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免的手指放在桌子上敲了敲，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到了他身上，他道：“今日喚你們來，還有一事。”
他的眼神掃視一圈，緩緩道：“是關于五年后的門派收徒。”
“怎么這么快？！”虞姒率先出口道，她的聲音因為驚訝變得有些尖細，充分表達了她的不滿，余下幾人對此事也不是很愉快，除了林泉清一臉悠哉游哉。
碧曉秀眉微蹙，“如今門下弟子還小，就算五年后也未必都能獨當一面，如此快地招收新人，會不會……顧此失彼啊？”
“我知，”顧免十分平靜地道，“但這是仙帝的要求。”
顏夕道，“靈犀派建立的目的就是為了滿足仙界人少地需求，如今他們有要求，我們自然要‘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她這話說得平緩，但配合著有些冷的聲線，嘲諷味道十足。
“也不能這樣講，”顧免面色淡然，“靈犀派得以成立畢竟是仙界的主意，這是種恩情，況且門派中人數單薄，增加一些并無壞處。”
虞姒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白皙的臉，“可憐我這大好年華，卻要在這里帶孩子，帶一個兩個不夠，還要帶一幫，這樣下去，肯定會老的！”
顏夕：“成仙后面容將不會發生變化。”
虞姒：“……閉嘴能死嗎。”
她被顏夕氣的美目圓睜，視線一轉，炮火就到了旁邊正在看好戲的“扇子精”身上：“別以為用扇子擋住臉我就不知道你笑了，肩膀抖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碧曉微微笑了笑，有些無奈。
顧免沒理會場上幾人的鬧劇，自顧自道： “最重要的是，招收的弟子會交學費。”
眾人：“……”
師兄你本性暴露了！
他抬頭掃視一周，見沒什么意見，吩咐道：“幾日后會在人界發布告示，傳回來的報名清單需要我們仔細篩選，另外，自己的弟子也要盡快培養出來，以免將來力不從心。”
說完，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最后放了一句“散了吧”就走出了開陽宮。
虞姒不出任何人意料地緊隨其后。
殿內一下子就剩了顏夕三人。
她揉了揉抽痛的額角，道：“北硯知道這事嗎？”
碧曉輕聲道：“議事前裴然去請過了，也說了此事，但他沒反應。”
顏夕放下手，目光不知怎得就飄到了寒冰臺的那具尸體上，嘴里卻還道：“看來他又是不收徒了。”
想了想，她轉回目光，又道:“不過也是，以他的性子，能把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指望他收徒不如指望仙帝從位子上掉下來。“
碧曉聽著她的話，無奈的搖了搖頭，“你這孩子嘴怎么這樣毒，這些話萬不可在外人面前說。”
顏夕敷衍地點了點頭，“嗯，知道。”
扇子精在旁邊慨嘆道，“小姑娘毒舌小心嫁不出去哦~”
顏夕面無表情，“您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說吧。”
林泉清對這話不以為意，扇子搖的愈發瀟灑，“我可是有一堆如花似玉的姑娘爭著要娶我呢！”
顏夕頓了一下，正在林泉清以為她已經沒話說的時候，那人突然以一種十分肖似碧曉的語氣說道：“你這公子臉皮怎么這樣厚。”
“噗哧。”被模仿的那位溫柔上仙沒忍住，笑了出來。
林泉清搖扇的手一僵，半晌沒說出話來，顏夕站起身，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了些許得意之色，而后轉過頭，飄然而去了。
顏夕回到搖光宮的時候，案桌上的書本是打開放的，可離之卻沒在殿內，她左右看了看，沒找到人影，她心道也許是有什么私事出去了，便也沒太在意，直接坐到了榻上，翻了翻那本《六界史記》。
“天地混沌，初生為石。石六分，衍六界，為神、仙、冥、魔、妖、人。各界以石為基，以石繁榮，其名各不相同，為玲瓏、寂滅、招魂、長生、割裂、涅槃，各自用意各界所知，非能掌握，神秘莫測。”
書的第一頁為序，后面才是正史，顏夕瞄了一眼，倒是看見了一些很久遠的事。
“六界形成千萬年，雖偶有矛盾，但總體相安無事。
仙歷兩千六百萬年，神界茗溪神女自降為鬼，而后神界式微，神族衰落于五界面前。”
神界曾是六界中實力最強，但不知為何，區區一個神女的“自殺”就傷了這一個種族的根基，奇怪的很。
曾經她也問過靈犀這個問題，當時那人拍了拍她的頭 ，道：“定是茗溪神女太美了，自降為鬼的時候拐走了神界之主，神界沒了支柱，自然支撐不下去了。”
想起來就一陣無語。
這人嘴里的話就沒幾句是能信的，顏夕也沒當真，后來就忘了，如今看來，依舊十分令人在意。
她的目光向下滑，落到了極其熟悉的一件事上：
