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色暗得很快。</br> 夕陽漸漸下沉的時候,余暉落在了鏤花的窗欞間,灑下細碎的影。</br> 筆架上的毛筆散了一地,那幅未完成的鹿飲圖也靜靜地躺在鋪設了一層地毯的地上。</br> 穿著棉襖的姑娘被按在了書案上,而她面前的年輕公子已俯下身。</br> 彼時,他的鼻尖輕蹭著她的,他的呼吸就近在咫尺。</br> 謝桃已經不敢呼吸了,她的眼睛眨了又眨,一張白皙的面龐像是被他靠近的溫熱氣息漸漸燙得泛起了紅暈。</br> 一如天邊綺麗的煙霞般在云層里暈染開來,襯得她眉間那點朱砂紅,更似浸透著胭脂般的秾麗色澤。</br> 像是這些天被她忽然的親吻或是擁抱,又或是她總是戳破他耳廓紅透的事實給惹惱了,這位向來恪守君子之禮,絕不肯逾越一步的年輕公子此刻竟將所謂的禮法都拋到了腦后。</br> 頃刻間,他稍稍偏頭,惡狠狠地咬著她的唇瓣。</br> 謝桃瞪大一雙杏眼,像是有什么忽然炸響,耳畔轟鳴,她的腦子里已經是一片空白。</br> 周遭靜謐無聲,偶有內室里的炭火燃燒時炸出的細微火星子的聲音隱約可聞。</br> 不同于謝桃親他時的一瞬即止,蜻蜓點水。</br> 此刻,他咬著她的唇瓣,卻終究還是溫柔觸碰,細細輾轉。</br> 直到門外傳來衛伯的聲音:</br> “大人,府里的晚宴可需準備了?”</br> 衛韞像是忽然清醒過來似的,眼睫一顫,他瞳孔微縮,驟然松開了被他按在書案上的女孩兒的肩膀,慌忙退開了幾步,一張冷白如玉的面龐此刻已經染上了薄紅,他的耳廓也早已經燙紅。</br> 寬袖拂過,他碰到了書案邊上的一堆書卷,瞬間便掉落下來,發出響聲。</br> “大人?”</br> 衛伯聽到了聲響,卻未等來衛韞的回答,便又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br> “去準備罷。”</br> 衛韞開口時,嗓音竟透著幾分啞。</br> 待門外再沒了聲響,衛韞看向書案上已經紅透了臉頰的女孩兒時,他喉結動了一下,手指動了動,還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腕。</br> 謝桃被他拉著站起來,可她站在他面前,卻是連頭也不敢抬。</br> 一時間,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屋內的氛圍忽然變得很是微妙。</br> 半晌,謝桃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要出去了……”</br> 衛韞垂眼看她,極輕地應了一聲,“嗯。”</br> 他話音方落,便見面前的女孩兒如一陣風似的沖進內室里,抱著一堆東西跑出來,卻在門口停駐。</br> 她回頭,眼巴巴地望著他,“衛韞,你幫我開一下門,我騰不出手了……”</br> “……”</br> 衛韞只得走過去,伸手開了門。</br> 謝桃望了他一眼,臉頰沒由來地又紅了,她連忙垂下腦袋,抱著一堆東西跑了出去。</br> 謝桃找到衛伯,跟他一起去了后廚。</br> “哎喲小姐,這晚宴就讓下人準備便是了,小姐還是歇著罷!”衛伯一聽她要下廚,就連忙勸道。</br> “沒事的衛伯,就讓我試試吧!”</br> 謝桃一邊走,一邊對他說道。</br> 最終衛伯還是沒有勸住謝桃,只得帶著她往后廚的方向走。</br> 廚房里的奴仆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聞中國師府唯一的女客,幾乎都帶著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著她。</br> 這看起來,與他們想象中的病弱表小姐的形象很不一樣。</br> 她穿著他們從未見過的奇裝異服,頭發也只簡單地扎著一個馬尾辮,一張秀氣干凈的面龐不施粉黛,看起來嬌嬌小小的。</br> 因為別的菜都有旁的大廚在忙,所以謝桃就只打算自己做一頓火鍋。</br> 這里有類似煮火鍋的銅鍋,底下是裝炭火的,但這里的銅鍋一般都是用來煮一些清淡的羊肉湯之類的。</br> 在衛韞書房里的時候,謝桃就特地把火鍋底料的包裝袋都拆了下來,小心收好,打算等離開的時候帶回去。</br> 她一直記著老奚囑咐的話。</br> 不能在這里留下太多屬于她的那個時空的痕跡。