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照常升起，清晨的薄霧如同漫無目的的冤魂，籠罩著恒河。季卡捏了捏孩子的鼻子，孩子吮著小指頭，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神圣的恒河水啊，請洗滌我可愛的兒子因為前世的罪惡，留在今生身體上的印記吧。”季卡捧著河水澆著孩子赤裸的身體。長滿蛇皮癬的雙腿，在河水的沖洗下，竟然脫落了一層死皮，露出鮮紅色的嫩肉，竟像是一條蛇在蛻皮。
    一絲慈愛的微笑，擠皺了季卡的眼角。
    “季卡，是我。我是多諾，2006年就死了。你還記得我嗎？”孩子突然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季卡捧著水的手僵住了，水珠從他的指縫里滲出，一滴滴落在孩子身上。
    “季卡，是我。我是多諾，2006年就死了。你還記得我嗎？”孩子很認真地重復(fù)同一句話，天真地咧嘴笑著，露出四顆尖銳的犬牙。
    許多恐怖的景象在季卡眼前飛閃而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天你把我吃掉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孩子張嘴咬向季卡的手掌！
    季卡終于想起來了！2006年那可怕的一幕！他狂叫著把孩子扔進恒河深處，瘋狂地喝著恒河水。
    “我的肉還在你的胃里，即便是恒河水也洗不掉你的罪惡?！焙⒆釉诎肟罩衅鄥柕睾爸?br/>     季卡“啊啊”大叫，“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著河水。突然，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甚至咳出了血絲。終于，他再一次把腦袋探進水中時，再沒有抬起頭……
    “所有的業(yè)報都結(jié)束了?！睒淞稚钐?，扭動著蛇一樣腰肢的女人輕輕嘆了口氣，“再找到那個人之前，到底還要經(jīng)歷多少次這樣丑陋的事情。也許，我是死亡和邪惡的化身?！?br/>     “每個心中有邪欲的人，都是死亡和邪惡的化身，不單單是你。”捕蛇人提著竹籃從遠處走來，“卓瑪，該走了?！?br/>     “卡塔，尸油用完了嗎？我厭倦了這種生活。”
    “我也一樣。死不了，才是最可怕的宿命。”
    桌上姜茶已涼，月餅靜靜地聽佩森講完這段離奇的故事，思索了很久。
    “你在懷疑真實性？”佩森漫不經(jīng)心地搖晃著茶水杯子。
    “我在考慮另外的問題。”月餅揚了揚眉毛，有些迷茫，“世界上真的有輪回和宿命嗎？”
    “有或者沒有，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迸迳谧雷由蠈懴乱恍凶帧猠ternaloflife。
    “這座墓群，埋葬的是誰？”
    “不知道。不要不相信，我們真的不知道?；蛟S是時代久遠，遠到我們已經(jīng)忘記了生存的意義，只是不停尋找生存的方式。”
    “我懂了?！痹嘛炿p手合十，“很多以前從不曾了解的東西。關(guān)于生命，關(guān)于輪回，關(guān)于宿命。
    “既然懂了，你知道來到這里的原因了嗎？”佩森伸了個懶腰，干燥的皮膚被抻得直響。
    “成為你們的食物？”
    “哈哈！當然不是。當我們被選為守靈者之后，就不得不接受這樣的宿命——永生不得離開陵墓。但是每年都會派出耍蛇人帶著他的蛇回到世間，為我們收集活下去的東西。”
    “尸油？”
    “不錯，活人要喝水，活死人要喝尸油。這沒什么好奇怪的。”
    “這么說，我的判斷錯了，你并不是蛇。”
    “我們只是靠尸油存活了很多很多年的活死人而已?！迸迳嘈χ鴵u了搖頭，“許多人渴望永生，可是真正得永生，或許是他們無法接受的。”
    “可是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月餅端起漂著油珠的姜茶，慢慢抿著。
    佩森盯著月餅手里的茶盞：“耍蛇人帶出去的蛇會魅惑心存淫念的男子，也只有這種人身上的尸油，才會對我們有用。為了化解冤孽，化作美女的蛇會嫁給殺人者一年，為他生個孩子。那個孩子就是前世被殺的人，圓了這個孽報。可是蛇性至淫，有些事情，卻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說到底，一個‘欲’字，要害死多少人?！?br/>     “那公司那些人？”
