主人就是嫌疑者嘍。”
“對啊,誰啊?”關師娘咬著筷子尖也好奇不已。
小枝無語了,小邱瞅見機會成熟便將這三人細細列來:“這其一,就是上次年會上見的那位霖少,看起來年紀似乎小了點,但耐不住我師姐童顏啊,倆人擱一塊還蠻配的,這人應該是蘇韓少當家吧?帥氣多金還會彈鋼琴,簡直就是小說男主標配。這其二,是他異父異母的兄弟,也就是我師姐的直系老板,那個大明星,叫……叫什么來著?”
“譚鳴休?”小野一挑眉,小枝神色慌張又故作鎮定。
“啊對,就那個譚什么,我還是蠻相信日久生情這個道理的,同住一片屋檐下,一天除了洗澡上廁所睡覺,都混在一起,要說他倆沒點什么,我反正是不信的。”
“這個嘛,譚鳴休喜歡的是年上熟女,類似他姐那樣的,所以日久不生情也是可能的,這條情報負分,繼續。”小野邊吃菜邊煞有其事的分析道。
小枝拒絕欲蓋彌彰的舉動,“刷”的干了一盅白酒,歪著頭用威脅的眼神看著小邱,一身邪氣外露,那意思就是“你給我適可而止吧”。
小邱收到目光威脅抖了個激靈,張張嘴欲言又止,吊人胃口的說:“至于這第三個……我收過人家好處,所以,不能說。嘿嘿……”
“嘿你個大頭啊,話說一半最討人厭了!”小野炸毛,撲過去搶小邱筷子。
飯桌上的氣氛被小邱的插科打諢又攪得熱鬧起來,小枝也不表態,沒事人似的繼續邊吃飯邊看邱野二人耍寶,關家父母相視一眼,也默契的沒有深問。
這時小枝電話響了,是譚惜月,小枝疑惑的躲到一旁去接電話,短暫的寒暄后惜月提到:“那個……鳴休今年又沒回父親家,我也在夫家,于經紀這會應該也回老家了,所以……能不能麻煩你得空去看看鳴休,大過年的有些不放心,哦,如果麻煩就算了……應該沒什么事的,是我多想了……”小枝聽得出她很擔心,而某休在她離開時還信誓旦旦說自己會回父親家過年,結果又是自己孤身一人唄?
“誰的電話啊?”師娘問。
“哦,譚鳴休的姐姐,他這會兒自己在別墅,問我能不能過去陪一下。”小枝掛了電話和盤托出,然后取了大衣就準備走,飯桌旁那幾位壞笑著看她,她反應過來解釋道:“我……還是去一下吧,她都打電話說了……”
“等會,帶點餃子過去吧。”師娘忙起身去廚房打包。
“陪TA?男他女她?”小野被繞得有點暈。
“當然是男他啦,他姐剛生了孩子這會兒指定在婆家呢,哪還要師姐陪啊?”小邱一副十分了然的樣子。
小野詫異道:“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小邱拿筷子尖點著碟子里的醋,得意道:“我勤打聽咯。”
眾人目送裝備齊全的小枝往外走,面上都帶著一絲曖昧的笑。
而在亞歐大陸另一端的無數個冬月里,帕瓦街食間錄的老板曾閑看著日歷牌上越發臨近的新年,用無數次擔憂將自己稍稍燃起的念頭壓下去。
人家過得好好的,何必在那種好日子里回去給人添麻煩呢……
赤道附近長夏無冬,卻沒能捂熱他冷清的心,這些年他一直獨來獨往,對店員也是冷漠有距離的樣子,他感覺很累,踱去柜臺上倒了杯熱茶,心頭的郁結隨著汗發了出去,似是舒緩了不少,奚城的陳茶后味苦澀,又讓他有些想念瀟山的新茶了。早些年家里有茶園的時候,他下了學便去幫阿姐摘茶心,新曬的茶口味清爽甘甜,順著喉管滑下后猶有余甘,澆一碗茶泡飯,更是在唇齒間將其味道的層次品了個遍……他陶醉的想著,忽然醒悟是自己想遠了,他環顧他這個不算大的店面,這里有他多年的心血,他似乎也已融入了這里的生活,然而縱使他百般偽裝,這里終究不是故里……
曼谷的烈日一如既往的籠著帕瓦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雪了,瀟山的冬天是不是還如十年前那樣冷呢……
新年快樂,姐……
