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觸碑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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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扶上沈夫人的手臂，就感覺她的身體繃得僵直，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樂以珍別提多后悔了，她后悔自己沒有應付癮君子的經驗，她早應該料到，一個人一旦被某種毒品浸yin過，從身體到脾性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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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的事，懷遠駒隱忍了好多年，當時主要顧及到沈家的面子，以及沈懷兩家的私盟關系。后來年月久了，因為兩個人越來越疏離的關系，這件事就越來越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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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就算懷遠駒不肯放過這件事，依照他以前的行事風格，他會找個理由將沈夫人休回娘家去，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當著幾乎全家人的面，生生扯開一塊蒙羞布，將雙方同時推入一個窘迫的境地之中，從此后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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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不知道跪在院子里的這些家人中，有多少人是知道這件事情的。就算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可是懷遠駒口中的yu女山道觀，他們還是非常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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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心慌得額頭手心都開始冒冷汗，回頭見懷遠駒已經被懷祿扶回了屋里，才略略地放了心。她看了一眼懷明弘，小心地扶住沈夫人：“太太…老爺剛剛吸了煙，神智很不清醒，我們還是等他頭腦清明的時候再來勸吧，我們先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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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面如白紙，上齒狠狠.地咬著下唇，僵直著身子，死死地盯著那兩扇復又合上的房門，任懷明弘扶，任樂以珍勸，就是跪在那里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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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娘…”懷明弘眼眶泛紅，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娘親，輕聲說道，“先回去吧，要是娘愿意，兒子帶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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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已經不知道自己能說.什么了，只是握著沈夫人的手。沈夫人似乎感覺到身邊的這兩個人是關心她的，良久，她的身子松弛下來，扶著樂以珍的手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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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其余的人互相交換著眼神，沈夫人沒發話，他們也.不敢站起來。樂以珍的手被沈夫人無意識地用力掐住，有些疼，可此時她也只能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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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就那樣一手牽著懷明弘，一手牽著樂以珍，.緩緩地轉身，茫然地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婆婆的墳前，盯著那墓碑，眼睛里閃著清冷的光，仍是不肯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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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正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當口，沈夫人嘆出一.口氣來，終于開口說話了。她轉頭看樂以珍，將嘴唇貼近樂以珍的腮邊，耳語著對她說道：“一個女人…千萬要管束得住自己，只要身上沾染一個污點，這一輩子都別想好過…以后…我要拜托你關照弘兒…可是我又希望你遠離弘兒…這好像有點兒強人所難，但你是個聰明女子，一定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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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太太…”沈夫人的.語氣讓樂以珍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個夜晚，榮壽堂中那個看盡人生的老太太，她不寒而栗，緊緊地拽著沈夫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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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卻在這時候松開了她，轉頭看懷明弘，眼睛里充滿了復雜的感情，有愧疚、有依戀、有不舍。懷明弘很少見自己的娘親如此感情外露，不由地擔心起來，扶住她的肩膀：“娘…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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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哎！”沈夫人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往外走，而是張開雙臂，環住了懷明弘的腰。這種母子相偎的場景，樂以珍是很熟悉的，可是發生在沈夫人這種拘禮守儀的女人身上，她還是覺得有些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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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懷明弘大概也久違了這種親昵，被沈夫人抱著腰，姿勢有些僵硬。他個子很高，沈夫人的臉正好貼在他的胸前。所有人都看過來，他很尷尬，便輕輕地喚了一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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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哎！”沈夫人又應了一聲，抬頭再看懷明弘一眼，突然抬手將他使勁地一推，回身對準婆婆那座高大的石墓碑，猛然就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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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這一下子，是抱著必死的絕然，懷明弘被她大力推向后面，心知不妙，卻來不及伸手去拉她。樂以珍雖然早有不好的感覺，可是沈夫人剛剛還抱著懷明弘，瞬間就轉身撲向墓碑，她只來得及發出“啊”的一聲尖叫，等她反應過來要伸手時，只聽“咚”的一聲撞擊聲，沈夫人的額頭碰在了那石墓碑上，身子一軟，就癱在了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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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渾身的毛孔瞬間炸開，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她離沈夫人最近，她勉強自己迅速鎮定下來，沖過去抱起沈夫人：“太太…太太！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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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的額頭上有鮮血流了下來，順著鼻翼流到眼窩里，糊住了她的眼睛。