</br> 因為她所在的那個時空和這個時空的社會進程不一樣,如果她那個時空的擁有的什么關鍵的革新技術,或者是什么能夠造成很大影響的東西,過早的出現在社會進程落后于她那個世界的這個時空,怕會引起時空混亂。</br> 但一般的普通小物件,是不會有什么影響的。</br> 她之所以這么做,也是為了避免引起國師府的奴仆們的過分驚異,她怕給衛韞帶來不必要的麻煩。</br> 因為她清楚他的境況,或許有很多雙眼睛都在暗暗地盯著這座國師府。</br> 夜幕降臨時,國師府的院墻外已經燃起了陣陣煙火。</br> 濃深的夜色之下,一簇簇繽紛的火花綻開來,瞬間隱沒的時候,又有新的煙火沖上天際炸響,仿佛灼燒了千里的層云一般。</br> 晚宴就設在主院的廳堂里。</br> 一張極寬闊的桌子,上面除了仍在煮著的銅鍋之外,更有色香味俱全的珍饈滿盤,但此刻,卻只坐著衛韞和謝桃,還有盛月岐。</br> 謝桃試圖讓衛伯坐下來,可這老頭兒卻固執得很,嘴里始終念叨著“使不得使不得”,還不斷往后退。</br> 于是謝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衛敬。</br> 衛敬也連忙后退了一步。</br> 就連邵梨音也往后挪了挪。</br> “行了小夫人,他們一個兩個的,都挺倔,你是勸不來的。”盛月岐已經動了筷子,一邊燙了牛肉,一邊對她說道。</br> 這個時空還未發展到現代社會的階段,仍然存在著尊卑之分,而這樣的分別,在很多人的心里都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自然難以開解。</br> 衛韞看了謝桃一眼,像是思索了片刻,便偏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衛伯,“在院里在設幾桌宴席,讓府里的人一起罷。”</br> 衛伯愣了一下,連忙低頭稱是。</br> 這或許是國師府里有史以來最熱鬧的一次除夕晚宴。</br> 在此之前,府里的奴仆甚至是侍衛都曉得,在國師府里,是不存在任何節日的。</br> 這里一向是冷情寂靜,好似少了煙火氣似的。</br> 但今夜,卻是不一樣了。</br> 每一桌宴席上,在各色菜肴的中間都擺了一個銅鍋,里頭紅湯翻滾,只略略一聞,便是勾人食欲的麻辣鮮香。</br> 但是他們誰也沒敢動筷,院子里靜得連說話聲也沒有。</br> 直到衛伯走過來,說,“大人說了,今夜除夕,不必拘著俗禮,都動筷罷!”</br> 聽見衛伯的話,奴仆和侍衛們都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地瞧了一眼廳堂里坐著的國師大人。</br> 衛敬最先動了筷子。</br> 而后便是方才坐下來的衛伯,他也學著方才盛公子的樣子,夾了一塊切得薄薄的生牛肉,浸入翻滾的銅鍋里燙著。</br>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衛伯身上。</br> 見衛伯動了筷子,他們也試探著拿了手邊的筷子,開始夾了菜往銅鍋里煮。</br> 麻辣的口感刺激著每一個人的味覺,即便被辣得出了汗,也沒有人舍得放下手里的筷子。</br> 桌上還溫著酒,大家一壁吃著,又喝了些酒,總算是敢出聲說話了。</br> 謝桃聽到院子里的熱鬧的聲音,不由地放下筷子往廳堂的臺階下望了望,院子里坐了好幾桌的人,銅鍋上熱氣繚繞著,在數盞同燃的燈火下,照得他們許多人的臉龐。</br> 國師府里什么時候有過這樣的時刻?</br> 便是連坐在侍衛堆里作男子打扮的邵梨音,也難免為這樣的場景而微微晃神。</br> “你不吃嗎?”衛敬夾著方才燙好的牛肉,在倒了芝麻油,加了蒜泥,花生碎、辣椒碎和蔥花的碗碟里蘸了蘸,說著就喂進了嘴里。</br> 邵梨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br> “……”</br> 衛敬咬著肉,有點想解釋一下白天的事情吧,心里又惦記著白天那一巴掌,到現在他的臉還有點疼。</br> 他也是挺生氣的。</br> 尤其是在瞥見坐在自己對面的某個侍衛笑得一臉揶揄的模樣時,衛敬沉著臉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br> 吃著吃著,還挺有點感嘆的。