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靈臺寺,大雄寶殿。
殿外香爐古銅色,煙柱繚繞而通透。
不時春風拂過,殿旁芭蕉更顯鮮綠。
白玉廣場上,李神秀手持掃帚,輕輕拂掃地上落葉,將其歸攏于一處。
動作緩慢,寫意,蘊含別樣的韻味。
在掃至廣場下方臺階一角時,動作一頓。
掃帚前多出兩雙藍面白底鞋。
李神秀將掃帚輕輕倚放一旁白玉欄桿上,手中轉著一串黑色念珠,看向眼前兩人。
其中一人是身著黃色儒衫的中年人,五官端正,但眉毛卻一直緊鎖相蹙,給人以難以言表的憂愁感。
另一人較為年輕,理著齊耳短發,相貌堂堂,眼神銳利,身材極為魁梧健壯。
似乎練有某種獨特的橫練功法,一身氣息如虎狼般灼烈,給人一種很強的侵略性。
“又來叨擾天尊了。”
黃衫中年人看了眼身旁年輕人,后者不情不愿,一齊雙手合十,躬身行禮,輕聲道。
“佛門之地,本就為黎民百姓,大開方便之門,宋教主何來叨擾一說?!崩钌裥氵€禮,搖頭輕聲道。
眼前中年人,赫然是此前在蜀州與那位馭獸宗最大叛逆獸神激戰的,昔日黃天教教主宋仕極。
當日天赤闇施展秘術,以一敵二,與那位千羽界森之道脈,長生門下的一位道祖,以及?;誓崂占?。
其則與那位獸神糾纏。
開始時,前者雖然憑借秘術,不落下風,但秘術時間一過,便有不支之勢。
而就在局勢危急之時,恰好林末與長生道人交手過后,陷入短暫的蜜月期。
使得兩人得以脫離戰場。
再接下來,便是真正的大戰開端,大有天翻地覆,山河倒轉之勢。
不論是天赤闇,宋仕極,還是尼拉赫等人,都意識到不妙,提前撤離。
而在大戰結束后,其經過情報信息整理,便第一時間,帶著身邊絕仙盟中,天賦最為強悍的小輩,來到小靈臺寺。
不過接連拜訪數次,因為林末閉關,依舊無緣得見其面。
“不知宋教主今日來此,有何貴干?”李神秀雖然知曉前者目的,但依舊問道。
“天尊應當知曉宋某來此目的?!彼问藰O輕聲嘆息,面上愁苦之色更濃,
“不知今日,佛首可有出關,宋某可有緣法,能見其一面?”
“出關……”李神秀手中轉動念珠一滯,“宋教主應當知曉,清涼如今實力強絕,一身武功已經臻至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因此其是否閉關,何時出關,即使是我也不知曉,如若宋教主有事,可托我轉告一二?!?br/>
“天尊就不用打趣宋某了,宋某目的是何,天尊必不會不知,雖然此舉十分冒昧,但天下動蕩,總歸需要人站出來……
更何況,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如今貴宗雖聲勢浩大,但真正天變之日,是何光景,又誰能預……”
宋仕極輕聲嘆息后,低聲說道,說話間,抬頭望著前方大雄寶殿那雄渾金字,似乎想到什么,聲音更為蕭瑟。
很是投入時,卻是沒注意到林末從遠處出現,緩步上前,來到兩人身后站定。
一邊認真聽,一邊同樣抬頭看著前方,在陽光落照下,金光燦爛的大雄寶殿。
“……又有誰能預料,所以,嗯?”宋仕極低下頭,看向前方的李神秀,而就是這一瞥,注意到下方大了圈的陰影。
頭皮瞬間發麻,一股子驚悚感頓時涌上其心頭。
他下意識便想要閃身移開距離,而就在這時。
嗒!
一只手輕輕落在他肩上。
一股子沛然大力落下,猶如鐵釘般,死死將其釘在原地,完全動彈不得。
“宋教主不必驚慌,是我。”一個沙啞的聲音緩緩從身后傳來。
聲音并沒有敵意,反而給人一種平和友好。
但偏偏落入他耳中,卻猶如一個個巨石落于心間,讓他心跳不由加快,
空氣仿若也被抽吸,隱隱給人一種窒息感。
神出鬼沒的速度,加上這恐怖到,仿若隨手能將他捏碎的巨大力量……
兩人如若真正交手,他怕是連黃天法相都來不及喚出……
不過……這才正常,這才合理!
