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自甘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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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的臉在陽光下透明而白皙，閃著瑩澤的光，她看樂以珍的眼神是篤定而沉著的。樂以珍想了想，覺得她既然已經有所察覺，自己也沒有必要把事情瞞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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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于是樂以珍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幾個丫頭，她身邊的玉荷和沈夫人身邊的青兒都是靈俐人兒，帶著幾個小丫頭退到遠處去了。樂以珍便將事情的大概經過講給了沈夫人聽。沈夫人聽過后，手捻佛珠輕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真是罪過…定兒的事…你是不是處理得太過倉促？若是她…有了老爺的骨血可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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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一垂眸，對沈夫人說道：“太太放心，我不會讓這種糾結的事情發生在定兒身上，昨兒晚上我陪小楊喝酒的時候，玉荷帶她出去，給她喝下一付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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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罪過罪過…”沈夫人閉目誦佛，樂以珍卻在她的眼角看到了兩滴淚。過了好一會兒，沈夫人才睜開眼睛，她將頭轉了一個方向，讓自己的臉隱于廊柱的陰影之下，說話的聲音也不太穩定：“冤有頭債有主，老爺正值壯年，染上了這個癮病，不戒除的話…怕是后半輩子都要廢了，好在以前給蕊兒治過這個毛病，時日尚淺，應該不會有多難吧…老爺那頭就指望你了，這邊的事我會找弘兒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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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正愁礙于懷明弘的面子，不知道如何對待懷遠清呢，聽沈夫人這樣說，她很痛快地就答應了：“太太肯出面，我心里萬分感激，我畢竟年輕，真遇上這等大事，著實是心慌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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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發出一聲輕笑：“珍兒.過謙了，我聽弘兒說，你在外頭做起生意來，可不遜于一個好男子呢…有一樣事我得提醒你，發生了這件事，帽兒胡同那邊的開銷你要留心，不要放太多的銀子給懷祿，他對老爺的話是無所不從的，在老爺戒除癮病之前，讓那邊拮據一些，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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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會意，答應了下來。沈夫人.便站起身來，自己順著游廊往前走去。樂以珍也扶著廊柱，看著沈夫人慢慢地走遠，不知怎么的，那背影給她一種沉重而悲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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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二太太，我們還去帽兒胡同嗎？”.玉荷走過來，在她的身邊輕輕地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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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哎！”樂以珍嗨嘆一聲，“不去怎么行？你去吩咐備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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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那鐘兒姨奶奶的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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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不急于這一時，明天再送賞過去也是一樣的。”樂以.珍說完，任由玉荷急匆匆地備車去，她則慢慢地沿著游廊往二門外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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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本來樂以珍打算帶兩個孩子過去，讓鐘兒生產這.一折騰，她也懶得再回去領蕊兒和夢兒了。于是玉荷陪著她，主仆二人坐上馬車，正午的時刻到了帽兒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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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羅金英正在伺候懷遠駒吃午飯，聽到門口有響.動，懷遠駒從桌邊抻著脖子往外一瞧，見是樂以珍來了，他的臉上現出一絲驚喜的神色來，不錯眼地看著樂以珍走進屋來，小心地問了一句：“吃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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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建設，告訴自己見了他千萬不要憤怒，要以大局為重，勸他戒除煙癮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此刻真見了他，她馬上想起定兒那件事來。她實在是沒辦法做到若無其事，忍不住撂下了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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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走到桌邊坐下來，也不說話，伸手將懷遠駒面前擺放的一碗米飯端過來，拿起筷子悶頭吃飯。懷遠駒被她搶了飯碗，也不介意的樣子，高興地對羅金英一招手：“再盛一碗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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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兩個人對面坐著吃飯，懷遠駒好幾次想張口說話，見樂以珍不肯抬頭看他，又悻悻地閉了嘴。一頓飯靜默無聲地吃完，玉荷和羅金英兩個人撤了飯桌，沏上了茶，便悄悄地退出屋子，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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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屋內只剩下懷樂二人，懷遠駒動了動身子，又不知道該干什么，便提起茶壺來斟了一杯茶，拿起杯子剛想喝，看了看樂以珍，又將那杯茶放到了她的手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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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那茶杯暖暖地碰到了樂以珍的手背，讓她不由地心里一酸，眼淚“刷”地掉落下來。