</br> 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人,是有多久沒有這樣熱鬧地吃過一頓年夜飯了。</br> 彼時,院墻外的天幕之中仍在不斷綻放著各色的煙火,聲聲入耳,仿佛那些墜落下來的火星子,都燙到了每一個人的心底。</br> 至少此刻,沒有人是不開心的。</br> 謝桃把燙好的肉放到了衛韞的碗碟里,催促著他快點吃。</br> 衛韞低眼瞥著那盛了芝麻油的碗碟,遲疑了片刻,才依言拿了止箸上的筷子,將她夾給他的肉喂進嘴里。</br> “好吃嗎?”她望著他,連忙問。</br> 衛韞被辣得有點說不出話。</br> 他默默地吃掉,輕輕頷首,算是回答。</br> 然后他就拿起了茶盞湊到唇邊喝了一口,才稍稍解了點辣。</br> 雖然很辣,但是衛韞無法否認的是,這樣的味覺刺激,卻還是令人難以放下筷子的。</br> 便是用膳,他的一姿一態也向來是雅正端方的,不疾不徐,猶如畫卷。</br> 衛氏到底曾是榮華一時的簪纓世家,即便他只是三房庶子的血脈,但在那樣的大家族里,他的行止也同樣受著禮法的約束。</br> 而他的父親衛昌寧為了讓他更好的在衛家生存,便是更加嚴苛地教導他,不允許他有一絲行差踏錯的地方。</br> 而盛月岐就顯得要隨意的多,只是他總是習慣性地把自己面前的碗碟都擺得整整齊齊。</br> 這是他的強迫癥。</br> 謝桃連看衛韞吃飯都看出了神。</br> 直到衛韞曲起指節,輕輕地敲了一下她的額頭。</br> 她捂著腦門兒,干笑了一聲,臉頰又有些發燙,連忙拿了筷子自己夾了面前的菜吃。</br> 衛韞瞧見她埋著腦袋吃東西的樣子,臉頰鼓鼓的,有點像一只小動物似的。</br> 他的眼里多了幾分笑痕。</br> 于是他伸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了她的碗里。</br> 謝桃看見自己的碗里忽然多出來一塊紅燒肉,她一抬頭,就看見衛韞已經垂著眼簾,自顧自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br> 她忍不住傻笑了一聲,低頭就把紅燒肉咬進嘴里。</br> “……”</br> 盛月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飽了。</br> 面前的火鍋不香了,酒也不香了,這狗糧來得太多,一下把他給撐住了。</br> “能給我倒點嗎?”</br> 謝桃忽然舉著空空的酒杯,眼巴巴地望著衛韞。</br> 衛韞卻還記著她之前喝醉酒之后的樣子,他眉頭皺了一下,道,“你不能喝。”</br> “可是今天是除夕呀。”謝桃把酒杯往他面前湊了湊,用那雙圓圓的杏眼望著他,“就一杯,好不好?”</br> 盛月岐看不下去了,“大人,你就讓小夫人喝點兒吧,今日是除夕,是個該喝酒的日子。”</br> 衛韞垂眸瞥見謝桃期盼的目光,他的眼里流露出幾絲無奈的神色。</br> 而后他便伸手,給謝桃倒了一杯酒。</br> 謝桃彎起眼睛,端著酒杯說,“新年快樂!”</br> “新年快樂。”盛月岐朝謝桃揚了揚手里的酒杯,眼角眉梢都含著笑意。</br> 說是只喝一杯,但謝桃卻在衛韞的眼底下偷喝了好幾杯,衛韞瞧見了,但見她那笑得燦爛的模樣,也說不出不許她再喝的話。</br> 罷了,今夜便由著她罷。</br> 衛韞握著手里的玉色酒盞,抬眼時,望向了廳堂檐外高高懸在夜幕之中的那一輪月色。</br> 他的神色驀地柔和下來。</br> 夜宴結束后,除了衛敬和衛伯,所有的奴仆侍衛都退出了院子,這里一瞬寂靜下來。</br> 也是此刻,謝桃特地把自己帶給衛伯的帽子拿了出來。</br> “衛伯,這個帽子很保暖的,我前兩天聽您說您吹著風頭疼,你把這個帽子戴著,應該會好很多。”</br> 這會兒謝桃已經有了些醉意,一張小臉紅撲撲的,那雙杏眼里也染上了幾分朦朧的霧色。</br> 那頂毛線帽子很厚,衛伯從未見過這樣形態的帽子。</br> 這個自妻子死后便是孤寡一身的老頭兒在聽見眼前這個女孩兒竟然把他前兩天無意念叨的一句話放在了心上,甚至還給他準備了這樣的禮物,他把那頂帽子拿在手里,心里被融融的暖意充斥著,嘴唇微動,半晌才道,“老奴……多謝小姐了。”</br> 她表小姐的身份,是大人給的,她到底是什么身份,這是衛伯一直都不清楚的。