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下,一張眉頭糾結爬滿皺紋枯黃的臉,敦欲谷仿佛又老去了許多。默啜坐在他旁邊靜如羊羔,平日的桀驁與狂放不見一絲蹤影。</br></br>也唯有在單獨面對智謀主時,默啜才會表現得如此沉靜而虔誠。敦欲谷在草原上就是先知、甚至是接近神明使的存在。</br></br>“我犯了錯誤,一個很大的錯誤。”默啜開口說話了,“我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br></br>“女大不中留?”敦欲谷釋然的一笑,緩慢的擺了一擺手,“可汗,你無須自責。整條計策之中你都辦得非常不錯了,很了不起。但是我們的對手不是一般人。我以為我已經對劉冕非常了解了。沒有想到,他居然還私下訓練了那樣一批神秘的高手。這批人,太可怕了。以一擋十輕松自如還全身而退……就算沒有洛云的相助,他也能成功的逃走的。”</br></br>“哎,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極其微小的疏忽,就導致滿盤皆輸。”默啜恨恨的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搖頭嘆息非常沮喪。</br></br>敦欲谷瞇起眼睛來擄著山羊灰須,悠悠的長嘆了一口氣:“時也,命也。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耐何。也許我們操之過及了。近年來汗國突飛猛進兵強馬壯,讓我們的心也飄飄然了。汗國就像是一頭倔強成長的公狼,但大唐卻是一頭傲山林的雄獅。雄獅安靜下來沒有怒吼的時候,我們就忽略了他的存在,以為我們自己就是森林之王了,甚至還要去挑釁它。其結果。便是眼前如此。”</br></br>“謀主,我們也沒有必要如此妄自菲薄吧?”默啜有點不快地道,“突厥與大唐之間的差距……就真的如此巨大?”</br></br>“地確就是就如此巨大。”敦欲谷非常認真的看著默啜。點頭:“幾年前,我們剛剛脫離了大唐單于都護府的管制獨立汗國,并且趁大唐內亂之時打了他們一個悴不及防得了幾個勝仗,并迅擴張統一了草原各部。可是當大唐回過神來以后,我們就吃力了。你自己想一想,中原有著千年文化的沉淀與傳承,大唐從建國伊始就走上一條開放、強盛的道路。縱然近年來有些內亂略顯衰落,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唐始終是我們所無所抗衡的。我們是游牧人居無定所行動靈活。可以經常騷擾侵襲大唐撈些好事。但如果想一口將大唐吞下,現在來說簡直就是癡人說夢。打個比方,大唐強壯如牛,突厥尖銳如釘;釘子可以扎破牛皮攪得它煩不盛煩。但卻無法像宰牛刀一樣將大唐殺死吃肉。所以,可汗你定下的國策恐怕有所失誤了……我們不該走上這條妄圖吞沒大唐的道路。”</br></br>“那應該如何?”默啜情急的問。</br></br>“哎……”敦欲谷長嘆一聲,“還是我以前給你兄長、骨咄祿大汗提地策略:鼎足而立且戰且和。大唐是整塊大6上的霸主,誰也無法完全擊倒他。我們只能趁他衰弱的時候上前侵擾一下撈些實惠;在他強盛的時候俯稱臣蒙受蔽護。**J**漢人喜好面子以泱泱大國自居,只要我們示弱,他們就會覺得臉面生光沾沾自喜,而且會天真地把我們當作是親密的朋友、尊貴路的客人來款待。我在大唐多年,深明此道。中原人好客、文弱、厭戰、茍且偷安、居安而不思危。