燕尾街36號,譚鳴休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電話:“喂,大舅啊,新年好啊,嗯我們休息幾天,寄給您的年貨收到了嗎?嗯,我姐和小石頭去她婆家了……沒回,嗯……還是過不慣……沒事,待會我同事來……舅媽還在忙呢?哦哦不用叫她了,幫我問個好……”譚鳴休放下電話,滿屋的寂寞感再次包圍過來,這是第一個沒有姐姐陪伴的新年,譚惜月走之前勸他回爸爸家過年,譚鳴休嘴上答應著,然而卻食言了。
這么多年,他們兩姐弟還是當自己是局外人,是突然冒出來打擾譚明華的新生活的拖油瓶,所以除了工作上的事,他們跟譚明華以及蘇玥的交往甚少。至于他那個便宜弟弟,看起來似乎很是謙遜有禮的樣子,然而等他再大些,到了可以持有公司股份的年紀,怕也會對這兩個來瓜分他母親基業的孩子產生怨念吧。前幾天蘇玥又邀請他回家過春節,然而那個家,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早已經毀在他幼時父母的一場場爭吵里,然后美好的記憶也化了灰,葬在了母親的棺木里……
譚鳴休四下看看安靜的屋子,心上的落寞又多一層。于念在年會那晚徹夜未歸,之后跟趙怡的關系突飛猛進,已經到了要見家長的地步,誰曉得他是怎么拿下此傲氣女人的……總之二人此刻正在于念家過新年,年后就要雙宿雙飛去馬爾代夫度假了,年假結束前于念是不會回來了。關小枝也早回了她和師父的臨時公寓,準備跟師父一家一起跨年,其他同事們在年會以后就已早早撤退,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譚鳴休看著已撥出的小舅家電話,心想打完這兩個電話就可以洗洗睡了。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后再撥……”譚鳴休放下電話,決定先去煮一碗速凍餃子。然后他聽到了刷門禁卡按指紋的開門聲,心想不會是要遭傳說中的新年夜賊祖宗吧。
“噠”,門開了,包成球的“賊祖宗”關小枝艱難的抬起胳膊晃了晃拎著的袋子。“師娘餃子包多了,讓我帶一點過來一起吃,晚上太晚的話我就不回去了,開心吧。”小枝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很開心,大概是久違的家庭聚會讓她有些興奮,又或者是晚飯喝的一點酒起了作用。
譚鳴休愣了半晌,半帶確認性質的上前,解開封在她嘴上的一大團圍巾,然后幫她摘了兜帽,就這么看著她略帶紅暈的臉傻樂。
“這么怕冷嗎?”譚鳴休看著圓滾滾的棉衣枝,感覺有些滑稽。
“嗯,外面可——冷了。可能要下雪了。”關小枝甩掉鞋子穿著厚棉襪邊說著邊顛顛往廚房挪去。
“你喝酒了?怎么來的?”譚鳴休聞到了淡淡的酒味。
“喝了一點,后勁還挺足呵呵,打車來的,沒,酒后駕車哼哼。”小枝脫了棉衣扔到沙發上,整個人體積小了一大半,擼起袖子洗把手,就開始下餃子。
“要幫忙嗎?”譚鳴休踱進廚房,倚在冰箱上看她,鍋里的水漸漸沸騰了,氤氳的水汽籠著小枝微紅的笑臉,他就這么靜靜看著,突然伸手給她擦了一滴汗。
氣氛瞬時尷尬了,譚鳴休強作鎮定:“還,還說不熱,都出汗了。”然后嫌棄的甩甩手,蹭到自己線衣上。
“是家里暖氣太足,我本來沒這么容易出汗的……”關小枝酒醒了一半,開始全神貫注的煮餃子。
家里,多新鮮的詞兒,關小枝也沒意識到自己這老夫老妻似的語氣,反而是一旁倚著的譚鳴休,有些心動了。
“叮鈴鈴”電話響了,譚鳴休從這迷醉的熱氣中清醒過來,跑去接電話,來電的是剛剛沒打通電話的小舅,他們家剛剛出去放煙花了。
譚鳴休跟小舅家長里短的扯了一會兒,那邊餃子上桌,小舅吃餃子去了,譚鳴休掛了電話,自己這邊餃子也上桌了。
鳴枝二人就這么相對無言的啃餃子,許是察覺太無聊,小枝跑去摁開了電視,萬家燈火的熱鬧霎時流淌出來。二人七手八腳把餐具挪到客廳,盤腿坐在地毯上像小學生似的排排坐,邊看春晚邊吃餃子。待小枝坐下,譚鳴休突然抬頭喚了聲“小枝”。聽慣了他整日連名帶姓的支使,小枝一時間有點受寵若驚。