</br> 而她又總是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br> 因著大人從不輕易讓其他的奴仆靠近內院,而表小姐的院子便更不容許除了他之外的人靠近,所以衛伯怎么會察覺不到這其中的端倪。</br> 可是他這條命便是大人救的,這么些年也承蒙大人恩惠,也算是有了個容身之所,不受顛沛。</br> 他心中一直感激。</br> 所以在大人前些日傳他去談話時,他即便內心里好奇這位小姐的事情,但也仍舊什么也沒問。</br> 有些事,不是他該過問的。</br> 而關于小姐的一切,他也一直守口如瓶。</br> 此刻忽然收到了這樣的一份禮物,衛伯心中對于這位小姐便更添了幾分難以言狀的感動。</br> 謝桃喝醉了就只知道半睜著眼睛傻笑,“不用謝呀衛伯,新年快樂,祝您新的一年也要身體健康哦!”</br> “……哎。”衛伯的眼眶都有點熱了。</br> 送完了衛伯禮物,謝桃又從衛韞的房間里拿出了一把一按就會發光的玩具劍,一看就很酷炫。</br> 在衛韞的注視下,她把那把玩具劍遞到了衛敬的面前。</br> 衛敬一臉懵逼。</br> “我買不到你想要的那種劍,嗯……這個你就隨便玩一玩吧。”謝桃說。</br> 衛敬先是看了看坐在桌邊喝茶的衛韞一眼,然后才接過謝桃手里那把莫名發光的劍。</br> 這劍很輕,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質,但是衛敬知道,這是一把沒辦法殺人的劍。</br> 他愣愣地握著那把也不知道為什么一直在閃著五顏六色的光芒的寶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還有點懵,“謝,謝謝小夫人……”</br> 這個禮物好神奇。</br> 神奇到他有點反應不過來。</br> “但是你千萬不要拿出去玩哦!自己在房間里玩就好了……”謝桃囑咐了一句。</br> ???</br> 衛敬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還是點了點頭,“……屬下知道了。”</br> 之后就是邵梨音繼續接了給喝醉的主子洗漱的任務,可她才幫著謝桃洗漱完,扶著她回到院子里的時候,邵梨音正要幫她擦頭發,卻被謝桃按在了桌前坐著。</br> 然后她就看見謝桃把擺在桌子上的兩個青瓷盅往她面前一推。</br> “給你的。”</br> 謝桃一手撐著下巴,望著她說,“是新年禮物哦!”</br> 邵梨音愣了一下,半晌才在謝桃的催促下,打開了瓷蓋兒。</br> “你快嘗嘗。”謝桃說。</br> 邵梨音往瓷盅里瞧了一眼,那張從來神情很淡的面龐上流露出幾分疑惑。</br> 但是因著謝桃的催促,她還是拿了湯匙,舀了一勺喂進嘴里。</br> 有點冰涼的味道,帶著醇厚的奶香,甜甜的味道,甚至還有像是黑色的珍珠一般的東西,咬起來有些軟,也彈牙。</br> 她還從來沒有喝過這樣的東西。</br> “好喝嗎?”謝桃笑嘻嘻地問她。</br> 邵梨音點了點頭,那雙眼睛里流露出新奇的神色。</br> 這個向來一副冷酷模樣的姑娘,終于有了幾分少女的樣子。</br> “這是奶茶,都是給你的。”</br> 謝桃見她喜歡,就笑得更開心了,她說著又從自己放在旁邊的背包里拿出來一支口紅。</br> 那是她今天特地給邵梨音挑的。</br> 邵梨音接過來,那東西表面是金屬質地,卻又不像是黃金,方方正正的一條,令她有點疑惑,“這是何物?”</br> “口紅。”</br> 謝桃伸手把她手里的口紅拿回來打開,轉出里頭水紅的膏體。</br> “就是往你嘴唇上抹的呀。”她又解釋了一句。</br> 邵梨音反應過來,“口脂?”</br> 謝桃點了點頭。</br> 邵梨音原本想說自己從不用口脂,但是這會兒看著面前這個仍有醉態,卻一直半睜著眼睛望著她的姑娘,她卻說不出這樣的話。</br> 這時,衛韞已經來到了門口。</br> 邵梨音一見衛韞,便立刻站了起來,連忙行禮,“大人。”</br> 衛韞輕輕頷首,走了進來。</br> “屬下告退。”邵梨音說著便要離開,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轉身把桌上的那兩盅奶茶端了起來,手指里還拿著謝桃送她的那支口紅。</br> “屬下……多謝主子。”她低頭,輕聲道。</br> 等到邵梨音離開,衛韞方才在桌前坐下來,見她還濕著發,便蹙了眉。