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像是從水里出來,她十分詫異：“怎么了？你怎么全濕了？”
    “老吳怎么回事啊？你出去他也沒跟著，是不是他偷懶了？”她想當然地以為是司機吳叔失職。
    顧淮遠渾身散發(fā)冷意：“你為什么在這里？”
    丁璇被他的冷漠刺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應話,他已經(jīng)走到她跟前,目光逼人：“你怎么知道老吳沒有跟著我？”
    “我……”
    “你，在我公司里安插了不少眼睛吧？”
    顧淮遠幽幽地替她說出答案,丁璇果然心虛,眨著眼睛想要解釋：“我聽說你會開到一半突然走了，你從來不這樣的，我擔心你出了什么事,所以只能到你家等你。”
    她盈盈的眼睛,開始委屈地水潤起來：“我是你未婚妻，我擔心你,這有錯嗎？”
    “未婚妻？”顧淮遠慢悠悠咀嚼這三個字,目光玩味：“丁璇，你很心急啊。”
    “我們訂婚了嗎？”
    沒有什么比他這陰冷的目光更難受的了，丁璇壓根不是他的對手，哆嗦著唇說：“可是我們很快要訂婚了啊，就算現(xiàn)在不是，可我是你女朋友啊，是最該關(guān)心你的人,不是嗎？”
    “我每天都想走進你心里去,可是……”丁璇癟著嘴,快要哭了,“為什么那么難呢？”
    從沒有一段戀情是這樣辛苦的,無論她怎樣獻殷勤,他永遠是清清冷冷高高在上,像一個假面人，每每令她懷疑，他其實沒有人的七情六欲。
    也許根本，他是不喜歡女人的。
    但這又不可能，相親前她媽媽特別打聽過，五年從他進入顧氏開始，其實他是頹廢過一段時間的，聽說隔三差五跟一幫兄弟去會所喝酒，喝到酩酊大醉是時有的事，八卦小報風言風語，暗地里評論顧首富跟外面女人生的小兒子不成器，酗酒成性，處處不如卓爾不凡的大兒子。
    但是他糜爛的私生活也僅僅持續(xù)了幾個月而已，接下來的四年，他潔身自好，比誰都在乎名聲。
    隨著顧淮涌的退居幕后，他正式接班大哥的位置，商業(yè)才華開始展現(xiàn)。
    他順應時代趨勢，力排眾議，連年縮小公司的地產(chǎn)業(yè)務，反而大舉進入新興科技行業(yè)，在地產(chǎn)行業(yè)舉步維艱的這幾年，顧氏反而活得很好，市值連年創(chuàng)下新高。
    當時有多少人在等著看他笑話，現(xiàn)在就有多少人在暗地里佩服他當初的雄才遠略。
    對于他選擇在激流中大船轉(zhuǎn)向，他大哥顧淮涌甚至是持反對意見中最強烈的，但隨著這些年他身體日漸衰弱，也就漸漸沒了聲。
    丁璇慕強，她迷戀有本事的男人，顧淮遠的光環(huán)太耀眼，她沒有道理不迷戀他。
    她向他哭訴示弱，渴望他能回應，沒想到顧淮遠竟然輕輕地喟嘆：“是啊，為什么那么難呢？”
    丁璇以為自己看錯，他在茫然嗎？他為什么也會有這么迷茫的時候？
    兩人目光相接，他冰涼的手指，輕撫她溫熱的臉頰：“丁璇，訂婚的消息也是你提早放給媒體的，你就這么想嫁給我？”
    他明明做著親密的舉動，可是寒氣森森的語氣又讓人毛骨悚然，訂婚是兩家見面以后確定的，當時他的反應不積極也不拒絕，他爸怕顧家反悔，找了媒體透露出去，事后他就算知道了，也沒有表現(xiàn)出不快，怎么就在今天翻起舊賬？
    “相親那晚見到你，我就決定，我要嫁給你。”她顫著心，借機向他剖白心跡。
    “決定嫁我，是那么容易的事嗎？”
    顧淮遠循循善誘，手指更是一路向下，從臉頰到她下巴，入手挺滑，能碰到幾顆被粉底遮住的小疙瘩。
    這到底不是他魂牽夢繞的觸感。
    那張臉，擁有吹彈可破的肌膚，滑嫩得像是剛剝出來的雞蛋，因為觸感太過美妙，曾經(jīng)怎么摸都不夠。
    丁璇只當他終于為她心折，甜蜜地“嗯”，“你這樣的男人，誰不想嫁給你呢。”