    “放心，卓瑪是不會讓他們死的。孽報只存在于前世和今生的宿命里?！?br/>     “最后一個問題，你們到底在尋找哪個人？”
    “不屬于我們，卻也靠著尸油永生的人。在這個詛咒中，只要找到這個人，喝了他的尸油，我們才能真正永生，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br/>     月餅微笑著站起：“我想我該走了?！?br/>     “這就是你的決定嗎？”佩森有些訝異，“很多被我們選中的人來到這里，都會迷戀這里的安靜生活。一旦找到那個人，就可以真的永生。你難道不覺得這很誘人嗎？”
    “我不喜歡蛇?！痹嘛烖c了根煙往門外走去，“而且我也決不會為了永生去喝尸油。”
    “你是第一個拒絕的人。”
    “我會保密的。”
    歸途中，村落里的人友善地對月餅笑著告別，卻無法掩飾他們眼中勉強活著，寂寞了千年的絕望。回到那面古墻前，月餅?zāi)﹃且环窨坦艠愕膱D畫，他終于想起在哪里聽到過圖畫里的故事，那是一個關(guān)于“咖喱”的故事。
    “月餅，你真的沒有選擇永生？”我話剛說出口，就知道這是一句廢話。
    “換作你，怎么選擇？”月餅枕著雙手望著天花板。
    我想了想，也搖了搖頭。生命的精彩和寶貴之處在于有盡頭，所以才會珍惜。如果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死，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南瓜，這件事之所以和你有聯(lián)系，是因為你在泰國萬毒森林的蛇村那段經(jīng)歷。我一直在想，為什么在很多古老國家的傳說中，造物主都是蛇呢？關(guān)于各種蛇變?nèi)说膫髡f自古以來就流傳民間?！痹嘛炞灶欁缘卣f著，“在這些國家里，都會有耍蛇人。中國的耍蛇人出現(xiàn)在晉朝，那個朝代曾經(jīng)有個武陵打漁人發(fā)現(xiàn)了桃花源，里面住著一群與世無爭的人。你想過沒有，這里面有個邏輯上的錯誤。他們稱先世躲避秦亂，隱居于此。可是真這樣的話，將近一千年的時間，他們是如何保證人口繁衍的？先不談生育問題，光是近親結(jié)婚，就足以讓他們滅亡。秦始皇生前追求永生，死后秘密下葬，至今考古學(xué)家都不敢確定發(fā)現(xiàn)的秦始皇墓到底是不是真的，而那群人偏偏是秦朝末年到了桃花源，后來南陽的劉子驥聽說了桃花源，四處打探，卻在不久就病死了，你不覺得奇怪嗎？這里面有什么必然聯(lián)系？”
    我默默背著《桃花源記》，越想越覺得有蹊蹺，有些意興闌珊：“或許世界上根本沒有桃花源，有的只是一座活死人墓?！?br/>     “說到墓，我倒真聽說了一件關(guān)于古墓的事情?！痹嘛灪鋈恍Φ煤茉幃?，“拉賈斯坦邦的斑噶城堡發(fā)現(xiàn)了一具青銅棺材，里面居然躺著身穿現(xiàn)代服飾的女尸。更離奇的是，女尸肚子里面還有個活著的胎兒。”
    “月餅，別的事情我信。這事你丫就別編了?！蔽胰滩蛔∨厕淼?，“小爺也是嚇大的，你少糊弄我。這事如果是真的，早在網(wǎng)絡(luò)上傳開了?！?br/>     “我在火車上聽一個女孩子講的?！?br/>     2006年至今，印度一直流傳著一個關(guān)于“孟買耍蛇人”的恐怖傳說。孟買，每年的9月7號，都會有一對耍蛇人父女出現(xiàn)在印度門，父親吹著蛇笛，表演著古老的耍蛇技藝，身材火辣性感的女兒則捧著圓盤收錢。多數(shù)人給錢倒不是為了耍蛇表演而是沖著女子的相貌身材。奇怪的是，父女倆當天表演完就消失了，直到第二年才會出現(xiàn)。如此一直延續(xù)了很多年，終于有人發(fā)現(xiàn)，父女的相貌根本沒有發(fā)生過改變。終于有一對朋友忍不住，在父女倆表演完畢后，尾隨跟蹤到了孟買的貧民窟，沿途用手機錄了像。
    第二天，在孟買貧民窟一座廢棄的窩棚房子里，發(fā)現(xiàn)了其中一人的尸體。讓人恐怖的是，死者是從內(nèi)部爆裂，被什么東西掙破了肚子，并且周身滿是杯口粗細的孔洞，從方向上看，也是從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鉆出。而另外一人完全消失，并且那對耍蛇父女再沒有出現(xiàn)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