</br> 于是他站起身來,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布巾過來,就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擦頭發。</br> 謝桃偏頭望他,又傻兮兮地笑。</br> 衛韞戳了一下她的臉頰,“坐好。”</br> 謝桃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像個小學生似的坐得端端正正,也沒再回頭看他,但她打了個哈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忽然拿過自己放在旁邊的凳子上的背包,在里頭翻翻找找。</br> 最終,她從里頭翻出來一個袋子。</br> 里頭是一套疊得周正的衣服。</br> 那是她在逛商場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的櫥窗里的人形模特穿著的襯衣搭配著黑色的西褲。</br> 雖然價格有點小貴,但謝桃還是買了。</br> 她很想知道,衛韞穿上這樣的衣服,會是什么模樣。</br> “衛韞,這是你的新年禮物!”她把衣服從袋子里拿出來,然后回頭遞給他。</br> 衛韞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衣服,似乎在她的那個時空里,許多男子穿著的,便是這樣的衣服。</br> 然后謝桃就推他,“你快去換上,你換上給我看看!”</br> 她的頭發還未干,衛韞本不欲應她,但見她一直催促著,始終想讓他去換衣服,他便只好拿著那身衣服去了內室里的屏風后。</br> “你放心哦!是我洗過了的!”謝桃還在外面喊。</br> 謝桃趴在桌子上等啊等,等得她眼睛都要閉上了,才終于聽到了衛韞的腳步聲漸漸地走近。</br> 她一回頭,似乎是想說些什么,卻在看見他的那一瞬,微張著嘴巴,什么都說不出來了。</br> 面前的男人穿著剪裁得宜的白色立領襯衣,衣擺全都被他收進了黑色的西裝褲里,更襯得他寬肩窄腰,雙腿修長。</br> 此刻他沒有穿鞋,赤著腳站在那兒,他頭上的發冠不知道被他取下,發髻也散了下來,烏濃的發更襯得他肌膚冷白,如玉無暇。</br> 他穿著這樣的衣衫,披散著發,仿佛瞬間又多添了幾分禁欲的風情。</br> 謝桃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一陣快過一陣。</br> 他他他也太好看了吧……</br> 一時間,她根本沒有辦法把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br> 衛韞見她一副傻呆呆的樣子,向來疏冷的眉眼里多了幾分淺淡的笑意。</br> 他走過來,又拿了之前放在一邊的布巾替她擦頭發。</br> 謝桃很多次忍不住回頭看他,卻都被戳了臉,讓她坐好。</br> 后來,謝桃干脆撲進了他的懷里。</br> 衛韞拿她沒辦法,耳廓已經有些發燙,但他也沒忍心將她推開,而是繼續動作輕柔地替她擦頭發。</br> 后來見她昏昏欲睡,眼睛閉上了卻又立刻睜大,如此反復了好幾次,令衛韞有些忍俊不禁。</br> 于是他道,“困了便睡罷。”</br> 謝桃的聲音已經有點迷糊了,“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守歲……”</br> “可是你困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撫了撫她的頭發。</br> “我不困……”她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br> 她趴在他的臂彎里,忽然說,“新年快樂衛韞……”</br> 她的聲音軟軟的,聽在他耳畔,便如春日里最柔軟的風拂過。</br> “今年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除夕了……因為是和你一起過的。”</br> 她忽然又開始嘿嘿地笑。</br> 仰頭望向他的時候,她問,“你開心嗎衛韞?”</br> 此時此刻,衛韞在聽到她的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眉眼便更添幾分柔和,猶如月色倒映在水波之間的清輝在他眼底經轉,猶如星子的光也浸潤著粼粼水面的溫柔。