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笳往后臺走,丁程東跑過去一把將她攔住，“喂，往哪兒走呢！沒瞧見人？”</br> 南笳抿住唇。</br> 她瞬間反應過來了,不能這樣，太像是掩耳盜鈴了。</br> 南笳推開丁程東，笑了聲：“我去后臺拿個包就過去，丁總急什么？怕財神爺不高興撤資？”</br> 丁程東噎了一下。</br> 丁程東穿過觀眾席,走到周濂月跟前去，賠笑說：“南笳后臺拿東西去了。周總要不先去車上等著？”</br> 周濂月恍若未聞，一手抄兜地等在原地。</br> 他倒要看看。</br> 沒過一會兒，南笳的身影又出現了舞臺的入口處,手上多了個提包。</br> 她走上臺，湊近那抱著玫瑰花的女人，耳語了兩句,兩人擁抱了一下。</br> 轉而跟那穿黑T恤的男人說了句什么，舉手做個“拜拜”的手勢,便轉身下臺，朝著門口方向走過來。</br> 南笳停在最后一排，微笑著說：“周總。”</br> 周濂月不應聲,只冷眼瞧她。</br> 丁程東笑說：“周總還有沒有別的吩咐？沒有我就撤了,今兒劇團也算是雙喜臨門,我這個做老板的得請客吃夜宵。”</br> 他笑了兩聲,無人搭理，笑聲一時顯得尷尬極了。</br> 丁程東表情稍僵,沖周濂月頷首示意,便轉身往回走。</br> 經過南笳身旁,抬手在她肩膀上輕拍了一下。</br> 南笳瞥見他臉上神情復雜,不單單只有尷尬，還有別的什么，致使他不敢與她的目光對視。</br> 南笳向著周濂月走近一步，笑問：“走么？”</br> 周濂月轉頭看著她，那目光是她已許久未見的冰冷，好像去年平安夜那一晚的重演。</br> 南笳不由的幾分忐忑。</br> 周濂月沒作聲，轉身往外走。</br> 南笳跟上去。</br> 沒回頭看，怕身后的目光里有她不愿意看見的。</br> 周濂月步子邁得很急，南笳快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br> 他車停在劇團大樓東邊供員工使用的停車場上，是那輛奔馳大G。這車南笳只坐過一次，是那次進山的時候。</br> 她不免猜測，周濂月是不是想帶她去那山里的別墅。</br> 周濂月將車駛出劇團大門，南笳最后轉頭往里看了一眼，劇場還亮著燈，腦海里仿佛還在回響著方才那如雷的歡呼與掌聲。</br> 她轉回頭再看前面，車子駛入了一片茫茫的夜色中。</br> 周濂月一直未曾出聲。</br> 壓迫人的低氣壓使南笳也不敢做聲。</br> 她不知道周濂月這明顯的不悅，是因為他今天原本心情就不好，還是特意沖著她的。</br> 周濂月余光瞥一眼南笳，她穿著吊帶衫和闊腿褲，包擱在腿上，手指似乎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柄。</br> 他冷聲問：“怎么不說話？”</br> 南笳轉頭，“……說什么？”</br> 她聽見周濂月輕笑了一聲，那種嘲諷、冷漠而傲慢的笑。</br> 周濂月不出聲，南笳也只好沉默。</br> 這種時候去絞盡腦汁想話題，賭“盲盒”是不是空的，不但沒有意義，還有可能進一步觸犯周濂月。</br> 沉默像是一部黑白默片，漫長地仿佛在故意拖延時間，叫人暴躁，耐心耗盡。</br> 周濂月從沒這么厭煩過這種沉默。</br> 在前面路口，周濂月轉了個彎，往酒店開。</br> 車停在地下車庫里，南笳從包里拿出口罩戴上，跟在周濂月身后進電梯，上樓。</br> 進門，周濂月脫了身上的外套，往床上一扔，又一把扯開了領帶。</br> 他拿著打火機和煙盒走到了窗邊，點了支煙。</br> 單單看他的表情，一如平常的淡漠，但南笳敏銳覺察到他看似平靜之下的煩躁。</br> 躊躇片刻，把包放在沙發上，走到他跟前。</br> 南笳剛剛習慣性地露出一個笑容，還沒開口，周濂月已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兩頰，冷聲說：“別笑。”</br> 南笳愣住。</br> 周濂月手勁很大，掐得她兩頰發疼，她擺頭掙扎了一下，他松了手，可依然冷淡地注視著她，俯視的、研判的。</br> 自尊和理智已不允許南笳再度試圖討好了，她只能沉默。</br> 時間像在煎熬著捱過去。</br> 周濂月再度出聲：“不說話了？”</br> “說什么……”</br> “剛在劇場的時候，不挺能說嗎？”</br> 南笳心里咯噔了一下，面失血色，潛意識地警覺到危險，不敢接這話。</br> 她那時似乎只在跟葉冼說話，周濂月是意有所指嗎，還是……</br> 她不敢再揣測什么，抿住唇，一言不發。</br> 周濂月盯著她，好像就是在等她開口。</br> 她茫然極了。</br> 片刻，周濂月的耐心好像徹底耗盡。他銜著煙，伸手，將她手腕緊緊一箍，冷笑了聲，“你這報酬領得可真輕松。”</br> 南笳覺得像是有人在耳朵旁邊扎破了一個氣球，炸得她腦中隱約地嗡了一聲。</br> 周濂月拽著她，將她帶到了書桌前。</br> 他走得很快，南笳差點絆了一下。</br> 周濂月走到書桌后面，隨意地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啪”地扔在她面前。</br> 他冷聲說：“讀。”</br> 不是不想出聲嗎。</br> 南笳愣住。</br> “聽不懂？”</br> 南笳咬著唇，將書拿起來，隨意地翻開一頁。她抬頭看了一眼，他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br> 即便是他坐的位置，視線處于低處，可他的目光仍然能支配一切。