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鬼的嘴巴動了動，發出了一陣沙啞不成調的聲音：“給……我……給……我……”

　　離之都來不及擔心自己即將被剝落的臉，單這難聽堪比古舊門軸卻又低又細的聲音，就讓他震驚了。

　　這……這竟是個女的！
　　采花賊竟是個女子！

　　縱然知道不對，但離之的視線仍舊控制不住地向下一滑，落到了那人胸前。
　　平……
　　……這認錯不能怪他吧？！

　　就在這時，采花賊突然迅速地撲了過來，動作之快仿佛剛才的遲緩都是假象，離之收了心思，身形一閃，同時手中念訣，空中頓時幻化出一把劍的虛影，直朝她而去。
　　可那人快得超乎想象，劍尖距她方才一尺，她已離開原地，轉瞬間到了離之眼前，蒼老枯敗的手就抓了過來。

　　離之側頭，采花賊的手從他側頸劃過，抓了個空，與此同時，離之手一動，空中影劍回轉狠狠地劈到了她的后背。
　　采花賊動作一頓，離之矮身，飄然后退，朝著面前的一個洞口就奔了出去。

　　死路！

　　巨石擋住了通道，身后明明滅滅的光伴隨著急速的腳步聲一同出現在通道中。

　　方一轉身，鋒利的指甲已至身側，離之來不及閃避，脖頸處直接被劃出了三道血痕。
　　他一皺眉，左手擋住那人接下來的一擊，可沖勁太大，直接將他撞到了石壁上，采花賊張開嘴就朝他脖頸咬了下來。

　　離之微一側身，采花賊的嘴落到了他左肩處，不過片刻，一陣刺骨的疼痛傳來。
　　這人的牙竟穿透了狐裘，刺透了肌膚？！

　　這肯定不是人吧？！

　　額頭頓時疼出了一股冷汗，離之一咬牙，手腕再次一動，影劍直接穿透了采花賊腹部。
　　大片大片的血落到離之的狐裘上，很是扎眼。

　　采花賊的動作終于停了下來，離之趁機脫身。

　　可那采花賊不過頓了片刻，面上也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再次向離之攻了過來，這人速度極快，又好似感覺不到痛苦，即使離之用劍訣幻出影劍傷了她，也好似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況且幻出影劍極費法力，幾次對戰下來，離之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漸漸落了下風。

　　“咔”
　　影劍擋住采花賊襲向離之脖頸的一擊，而后從一處裂痕開始，四分五裂，最終消散。
　　離之抓住那人一瞬停頓，僅剩法力匯于右掌，抬手，拍向她心口！

　　采花賊的身體如斷了線的風箏飛了出去，一直撞到洞內的墻壁才停止，她的身體軟軟地滑了下來，本就受傷的左胸傷上加傷，墻上留下了細碎的血塊。

　　離之在原地喘息片刻，剛想邁步，膝蓋一軟，緊接著身體一瞬間脫了力，他跪倒在地，不省人事。

　　==

　　尋香鳥在一片竹林前停了下來。
　　風雪交加也擋不住竹子的生命力，蒼茫白色中透露出來的點點碧綠，怎么看都應該是一片清新的場景。
　　可也許是林泉清的話起了作用，顏夕在看到前方不遠處躺著的人影時，心里突然驚了一下。

　　那人不過少年模樣，身穿著一件十分眼熟的狐裘，長發散開，白茫茫一片中鮮紅的血跡十分顯眼。
　　是……阿離？

　　怎么會……方才還笑著稱呼她為師父的人，轉眼就……不在了？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

　　她下意識地想走過去，卻被旁邊的人伸臂攔住了。

　　不對，不可能，她不相信自己教出來的弟子會如此輕易便被殺死，那方才她說的話也太丟人了。

　　一瞬間，心里的短暫驚慌褪去，顏夕轉過頭，“怎么？”

　　林泉清放下攔著她的手臂，在竹林前踱了兩步，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半晌，他轉過身。
　　折起的扇子敲了敲手掌，他道：“竟是個陣法，這采花賊……到底是個什么人？”

　　“陣法？”顏夕看了那里仍舊躺著的“阿離”一眼，“什么陣法？”
　　“一個普通的幻陣，以幻覺設陣，阻斷外人的視線與介入。”林泉清意有所指地道，“眼前所見都是假象?！?br />　　顏夕垂眸，“破陣吧。”

　　“哎，”林泉清感嘆一聲，“師妹可真是不跟我客氣。”
　　顏夕似笑非笑地看他，“難不成在你來說這么普通的一個陣，我還要問你能不能破？”
　　林泉清嘆了口氣，“……確實不用。”