否則他何必不遠千里來此,苦苦等待如此之久?
宋仕極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露肅然之色。
“宋某見過佛首,這位是我盟中年輕一輩中第一人,名為李云東?!?br/>
他說著,給了對方一個眼神。
但后者仿若沒看見,一直皺著眉頭,盯著林末。
似乎在思考什么。
宋仕極皺眉,其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強低下頭。
“很不錯的年輕人,充滿朝氣?!绷帜┎灰詾槿唬⑿Φ?。
“至于張教主,不必客氣,其實林某與黃天教算是很有淵源,并不陌生?!?br/>
他沒有說謊,他確實與黃天教算是淵源頗深。
在林末剛來到這方世界,經過一番辛苦打拼,才在小小的寧陽城站穩腳跟時,
黃天教便通過他人傳頌,入他耳中。
諸如宋仕極于泰州江生伏蛟龍,節遏洪災等等事跡,可以說真正向他揭開武道世界的大門。
見林末態度溫和,一點不像傳聞中那么殘暴,宋仕極心中也是輕松了口氣。
微微正色,再度拱手相抱。
隨后手一翻。
一張淡黃色羊皮,加上一個玉盤出現在在手中。
羊皮上布滿溝壑圖案,隱隱有黑色毛筆勾勾畫畫,隱隱像是某種堪輿圖,
而玉盤上,則疊放著十幾塊黑色物事,散發著一股玄妙而又令林末熟悉的氣息。
宋仕極喉結微動,背心上隱隱出汗。
就連心跳也加快了些許。
他原本以為,自身一身武功大成,加上族破家亡,流落天下時磨礪出的心境,已經足以讓他坦然面對變化世事。
但在眼前這位聲勢越隆,一身武功獨步天下,甚至能與那邊邪惡仙人交手的靈臺魔佛面前
依舊不免有些失態。
是的。
只有真正知曉那邊邪惡仙人究竟是何等層次,才能想象眼前之人實力是有多么恐怖。
在宋仕極眼中,甚至于整個赤縣,自上古以來,前者強悍的實力,與強絕的天賦,怕是都能排入前三之列!
這個前三,甚至是包含了那些神話傳說中的恐怖人物!
換句話說,他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皮膚蒼白,有著一雙奇特眼瞳的年輕人,
不論放在哪個時代,都可以稱得上是武林神話!
不僅能橫壓整個時代,更能俯視古往今來,如魚如筍的各類天驕!
“宋某聽聞佛首酷愛探尋瑕點,收集龍門種,洞天鑰,初次拜訪,此為絕仙盟一些心意。”
一時間心思浮動,宋仕極愣了半息,很快收斂心神,沉聲道。
說著將手中之物前遞。
“此為盟中經特殊手段,預測的幾處瑕點出現方位時間,足有九處,雖不能全權保證,但應有半數為真?!?br/>
林末接過遞過來的羊皮地圖,隨意看了眼。
后者大致在益州,望京,淮州,在其上,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山脈走向,
其中有以紅色線條標明了九處地點,外有小字描述時間方位。
很是用心。
至于一旁的龍門種,洞天鑰,氣味也很純正。
其中屬于沙界的都很少。
“說起來,……佛首如今一身武功已經臻至天人,進入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地步,
如今時勢變化莫名,不知可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愿望光景?”宋仕極輕聲問道,并沒有一開始甩出目的。
林末笑了笑。
“前無古人或許是,后無來者,卻是不一定,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其實也只是比其他人多邁出了一步。
至于目的,愿望,自然是有……”
他摩挲著手中的羊皮地圖,視線在其上益州方塊,很快找到了陰河,找到了如今他們的位置,
“再往上走一走吧……”
他手指摩挲到蜀州蜀道群山方位。
如若他實力再強一些,只要能強到硬抗那所謂絕仙劍,真正不懼其劍中那道奇異身影,
他其實大不了慢慢磨,都能將黑山真君等人磨死。
是的,一群需要付出代價,只能靠著外物才能堪堪與他持平,連殺死他都做不到的家伙,其實根本沒資格和他斗。
“朝廷預計在九渡戰場,黃名與千羽界第三次會面后,正式宣布與千羽界休戰,
同時間,允許千羽界之人,在赤縣九州內走動,八百多年一切國仇家恨,將在幾言幾語中消弭無形。”忽然,宋仕極冷不丁說道。
說罷后,直直看向林末。
林末與其對視,看著對方有些顫抖,卻并未閃躲他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所謂仇恨,這種情緒,可能會隨著時間褪色,但絕對不會消失,至于休戰,也并非簡單的幾言幾語,
其背后或許有真正原因,論危害程度,或許超過了千羽界本身,畢竟在真正大勢中,其不過只是些許點綴,
就連主角也不是……”
“呵,這么說來,佛首已經完全不將千羽界那群妖魔放在眼里了?”