</br> 他冷聲再次吩咐：“讀。”</br> 南笳聲音發啞，開口第一個字沒發出聲，“……她對我的態度沒有改變，遇見我的時候，還是那么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甚至還有點蔑視我、痛恨我。她一向并不掩飾她對我的厭惡，這一點我看得出來……我們兩人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關系，就她對待一切人的那種傲慢不可一世的德性來看，我很不理解這種關系……”【注】</br> 南笳臉上毫無血色，更無波瀾，雖然心臟因為恥辱感在劇烈灼燒，像把高度的酒精澆在血淋淋的創面上。</br> 她不明白周濂月是想做什么，自己又在做什么。</br> 但一點不比把她剝光了扔在大街上展覽來得更有尊嚴。</br> 空間安靜極了，讀的每一個字落下，她都能聽見自己的回音。</br> 她沒去看對面，不知道此刻周濂月是什么表情。</br> 他坐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已經達成了羞辱的事實。</br> 她只能機械地，繼續往下讀。</br> 嗓子發干，手指也微微顫抖。</br> 后來，好像一切都開始變得麻木起來。</br> 周濂月陷入長久的沉默，夾在手里的煙再沒抽一口。</br>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br> 只覺得索然，無意義。</br> 南笳聲音沙啞而機械，但始終平穩，沒有太大起伏。</br> 他抬頭看一眼，她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好像屬于她的靈魂已經抽離，留在這兒的只是一具軀殼。</br> 他揚手，將打火機往桌面上一扔。</br> 南笳聞聲一頓，抬起頭來。</br> 她目光里有種溺水般的死寂。</br> 周濂月閉了閉眼。</br> 似乎是多年前的場景回放。</br> 空曠的書房，無人的深夜，端坐于書桌后，面無表情抽雪茄的大人，書桌前捧著信紙，一字一句機械念讀的少年……</br> “行了。”周濂月忽地出聲。</br> 他倏然站起身，一把將書從南笳的手里奪了回來，隨意往桌上一扔。</br> 南笳緊抿著唇，抬眼。</br> 周濂月走到書桌前去，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腰，低頭停頓一霎，帶幾分戾氣地，徑直咬住她的唇。</br> 過了好一會兒，南笳才遲緩地回應。</br> 周濂月將她抱起來，放在書桌上。</br> 眼前的人冷得像大雪彌城的冬天，他為她做前-戲，那緩慢而壓抑著情緒的耐心，慢條斯理的動作，像是一種蔑視，要眼睜睜看著她，一分一分在他面前崩潰。</br> 他太熟悉她，輕易就能做到。</br> 南笳力氣被抽干，想癱倒下去，卻也只能癱在懷里。</br> 她想到在鎮上的那天，他們在保姆車里，他抱著她安靜聽她說話，那樣的溫情像是做了一個短暫的晨夢。</br> 周濂月將她抱起來，到床上去。</br> 滅掉所有的燈，黑暗是他們熟悉的環境。</br> 即便害怕這個人，可在這段畸形的關系里，他們依然有最本能的默契。</br> 最后的瞬間，南笳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割裂成兩半，痛苦和快樂從未如此涇渭分明過。</br> “啪”的一聲輕響，是周濂月打開了床頭燈。</br> 南笳臉埋在枕頭里沒有動彈，聽見滑打火機的聲音。</br> 鼻腔里嗅到煙味。</br> 緊跟著，周濂月微涼的手指探過來，輕梳她微微濡濕的頭發。</br> 她還是不動彈。</br> 周濂月手臂伸到她腋下去抱她，她不得不爬起來，雙膝跪坐。</br> 他將煙遞到她嘴邊，她銜住，很短地吸了一口。</br> 南笳感覺到，周濂月的憤怒短暫地過去了，他似乎又變回了她已經熟悉的模樣。</br> 但她知道不是。</br> 她從來就沒有真正熟悉過周濂月。</br> 南笳咬著煙，呼吸里有各種渾濁的氣息，像是沼澤上的霧氣。</br> “周濂月……”</br> 周濂月抬眼。</br> 她下意識地準備笑一聲，又想到他似乎不喜歡她這樣，忍住了，只輕聲說：“……花錢不是圖個開心嗎，如果我讓你這么不高興，你何必……”</br> 周濂月淡淡地說：“你怎么知道我不高興？”</br> “這是高興嗎……”她幾分啞然，“或者，至少你告訴我，你想讓我怎么做？”</br> 周濂月瞧她片刻，卻什么也沒說，只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緊跟著下地，撈起長褲套上。</br>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br> 南笳仰躺下來，手臂搭在床沿上，煙靜靜地燒，幽黃燈光下，一簇淡藍色煙霧緩緩上升。</br> 她偏著頭，一動也不動地看著。</br> 周濂月洗完澡，從浴室出來。</br> 她也爬起來，把煙滅了，走去洗澡。</br> 洗漱完，吹干頭發。</br> 經過書桌的時候，南笳頓了下，丟放在書桌上的那本書，已經不在了，被收了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