如果給他們幾年和平,他們的朝廷、軍隊、官員、將軍就都要窩里斗反或是**墮落。到那時候,我們的機會就來了。如果我們用非常凌厲的攻勢去與他們正面爭斗。那他們又能煥出令人驚顫的凝聚力與無比強大的戰斗力。因此。與大唐斗,光憑武力與陰謀是遠遠不夠的。需要一個長遠的策略。”</br></br>“哎!……”默啜也慨然長嘆,搖頭:“謀主你說得對,地確是我好大喜功太過心急了。這一次,是我昏了頭犯了錯。現在我明白了,此前我認為我地兄長老了、軟弱了,原來他才是對的。在對待大唐的策略上,他遠比我想得深遠、想得成熟。我要去向他認錯,請他再回來主持大局。我希望能夠得到他的寬恕與諒解。謀主。你能幫我嗎?”</br></br>敦欲谷欣慰的點頭微笑:“很好。汗國有你們兄弟二人齊心協力一心為公。何愁大業不成?你馬上親自去于都今山請大汗來陰山吧,其他的事情。交給我。不出意外的話,劉冕也該到了。”</br></br>豐州之北,陰山之南。沃野草原茵茵百里。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見牛羊。</br></br>一陣風起,吹得劉冕的帽纓與戰袍飛揚飄舞。洛云騎在馬上歡快的叫嚷:“哦,哈哈---草原,又看到草原了!我地草原,我地家!翱翔的雄鷹,請幫我捎去對父汗和母親弟弟們地思念,拜托你啦!”</br></br>劉冕牽著馬慢步的走,低頭呵呵的笑。</br></br>“你笑什么?”洛云問道。</br></br>劉冕回道:“我笑你看起來兇巴巴的滿身野蠻勁兒,其實有時候也蠻天真蠻可愛的。”</br></br>洛云眨巴著眼睛:“你究竟是在夸我還是在罵我呀?”</br></br>劉冕的笑聲更大了。洛云揚起了馬鞭來:“不許笑了哦!再笑我就要抽你了!”</br></br>“嗯,抽吧。”</br></br>洛云虎著臉作勢揚鞭,劉冕非但不躲反而揚起臉來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洛云當然不會真的抽下來,反而氣鼓鼓的道:“你這人,真是壞!明知道我不會抽,還這樣挑釁我!你應該躲一躲嘛,這樣我就會開心了。”</br></br>劉冕摸著鼻子笑:“我可是將軍,縱然是刀砍下來也不能躲,哪能躲你的鞭子呢?”</br></br>“哼!狡辯!漢人都太狡猾,我說不過你!”洛云又好氣又好笑。滿是不樂意的白了劉冕一眼,神情卻是悠然自得。</br></br>至從回到豐州后,連日來悶悶不樂的洛云終于再度綻放出笑容。xxx因為她終于相信了。劉冕沒有欺騙她。當初他所承諾地事情,都在一一兌現。而且那一切聽來不可思議、不可完成的任務,居然都被他完成了。</br></br>這是一個神奇的男子,沒有什么是他做不成地!----洛云無比堅信自己的這個判斷。和這樣的男子在一起,無疑能夠得到最大的安全感。</br></br>這是每個女人夢寐以求的。</br></br>“天官,你會和我叔叔他們打起來嗎?”洛云仍是有點擔心,問起此事。</br></br>“應該不會吧。”劉冕說道,“我已派了使翻過陰山去給默啜送信。他收到我的信,應該會很震驚。同時也會有所行動。他恐怕不會相信當初他的一個階下之囚,如今就帶著八萬精兵來與他抗衡了。有敦欲谷那樣的智在,他不會干傻事的。這時候和我打一仗有什么意義呢?且不說打得過打不過,就算是打贏了他也要元氣大傷而且撈不到半點好處。”</br></br>“天官。你真聰明。”洛云咯咯地笑,“你怎么能想到這么多的事情?我覺得好神奇。難道漢人真的就壞一些嗎?腦子里全是些古靈精怪的念頭,總想著怎么算計人。”