　　只見他走到了左前方第一棵竹子面前，揮袖，空氣中風力驟然加大，竹子立刻從半處折斷，飛了出去。而后他走到左前方第二棵，右前方第一棵、第二棵竹子面前做了同樣的動作。
　　在第四棵竹子的上半截飛出去后，眼前竹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連同“離之的身體”一同消散在茫茫的大雪中。

　　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約有一人高，兩人寬的山洞，山洞目測極長，盡頭處才有十分微弱的一點亮光。

　　不知為何，到了此處，尋香鳥竟拒絕進去，躲在暗影懷中瑟瑟發抖，一聲不吭。
　　顏夕抬步欲進，暗影卻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袖，就在這一瞬，洞中爆發出刺眼的火光，灼人的熱浪向洞口噴涌而出，幾乎立刻就到達幾人面前。

　　顏夕條件反射般后退數步，最先遠離洞口方向，遲一步的林泉清微不可查地掃了她一眼，見那人面色平淡，倒是沒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動。

　　……不過她平常的表情變化也不多。

　　“放火燒山？”林泉清詫異的問道。
　　暗影搖了搖頭。

　　下一刻，一直瑟縮著的尋香鳥突然毫無預兆地飛了起來，直朝懸崖邊而去。
　　三人心底都是一驚。

　　沒有耽擱，幾人立刻跟了上去。

　　==

　　離之覺得有些不妙。

　　迷迷糊糊不知暈了多久，醒過來后就想在這四通八達的山洞找到出口。隨意轉了個方位，拖著傷痕累累又幾乎筋疲力盡的身體走了許久，剛愉快于眼前終于出現了亮光，可走出來才發現，竟是一處斷崖。
　　狂風夾著雪花從崖底刮上來，冷冽、鋒利，刮得臉頰生疼。
　　并且身心俱疲。

　　可離之本身也不是個容易灰心絕望的性子，他給自己打氣：走岔路而已，總能找到出口的。
　　在崖邊緩了緩力氣，轉身剛想回去，就在這時，身后突然響起了噠，噠，噠的腳步聲，那個他以為已經被解決掉的白影，遲緩地朝著他走了過來。

　　離之一僵，“怎……”

　　怎么……會這樣？
　　是他太弱了嗎？明明沒有做到卻還以為……

　　不，不對！
　　不可能！那種程度！
　　心臟處明明被洞穿為什么她還沒死？！

　　這不對！不對！

　　即使不是人，傷到那種程度根本不可能和全盛時期一樣?。?br />
　　這個......到底是什么？！

　　那個白影，離之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他，咧開的嘴還在說著：
　　“給……我……給……我……”

　　沙啞的聲色和著身后狂風怒號調和出了一種仿佛在恥笑著他這么長時間的無用功。

　　師父......
　　師父……師父怎么還沒來……
　　是不是……放棄他了……

　　從到這里的這一刻開始，離之從來沒想到過顏夕，亦或者說，是控制自己不去想她。
　　他已經決定了要成為能夠保護她的人，就不能總想著靠她來救。
　　他要做到她說的那樣，恣意張揚，他要走到很高的地方，高到能把所有人踩在腳下。

　　即使做不到……他也決不會給她丟人。

　　想到這里，方才的慌張一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
　　他輕聲問道：“給你什么？”

　　可那采花賊似乎聽不懂人話，只是慢慢接近，執著地重復著兩個字，“給我”。

　　結合采花賊之前的作案手法，以及此人臉上的溝溝壑壑，離之不用想都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我的臉？”他輕輕笑了笑，眼底卻冷得如同下著的雪，“真是抱歉，我身上的東西，除了顏夕，誰都別想拿走。”

　　話音一落，離之后退數步，直到踏空，他臉上沒有一絲意料之外的表情，就那樣平靜的，笑著從崖邊落了下去。

　　——死也不給你。

　　他慢慢在心底補全了那句話。

　　崖底吹上來的風依舊冷的徹骨，離之卻突然感覺到了愜意。

　　如果這樣的話，全尸……顏夕應該不會太過生氣吧？
　　起碼沒死的太慘。

　　哎……不過憑著顏夕容易暴躁的性子，倒也說不準。
　　畢竟這個采花賊從她手底下劫走了人，她還沒救出來。

　　不過傷心倒是不會……其實也挺好，他還不忍心呢。
　　就是糖葫蘆沒來得及做，有點遺憾。
　　下輩子吧，一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