忽然間,一個沉悶堅定的聲音,在張仕極身旁傳出。
林末低下頭,看著后者身旁,那個短發強壯年輕人,挺著挺著飽滿的胸膛,迎著他目光,上前一步。
眼神明亮,固執地看著他,似乎必須要個回答。
“其實可以這么說?!绷帜┧伎剂艘凰?,微微點頭,“對我而言,其有值得稱道之處,但已經不多了。”
“呵呵,佛首果然如傳聞中一般霸道自信!”年輕男子臉上露出譏諷之色,
“居然連千羽界大妖大魔,都不放在眼里了,也難怪佛首看不到深懷信念,不懼死戰的我們?!?br/>
“你覺得千羽界是錯的嗎?”林末突然問。
“自然是錯的!”年輕人皺眉,完全沒有想到林末會這樣問,但反應過來,立即回應,
“他們無故入侵我們,不是錯的是什么?!”
“當你不去入侵別人時,只能證明你還不夠強大?!绷帜┬Φ溃?br/>
“如果是你,發現一株寶藥在一個弱者手中,你會視若無睹嗎?”
“我……”年輕人一滯,但很快搖頭,“不會,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不會巧取豪奪?!?br/>
“我偶爾會?!绷帜┰俅涡α诵?,“如果它真的對我有用的話?!?br/>
“看來佛首是準備袖手旁觀了?”宋仕極聲音冷淡了下來。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林末搖頭。
宋仕極微微沉默,“我能相信你嗎?”
“你不需要相信我,只需要相信事實?!绷帜┠﹃种械牡貓D,來回翻看。
宋仕極欲言又止,但終究沒說什么,低下頭,再度抱拳行禮。
隨后也朝李神秀點點頭,一把拉著身旁的同樣還想說什么的年輕后輩,迅速離開。
大雄寶殿前。
林末收回視線,隨手將地圖與得來的一些地圖冊收好,環顧周邊。
此時得益于宗門勢力得變強,像靈臺宗大雄寶殿之類核心之地,周遭造了諸多靈田,種植了不少天材地寶。
其間靈樹,奇花氤氳著元氣,芳香,使人心頭寧靜。
“天尊是否在疑惑我此前所說?”林末收回視線,看向一旁的李神秀。
李神秀笑了笑,“宋教主是個好人?!辈]有直接回答。
“是的,但像他這樣的好人,并不多。”林末點頭,并未否認。
“清涼,你現在實力究竟到達何等程度了?”李神秀問。
“如果不出現意外,這片大地上,我之前方,應該沒有其他人了。”林末輕聲回答。
李神秀一怔,“那你準備何時動手?”
他沒有問林末是否愿意動手,因為以他對其了解,自家這個弟子,雖然在外人眼中,有些殘忍,甚至于可以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但在無利益糾紛的情況,其實比很多人,更富有憐憫之心。
“想要讓百姓不再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休戰其實不失于一個辦法,
至于何時動手,我也不知道,而且這個問題,應該有人比我們更加關心?!绷帜┹p聲道。
說著,看向一旁的芭蕉林。
只見在那芭蕉林葉蔭下,兩道人影不知何時出現,此時緩緩走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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