“干,干嘛……”小枝戒備的看向他又坐遠一點,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沒什么。”譚鳴休欲言又止,繼續低頭啃餃子。
“哦……好吃嗎,里面放了我師娘帶的冬菇。”關小枝指指餃子。
“嗯?嗯,好吃,挺好吃的……”實際上剛剛譚鳴休一直沒怎么嘗味,腦子里一直盤旋著一個念頭,然而又怕搞得雙方尷尬……
“對了,”譚鳴休想起一事,顛顛跑去廚房。
“噠”,別墅突然斷電了,不知是誰扣了電閘,喧鬧的春晚也隨之黑屏,小枝警覺的起身要去廚房救駕,卻聽見譚鳴休清清嗓,小心翼翼的捧著一盤點心蛋糕,在微弱燭火的映襯下走出來,別扭的唱起:“祝你,祝你生日快樂,祝你,嘖,好蠢啊。生快生快,本命年快樂。”譚鳴休唱不了這種幼稚又煽情的生日歌,傲嬌的把蛋糕放在茶幾上,順手把愣著的小枝按回坐好,“沒想到你會回來,就先用這個小慕斯代替吧……禮物回頭補給你。”
小枝一愣,溫暖的燭火映襯中她似乎有些恍惚了,實際上她已經很多年沒過過自己的生日了,通常都是跟小野一起過,這是她自己提議的,因為生日那天若沒有要感謝的人,會有些難過。而生她的母親,怕是也不會記得她的生日了。她本以為,只有那封隨箱附送的出生證明會記得……
“看你生日……今年剛好是大年三十。”譚鳴休一副計劃通的模樣。
“哦……是嗎?”小枝喃喃道,“那……謝了……”
“許個愿吧。”譚鳴休順手勾來燭臺點上,免得生日蠟燭一滅一片黑。
小枝拗不過,笑笑許過愿,輕輕吹滅了蠟燭,譚鳴休卻也改主意了,同時吹滅燭臺快速用手指沾了奶油向她臉上抹去,一陣風過,小枝穩穩擷住譚鳴休尚未得逞的手腕,歪頭邪笑看著他:“淘氣。”
應急燈微弱的燈光映過來,小枝平日里淡淡的五官也似乎有了些輪廓,酒氣上涌帶來的紅暈淡淡的散在兩頰,讓她的笑看起來比平時更柔和了一些……譚鳴休看著她極具誘惑力的笑,順勢湊上去輕輕吻住小枝輕翹的唇角,然后是柔軟的唇瓣,小枝也沒有拒絕,略顯青澀的回應著。他的鼻尖籠著她的香氣,腦袋里早已亂成一團漿糊……
“譚,鳴,休……”關小枝仍抓著譚鳴休沾了奶油的手,看他神色可疑的盯著她發了老大一會呆,頗不自在的把神游的他喚回來。
“嗯?哈,咳。”譚鳴休回過神來,哪有什么曖昧滿滿的香艷畫面,一本正經側著臉用看怪蜀黍的眼神看著他的這個女人完全就是毫無誘惑力的存在好嘛,譚鳴休欲蓋彌彰的在心里吐槽著,真是鬼迷心竅……鬼迷……想到這不禁背脊發涼,用那空手揉了揉小枝的細軟頭發,起身去開了電閘。
小枝愣愣的松開手,竟覺得這種寵溺的摸頭殺也不怎么討厭……
譚鳴休在電箱室待了好久,他還是做不到輕易表明自己的心意,太容易得到的總不會珍惜,自己并沒有信心真正做好愛一個人的準備,他很怕成為父母那樣的人——當初有多愛,彼此分離時就有多恨。他不想恨別人,也不想被恨,患得患失終是難以踏出那一步。他以為,不讓故事開始,也就不會有壞的結局了……
那……當她找到適合自己的另一半時,自己也要祝福她嗎……
不,他會殺了她,在心里……殺了她……
帝都新年禁焰火,孤獨的靈魂沉在無盡的黑暗里,映著漫無邊際的霓虹燈光,卻照不亮這大世界角落里的一顆心……
陳可凡在帝都最高的公寓樓頂層的窗前端著一杯紅酒看著外面的夜景發呆,餐桌上剩下的殘羹冷炙在靜靜冷卻腐爛,他俯瞰著大片帝都的熱鬧與沉寂,所有的熱鬧都是關起來的,各家有各家的熱鬧,無法與外人分享。
他搖晃著杯里的紅色液體,被破壞的肌肉勉強帶動自己僵硬的嘴角。他對著窗玻璃倒映的那個疤痕縱橫的人臉笑笑,疤痕攀附著的嘴唇動了動,蒼老的聲音割裂寂寂黑夜: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