</br> “嗯。”</br> 良久,他輕輕應聲。</br> 這一年的這一刻,許是他這輩子至今唯一輕松歡喜的時刻了。</br> 而這些,都是她給的。</br> 謝桃嘴里喃喃地說著話,而衛韞總是低眉輕輕地應著。</br> 此刻的他,顯得尤其耐心,也尤其溫柔。</br> 后來他輕輕地撫過她的發,說,“睡罷。”</br> 謝桃卻仍然固執地半睜著眼睛,“可是我還想,還想……”</br> 她支支吾吾半晌。</br> “還想什么?”衛韞問她。</br> 她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歪著腦袋問他,“你是不喜歡我親近你嗎?”</br>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令衛韞一時怔了怔。</br> 片刻后,他才道,“為何會這么問?”</br> “難道你真的把我當你的小表妹了嗎?”謝桃說著就開始撇嘴,像是有點委屈似的,“我沒想當你的小表妹……”</br> “在我們那里你是不能和小表妹結婚的你知道嗎?”</br> 她越說越委屈。</br> 衛韞一時有點哭笑不得。</br> “這只是個明面上的身份罷了,是為了保護你。”他耐心地解釋。</br> “那你為什么不喜歡親我?”</br> 大約是醉意還殘存著,所以她才敢問出這么大膽的問題。</br> 但聽得她的這句話,衛韞的面龐瞬間染上了幾分薄紅。</br> 謝桃一直固執地睜著那雙杏眼望著他,大有他不回答,她就一直望著他的趨勢。</br> 彼時,屋內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br> 明滅不定的燈火襯得他面上的薄紅更深了幾分,他的睫毛顫了顫,在她的目光注視下,像是過了好久,他才艱難開口:</br> “并非是不喜歡……”</br> 將心事剖開給她聽,這于他而言,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br> 但他卻還是敗給了她此刻的執著。</br> “而是因為你,”</br> 在這樣濃深的夜里,他的手指輕輕地撫過她的臉頰,一聲輕嘆被揉碎在了窗欞外吹來的夜風里:</br> “很珍貴。”</br> 因為珍貴,所以他才更加守著禮法,恪守君子之道,不愿輕慢她,更不愿有所逾越。</br> 他在等,等她成為他的妻。</br> 但這夜,在此時,</br> 他對上她那雙朦朧的眼時,他的心頭忽然涌上波瀾。</br> “桃桃,”</br> 他忽然輕聲喚她,嗓音有些低啞。</br> “嗯?”謝桃傻傻地望著他。</br> “我也該送你新年禮,是嗎?”</br> 他的眼瞳在此刻墨色流轉,漸漸深邃。</br> 而后,在謝桃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他忽然低首,如緋的薄唇便印在了她柔軟的唇瓣。</br> 猶帶幾分隱忍克制,卻也多了幾分繾綣溫柔。</br>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啊我趕上了!!今天是二更合一!!愛你們么么噠!晚安!!感謝在2019-12-2223:50:09~2019-12-2323:49: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糖水美女3個;所以說,才不是中二病、浮生若夢1個;</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微胖界吃貨??(ˊωˋ*35瓶;喵喵22瓶;夏有森光若流蘇20瓶;橘緋、纖塵墨微染10瓶;我是百萬富翁了嗎6瓶;絕地反擊、珂愛樂樂、王小廷、童&顏5瓶;餮淵4瓶;容景和容謹。3瓶;王胡歌2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大家記得收藏網址或牢記網址,網址m..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和書友聊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