懷遠駒很尷尬，又倒了一杯茶握在手中，慢慢地啜飲著，等著樂以珍擦拭了眼淚，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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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老爺，對于婆婆的事，你心里的感受我完全能體會得到。婆婆臨終前，也料到你會如此難過，她吩咐我的話你可都聽到了，她讓我好好勸慰你，不能讓你從此后消沉下去，你一定還記得吧？”自從婆婆去世，樂以珍一直沒有這么正式地跟懷遠駒談話，她一直覺得悲傷會從他的心里淡去，總有一天他會好起來。可是看眼下情形，如果她再不出語警示，他怕是要越陷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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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果然，懷遠駒對這個話題非常不感覺興趣，隨意而敷衍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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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滿心要說的話，看了他的表情，頓覺無比堵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勉強自己鎮定下來，看著懷遠駒：“老爺，你傷害了我身邊最貼心的丫頭，難道你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愧意？就沒有因此檢討一下你自己最近的行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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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你這是在教訓我嗎？”懷遠駒皺了眉頭，“你是不是以為仗著你胸前的那塊符，你就可以隨意地教訓懷家的任何一個人？就算我不當家，我也是你的丈夫！夫為綱的道理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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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所有的耐心一下子煙消云散了，她一口氣提到嗓子眼兒，火沖沖地說道：“以你為綱？你想讓我跟著你一起吸毒嗎？那個招魂法術是怎么回事？你心里不清楚嗎？本來多辛苦我都不怕，只巴望著你能盡快走出傷痛，回到家里去。可是你現在明明白白地氣人，還想讓我用什么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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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一聽她說到那招魂法術的事，懷遠駒當即拍了桌子：“男人的事情，女人家少管！我與我娘隔著陰陽，不用些法術，我如何見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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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婆婆死了！你接受現實好不好？”樂以珍火氣上來，聲音比懷遠駒還要大，“你在婆婆的眼皮子底下****消沉，你是不是要攪得她老人家在那邊不得安寧？什么法術？那只不過是老2安排下的戲碼！而你的小青梅夏玉芙和老2合起伙來坑害你，那個云中道長根本就是得了老2的銀子，在你面前裝神弄鬼！即便你不知道這是老2的主意，夏玉芙的心思你總看得清吧？現在好了，老2得了意！隔壁那個妖女也得了意！他們一個比一個巴望著你下水！你當真就順了他們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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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事情被赤luo裸地揭示出來，懷遠駒頓時如被人掀了瘡疤，剛剛見到樂以珍時的歡喜完全消失了，換了一張冷冰冰的面孔：“你不知道那一會兒我跟我娘相處有多愉快，你也不知道我的心早已經變成一堆灰燼了。我當年離家，口稱是讓我娘過上好日子，結果她為保全我的富貴，一輩子與人隔絕，與狼蟲為伴。像我這樣的不孝子，活該去下地獄！所以我以后做什么事，你就不要管了！只要能見到我娘，那水里別說是摻了西土，就是摻了鶴頂紅，我也會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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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你果然知道！”樂以珍悲傷地看著懷遠駒，“婆婆是你的生身母親，我們理該不忘她老人家。可是你用這種方法去懷念她，未免太極端了吧？難道這二十年里，與你一起生活的家人、子女，還有你一手創下的事業，對你都不重要了嗎？我和一雙兒女眼巴巴地盼著你回家，府中上上下下都期待著有朝一日能見到他們的老爺、他們的當家人能重新邁進門檻兒！這些人都從你生活里消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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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消失了…”懷遠駒抹了一把臉，幽幽地接道，“都消失了…我只想守著我娘，什么都不重要了！即便是用那種下地獄的方法，我也要見到她老人家，我陪她說話，給她鋪床，為她端水洗腳，我只想孝順她。每次見過她，我的心情就會好一陣子。不管是以何種形式何種借口，那碗水是我的精神食糧，我斷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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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斷不了也要斷！”樂以珍恢復了冷靜，不再企圖說服他，開始強硬起來，“云中道長不會再來了！從今天開始，夏玉芙的西土也要斷！這邊的日常開銷，每天十兩，夠你們幾個人吃飯了！多一毫銀子我也不會出！我會讓李大夫每天來這里照顧老爺，就像當初照顧蕊兒一樣！一個小孩子都能戒除的癮病，我相信老爺也一定戒得掉，等到老爺好起來了，我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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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混帳！”懷遠駒并沒有等到聽完樂以珍的話，他只聽到樂以珍斷了他與娘親進行靈魂溝通的路，頓時火冒三丈，手中還剩下的半杯茶，一揚手潑向了樂以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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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沒有防備，只覺得臉上一燙，茶水混合著茶葉，順著她的面頰流淌下去，在她豆綠色的綢衫上洇出一大片茶漬來。她簡直不敢相信懷遠駒會用熱茶水潑她，張著嘴巴愣愣地看著懷遠駒，失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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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懷遠駒一時沖動，茶水潑出去之后，他當即就后悔了。他回不過臉來馬上道歉，看著樂以珍那陌生的、絕望的、驚駭的眼神，只覺得無比懊惱，“啪”地將手中的空杯摔到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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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好半天，樂以珍才感覺自己的思維又回來了，眼珠兒也能轉動了。多奇怪，這一刻她沒有哭，她只是從袖子里抽出帕子，慢慢地擦了臉上的茶水，又撣掉了肩頭上的濕茶葉，緩緩地站起身來，轉身向門口走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