    顧淮遠的臉色瞬間轉(zhuǎn)冷，收回了手，走開，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剛才那快到來不及沉浸的曖昧仿佛僅是夢境，他很快又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個丁璇熟悉的冰山男人又回來了。
    “丁璇，你的決定，草率了。”他側(cè)過身去，聲音重歸冷靜，“同樣草率的，也有我。”
    丁璇再天真也聽出了不對勁，盯著他冷酷的側(cè)臉，震驚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我，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么嗎？”
    “不，你很好，也沒有做錯什么。”顧淮遠終于冷肅看向她，“但這種好，我并不需要。”
    他三言兩語就將人扔進冰窖，丁璇病急亂投醫(yī)道：“那你想要什么？我從來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告訴我，我可以給你的。”
    她迫切上前，想要靠身體以軟克剛，卻碰了顆大釘子，顧淮遠退開了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丁璇，去把你的心思，花在值得的人身上吧。”即便已經(jīng)耐性用盡，顧淮遠還是說服自己，給這個相處了幾個月的女孩子最后的耐心，“你從來不了解我，我也不值得你這樣。”
    丁璇已經(jīng)在崩潰的邊緣，小姐脾氣說來就來：“你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了？你要分手，總要給我說清楚！”
    “我已經(jīng)說得再清楚不過了。”
    顧淮遠不想再浪費時間下去，按下了電梯按鈕，最后給她忠告：“丁璇，為了今后不后悔，你我現(xiàn)在，最好都慎重。”
    丁璇一點都不想聽這些，她拼命搖頭，幾乎是傷心欲絕。
    “我不要！我不要慎重，我早就認定你了，你不能這么對我！”
    她不顧一切撲上去抱他，想要用這樣親密的方式感知他的溫度，她不相信他竟然可以那么無情，只是因為她暗中打聽他的去向，就輕易提出分手。
    “丁璇，成熟些吧。”
    顧淮遠深深無奈的同時，也在后悔自己的不成熟，當時只因為丁璇的這雙還挺有靈氣的眼睛，就草率同意了交往。
    “兩個人之間，只有你認定我，是遠遠不夠的。”他花了些力氣才掰開八爪魚一般的她，手重重搭在她肩上，迫使她直視他墨黑的眼，“你和我，現(xiàn)在糾錯，還來得及。”
    “可是遠……”
    “最后再說一句。”電梯門打開，顧淮遠踏入，在電梯門合上前面無表情道，“我很討厭別人這么叫我。”
    —
    他在偶爾會下榻的公司酒店洗完澡，司機老吳已經(jīng)將整套衣物從家里取回，他剛換上出來，助手董子浩也已經(jīng)在門口等候。
    “醫(yī)生怎么說？”他衣冠楚楚站在落地窗邊，背后已是迷離的夜色。
    董子浩自然明白老板在問什么，把聽到的內(nèi)容復述：“已經(jīng)有了晚期癥狀表現(xiàn)，全身肌肉都在萎縮，最近吃飯的時候開始出現(xiàn)吞咽障礙，田醫(yī)生的意思，咽、喉、咀嚼肌都在快速萎縮，再惡化下去，就需要鼻飼胃管流食，應該就在這半年內(nèi)。”
    窗口邊的男人安靜了好一會兒：“精神狀態(tài)呢？”ＷwＷ.ΧＬwＥй.coΜ
    董子浩猶豫片刻：“顧先生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狀況，陪護反饋說，情緒很平靜，每天都在堅持看書，他的秘書也在堅持跟他匯報公司的最新變動。”