樂以珍抖著手扯出一條帕子來，將那些鮮血擦掉。懷明弘這時候也撲過來，將沈夫人抱進自己的懷里，嘶啞著嗓子痛心地說道：“娘！你為什么要這樣？我不是說了要帶你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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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年輕時候的那段不堪往事，是沈夫人心中致命的傷口。懷遠駒當著所有家人的面，將這道傷疤生生地撕開，沈夫人就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剛剛沖向墓碑的時候，她使足了全身的力氣，那一下子撞上去，她已經失去意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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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因此不管樂以珍還是懷明弘，還是后來沖過來的其他人，誰的聲音她也聽不見了。她只是無意識地動了動眼皮，便將腦袋一歪，栽進了懷明弘的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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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再次親眼目睹一個人的死亡，不管曾經有過怎么樣的爭議與不和，當她看到沈夫人毫無生命力地軟在懷明弘的懷中，她還是感覺渾身發冷，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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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懷明弘在哭，這是樂以珍頭一次看到懷明弘哭。他咬著嘴唇，那嗚咽聲就從他的鼻子里哼出來，那種隱忍的痛苦，越發刺疼了樂以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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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轉頭看向屋子那邊，只見房門半開，懷祿站在門外，手足無措的樣子，想要幫忙，又不知道自己能幫點兒什么。而羅金英則站在門內，怯怯地往這邊看著，不知道是該出來還是該躲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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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那個剛剛站在沈夫人面前，指著她的鼻子讓她滾到yu女山上去的男人，卻連個蹤影都不見。樂以珍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絕望，她曾經那么依賴的一個偉岸男子，如今已經變成她不認識的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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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面對死亡的惶恐和對未來日子的茫然，讓樂以珍心頭無名火起。她沖著羅金英和懷祿，發出歇斯底里的一聲吼：“你們滾進去！別讓我看著你們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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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羅金英一縮肩膀，“嗖”地就消失在門后頭了。懷祿難過地搖了搖頭，也依言進了屋里，關上了門。樂以珍一陣一陣地胸悶，想放聲大哭。可是院子里亂成一團，她身為當家人，還得主持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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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此時，懷明弘終于接受了他的娘親已死的現實，抹了兩把眼淚，將沈夫人抱了起來，往院外走去。樂以珍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出了院子，來到馬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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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掀開車簾子，打算讓懷明弘將沈夫人放到車上去。不料她再一轉身，發現懷明弘抱著沈夫人繼續往前走去，根本沒打算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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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趕緊追上去，攔住了他的去路：“你要去哪里？將太太放到車上，咱們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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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剛剛你也聽到了，我不會讓我娘回去的，我也不會回去，我答應我娘帶她離開…”懷明弘一開口說話，又忍不住哽咽起來，兩行淚無聲地順著面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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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見他又要往前走，急得幾乎抓狂。她伸手死死地拽住懷明弘的衣袖，低壓聲音斥責他道：“你瘋了嗎？你打算把太太抱到哪里去？你這樣沖動，就不在乎太太的身后名譽了嗎？沈家的女兒，懷氏的長房大太太，觸碑而亡，被兒子抱到不知哪里去了，你讓別人怎么說？太太的最后歸宿是懷氏祖墳！你清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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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懷明弘本來就不是一個冒實的人，聽了樂以珍的話，他停了腳步。樂以珍看他的神情，知道他內心天人交戰，在痛苦與理智之間掙扎得辛苦，便緩和了語氣勸道：“你不要跟屋里那個人一般見識，染了毒癮的人是這樣，沒有理性可言的，可是如果你也沒了理性，太太就會成為別人的笑柄，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她是懷遠駒的太太！這是一個鐵打的事實！你快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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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說完，也不管懷明弘的糾結，堅決地拽過馬車來，張羅著將沈夫人放進了車廂內，將懷明弘推上了車，她自己也坐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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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車夫剛要甩鞭趕車，二少奶奶郭元鳳急急地爬上車來，也擠進了車廂內，坐在了懷明弘的身邊。其他人驚驚顫顫，分別上了自己的馬車，往懷府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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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馬車的隊伍行出了帽兒胡同，那間小院子便陷入了死沉沉的寂靜之中。唯有婆婆墓碑上的那抹血跡，慢慢地順著石碑往下流，流到了碑座的底部，滲入了泥土之中。那碑座的下面，便有了一小塊被血水染紅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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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靜了好久，突然屋子里發出兩個女人凄厲的尖叫聲---夏玉芙的聲音是被人襲擊后那種吃痛的尖叫，而羅金英則是受了驚嚇的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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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然后，懷祿搖搖晃晃地從屋子里走出來，蹲在了墻根下面，望著在風中吱嘎搖擺的院門，老淚縱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