</br></br>“也不全是啊,也許我特別壞一點!”劉冕哈哈地大笑。</br></br>“我也看出來了,你就是個壞蛋!”洛云故作生氣的道,“當初在草原的時候你被囚禁了,于是你就刻意接近我、利用我幫你逃跑。我好笨,居然就中了你的計!你算計我!”</br></br>“我哪有!”劉冕一臉無辜大聲叫道,“那可全是你自愿的,包括你……陪我過夜!”</br></br>“你你你!”洛云羞急的揮舞起鞭子。“我饒不了你啦!”</br></br>“哈哈!”劉冕這次大笑的躲開了。洛云跳下馬來氣急敗壞的追趕起來。將手中的鞭兒高高揚起胡亂的揮舞。</br></br>劉冕突然跑了一個折回反身將洛云抱住,二人一起跌倒在松軟地草地上打了幾個滾。</br></br>“壞蛋!你是壞蛋漢人當中最壞地壞蛋!”洛云被劉冕壓在了身下,扔掉馬鞭用雙手掐著劉冕的臉左右的搖。</br></br>劉冕嘿嘿的笑:“洛云,要是你父汗或是叔叔要帶你回草原,不讓你和我在一起了怎么辦?”</br></br>“不會的。”洛云非常肯定的說道,“我父汗從小就最疼我。只要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他都會同意。我這輩子就喜歡你這一個壞男人了,他要是不同意我跟著你去,我就一輩子不嫁人。他會急死的!還有。你別看我叔叔壞。其實他也是最疼我的,就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雖然我相信你說地那些話。也許將來我叔叔真地會謀害我父親。但是至少以前,他們兩個的感情是非常濃厚地,根本不分彼此。”</br></br>“這么說,你是鐵了心要跟我私奔到大唐了?”劉冕一陣壞笑。</br></br>“才沒有!”洛云又來掐耳朵了,咯咯直笑,“你是個壞男人,真的很壞很壞,一肚子壞水。可憐我這么蠢,居然就被你騙了喜歡上你了。你要按照漢人的習俗,名媒正娶的來娶我。我才不要跟你私奔呢!你要知道,我若是嫁給了你就要跟你一起生活在大唐中原。我會多么懷念草原、多么舍不得我的父汗和母親弟弟們。”</br></br>“嗯,那樣的話的確犧牲很大。”劉冕低柔的說道,“不過你放心,我會很疼你的。我這個壞男人沒別的嗜好,就是喜歡疼女人。”</br></br>“呀!”洛云驚訝一聲,“我一直忘了問呢!你在中原有多少個女人?”</br></br>“這個……”劉冕別開臉來眼睛一陣陣轉。</br></br>“怎么了,說呀?”</br></br>“別急呀,這不是在數嗎?”</br></br>“你你你!”洛云大怒,拎著劉冕的耳朵使勁的搖了起來,“你這個壞蛋!大壞蛋!你有那么多女人還來勾引我!”</br></br>“我有勾引你嗎?好像一直都是你在勾引我吧?”劉冕忍不住哈哈的大笑起來。</br></br>洛云羞到了極點,奮力掙扎從劉冕身下逃了出來,撒腿就跑:“我不理你了!壞蛋!壞男人!滿肚子壞水的壞男人!”</br></br>劉冕坐在地上看著洛云跑去的窈窕身影露出了微笑,心中暗道我劉冕這輩子也沒算白活了。別地不說。有了這么多的紅粉知己……人生如此,夫復何求?</br></br>數日以后,前去拜訪突厥的使回來了。送回消息說。突厥地大汗阿史那骨咄祿,約劉冕在陰山之巔狼牙峰上相會。</br></br>聽到這個消息最開心的是洛云----因為前來會盟的是他父親、突厥大汗骨咄祿!</br></br>劉冕也不作延俄,即刻準備向陰山之巔狼牙峰而去。隨行只帶了洛云、長史姚崇、胡伯樂與十余名鬼龍兵王。</br></br>眾人都覺得,突厥的可汗與大唐的將軍會,這本不是一個級別的人物。