    “不過……”
    “不過什么？”
    董子浩繼續(xù)說下去：“陪護反映說，顧先生話越來越少，有時候可以整天不說話，擔心他有抑郁癥傾向。”
    顧淮遠嗤了聲，完全無動于衷：“他現(xiàn)在連自殺的本事都沒有，她瞎操什么心？”
    這同父異母的兩兄弟關(guān)系關(guān)系十分微妙，亦敵亦友，董子浩自然不敢多言語。
    “還有……”
    顧淮遠終于不滿地轉(zhuǎn)過臉：“學不會把話一次說完嗎？”
    “抱歉老板。”董子浩身板一正，“顧先生今天有點低燒，田醫(yī)生不建議您今晚過去探望，希望您延期兩天，等顧先生穩(wěn)定了再說。”
    “我爸呢？”
    “我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老總裁的車剛到，應該也是得到了醫(yī)院的消息，著急探望。”
    顧淮遠已經(jīng)雷厲風行地穿上了西裝，經(jīng)過董子浩時，給了他極為嚴厲的一眼：“講了半天才到重點，你就那么想去海外分公司鍛煉？”
    這是很嚴重的語氣了，董子浩忐忑跟隨在后，心知老板不滿他還在其次，最主要的原因，可能還是他今天心情不怎么好。
    夜里已經(jīng)停了雨，吳叔開車穩(wěn)健，二十分鐘后，就到了顧淮涌所在的私立醫(yī)院。
    這家私立國際醫(yī)院得到了顧氏的大筆投資，國內(nèi)最好的醫(yī)科大學相關(guān)專業(yè)更是得到了數(shù)目龐大的捐贈，究其原因，是因為顧家長子，顧淮涌在五年前確診絕癥。
    肌萎縮側(cè)索硬化(ALs)，又名“漸凍人”癥，一種運動神經(jīng)元病變導致患者出現(xiàn)肌肉無力、癱瘓，最終死于呼吸衰竭的惡性疾病，平均病程4年，20%的患者活不過五年。
    這是重癥患者顧淮涌的第六年，除非出現(xiàn)神跡，否則對他來說，今年就是他生命的終點。
    已經(jīng)如此發(fā)達的現(xiàn)代醫(yī)學，在某些疾病面前，依然是力量微不足道。
    出生于顧家的顧淮涌無疑是天之驕子，但遺傳自母親這一邊的基因，又很諷刺地表明了，他在抽中命運彩票的同時，也抽到了厄運的塔羅牌。
    顧淮遠大步走到顧淮涌所在的病房外，田醫(yī)生和他爸顧萬廷先后從門內(nèi)出來，見到他，田醫(yī)生三言兩語交代了病情，表示問題不大，只是最近氣溫反復，他哥免疫功能低下，才會出現(xiàn)低燒癥狀。
    “好，辛苦田醫(yī)生。”他頷首。
    田醫(yī)生一走，走廊只剩兩父子，自從把公司大權(quán)交給小兒子，顧萬廷便退休一門心思照顧大兒子，這些年眼看著他，從高大健壯到骨瘦如柴，四肢肌肉逐年萎縮流失，前年完全無法走路，去年開始無力轉(zhuǎn)動脖子，今年，整個人死氣騰騰，甚至連吃飯都成問題。
    再沒有比一個老父親親眼見證兒子一步步走向死亡更痛徹心扉的事了。
    顧萬廷早些年送走了結(jié)發(fā)妻，如此痛苦不堪的經(jīng)歷，又要在大兒子身上再經(jīng)歷一遍，這幾年大約因為心痛，老態(tài)龍鐘了許多。
    此刻站在小兒子面前，他才想起來他們父子二人已經(jīng)有段日子不見，“最近很忙？”
    “有點。”顧淮遠并不否認，對親生父親，也沒有表現(xiàn)得太熱絡。
    “再忙也要抽出空回來陪你媽吃頓飯，怎么？忙到連手機號也換了？”顧萬廷頗威嚴的老眼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兒子，希望他能反省檢討，“就那么不想跟你媽說話？”
    顧淮遠不咸不淡地聽訓，“她想找我，自然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