“仙歷五千五百萬年，魔界出兵人界，妖界幫魔，仙界助人，冥界旁觀，此戰異常慘烈，由于仙魔二界投入力量最多，又稱仙魔大戰。
仙歷五千五百萬零一年，妖界內部異動，撤離戰爭，仙、魔兩敗俱傷，損失慘重，而后各自偃旗息鼓，戰爭由此結束。
仙歷五千五百萬零二年，仙界靈犀老祖提議助人成仙，靈犀門建立。“
在靈犀老祖四個字前還有用明顯不同筆風的字寫了“玉樹臨風器宇軒昂豐姿瀟灑威武霸氣的”十七個字。
顏夕：“……”
這分明就是老頭子自己寫的吧！
她內心抽搐了一下，覺得自己委實不應該連看都沒看一眼就送給了徒弟，讓他見識到了自己的師祖是怎樣一個沒臉沒皮的人。
顏夕：“……所以三師兄的厚臉皮是和自己的親師父學的吧。”
臉皮的厚度隨著年齡的增長不斷增加，都會嚇唬小孩子了。
想到這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徒弟過了這么久仍是沒回來。
此時的離之正站在搖光宮后面，背對身后茂密叢林，苦笑不得。
“嗚嗚嗚，師弟……你還好吧？她沒有……打你吧？咬……你了嗎？你還活著嗎……嗚嗚嗚……”
離之：“……”
他要是死了現在站著的是誰？
方才他正在認真的看顏夕留下的書，突然聽到殿外有人的呼喚聲，順著聲音出去，才發現是一臉擔憂的桔梗。
那人拉著他一路穿過大大小小的房屋，最終來到了臨近后山的搖光宮背面，可沒等任何人說話，這人就先自己哭了起來，邊哭邊問，好不可憐，期間離之回答了幾句，女孩的問題不算多，但眼淚就好像關不上閘門一樣，怎么都停不下來。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竟還是沒停。
離之一歪頭，無奈道：“師父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對我很好。”
桔梗：“可……可師父師姐都說……六師叔是……會吃人的……你……嗚嗚嗚……”
女孩的話已經被哭腔擾得斷斷續續的，但擔憂的心情卻一覽無遺。
也正因如此，離之才十分好脾氣的在這里一字一句的回答她的問題。
不過其實他心里此時有些著急，按他的推測，師父此時該是回來了的，若是見不到他，不知會不會以為他荒廢學業，不思進取。
正要進行下一輪的提問與解答，不遠處房屋之間的小路上突然傳來一道十分清冷的女聲：
“會吃人你還來，活膩歪了嗎。”
平平淡淡的陳述句，極其熟悉的嗓音，離之猛地朝那地方望過去。
只見一只細膩的手撥開垂柳，露出了一襲白衫和一張清秀的臉，那張臉上經常是冷冷淡淡的，但離之卻覺得好看得緊，像是北極之地冬日的雪，冰冷卻干凈得純粹。
那人的眼神淡漠，落在對面兩人身上，嚇的女孩立刻停止了哭泣，停的猛了，一口氣沒喘上來，順著細細的嗓子蔓延到嘴邊，形成一個驚天動地的：
“嗝！”
顏夕：“……”
離之：“……”
桔梗：“……嗝！”
明明沒有做什么，離之卻好像是做壞事被抓包了一樣，莫名的有些緊張，小心地探了一眼顏夕神色，“師父，你……你回來了。“
“嗯。”顏夕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我以為你是有什么事，可沒想到，竟是……”
頓了頓，她嘆了口氣，道：“靈犀派并不是禁止道侶雙修，只是你們還小，根基尚且……”
“不是的！”
離之神色慌張，大聲打斷了顏夕的話，他解釋道：“師姐只是聽多了那些詆毀師父的話，不放心我，這才來看看的，師父，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桔梗聽不太懂他說的話，不過看見他不開心的神色，下意識地附和道：“對——嗝！”
顏夕看著離之拼命解釋的樣子，神色有些尷尬，“咳，下次談話不要找這種地方……容易讓人誤會。”
離之見解釋清楚了，頓時松了口氣，“是，師父。”
“還有你。”顏夕轉向桔梗，驚得那人立刻立正站好，并打了個嗝表示回應。
顏夕：“……既然怕我，以后就不要來搖光峰，以免你家師父又想出什么‘顏夕惡意拐走別家弟子’這樣的話來編排我。”
桔梗扁了扁嘴，小眼神偷偷瞄了一眼顏夕，小聲道：“可是小師弟說，說你不是那樣的人……”
“嗯？”顏夕突然笑了笑，“因為個少年忘記了師父說過的話，你真有她的風采。”
這一笑說不上溫柔，但桔梗一下子覺得與這位清冷的六師叔之間的距離被縮短了，仿佛是上仙有了人氣，讓他們這些平凡的人能夠觸碰到了。
“師父！”小甜餅卻明顯有些生氣了。
顏夕及時住了口，轉身朝著來路走去，半挽的長發在空中劃過美好的弧度，伴著她清清冷冷的話音，一同傳達給了正在打嗝的女孩。
“隨你。”
身旁的少年緊隨而去，女孩突然發現，自己抗爭許久的打嗝，停止了。
那個一向活在師父口中的六師叔，今日與她的談話是她從未想過的，畏懼、害怕、不敢接觸都在這種夢一般的場面中化成了尊敬與仰慕。
原來是一個，有些平易近人的六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