可是現在他們的會晤卻顯得那么順理成章。若是大唐再換個宰相之類的人來,反倒會有點不相宜了。</br></br>時已入冬,陰山之下北風陣陣,送來草原特有的干冷氣息。洛云一路上就像只歡快地小鳥興奮異常,嘰嘰喳喳的說道個不停如同出來游山玩水。</br></br>陰山之巔。狼牙峰。放眼看去,茫茫的奇形異山拱伏于腳下如萬獸膜拜。</br></br>劉冕到達的時候剛好是約定地巳時初刻,對面也剛好走來了一隊人。劉冕還沒有看清一人,就聽到洛云用突厥語出一聲興奮的呼喚:“父汗!----”然后就策馬奔了過去。</br></br>對面的人也一齊下了馬。其中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漢子張開雙臂向洛云走來。洛云敏捷的跳下馬飛撲進他懷里,如同乳燕歸巢幸福至極。</br></br>那應該就是突厥的大汗骨咄祿了。劉冕打量那人幾眼,自己也下了馬來長身而立。</br></br>“父汗,那就是劉冕!”洛云從骨咄祿的懷里鉆出來,伸手指著劉冕。</br></br>劉冕微然一笑走上前來,拱手施了一禮:“大唐右衛大將軍劉冕,見過大汗。”</br></br>骨咄祿的身裁很高大,比劉冕還略高幾分,身裁更是魁梧粗壯如同鐵塔。絡腮胡子,一雙眼睛很大眉毛也很粗。眼神異常的銳利。</br></br>他淡定的打量著劉冕。輕輕點了一下頭,用非常流利地漢話說道:“久仰了,劉天官大將</br></br>“失敬。”劉冕拱手回禮,同樣淡定自若。</br></br>雙方隨行地軍士迅扎起了一個臨時的避風軍帳、取來了馬札桌幾等物。先公后私,一共就四個人進到了帳中議事。骨咄祿、敦欲谷、劉冕和姚崇。</br></br>骨咄祿讓敦欲谷遞來一份盟書,對劉冕道:“劉天官將軍,這是我們向大唐朝廷遞交的國書。我希望突厥能與大唐修好。此前我們所犯下的一些錯誤,希望大唐能夠原諒與寬恕。今后,突厥將是大唐最忠實的盟國。”</br></br>“我會轉達給朝廷的。”劉冕令姚崇好生收起國書。對骨咄祿施禮道。“大汗深銘大義。如果兩國能就此罷兵盟好,實是兩國之福。”</br></br>“也是你我之福。”骨咄祿威嚴雄武的臉龐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慈藹微笑,“為表達我們盟和的誠意,我會將我唯一地寶貝女兒洛云公主嫁到大唐,與大唐結秦晉之好。”</br></br>“如此甚好。”劉冕微笑。</br></br>骨咄祿仔細打量著劉冕,神態中流露出一股渾然天成地威儀與氣勢,卻又顯得很親和近人:“不過,我不會把我的女人嫁給哪個皇子、王公。我要把她----嫁給你!”</br></br>“這是我地榮幸,大汗。”劉冕寵辱不驚繼續微笑。</br></br>“不錯的年青人。”骨咄祿瞇著眼睛,凝視著劉冕點了一點頭,“我希望我女兒跟著你,能夠幸福。好吧,今天就聊這么多了。請你將國書帶回洛陽請示朝廷。如果大唐允許,我就將我的女兒送過來。現在按照既定的習俗,她必須先跟我回家,在家里等著她的心上人來迎娶。我骨咄祿的女兒,應該風風光光的嫁出家門。你說呢?”</br></br>劉冕心中咯噔了一下,說道:“兩國通婚事非小可,大汗的安排很妥當。”</br></br>“那就再見了,劉天官。”骨咄祿放聲哈哈的大笑起來,“下次見面,你就要叫我岳父大人了!”</br></br>劉冕微笑拱手相送:“再見,大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