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立春家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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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立春在奉西這一帶是一個很重要的節日，這一天地方官吏會與治下百姓共同迎春。官員會身穿官服，帶領著迎春的隊伍在大街上游行，會有打扮成春官的藝人沿街高喊“春來了”。大家在官員的帶領下，出城去迎接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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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在老百姓的家里，這一天有“咬春”的習俗，吃春餅，貼春幅，孩子們佩戴春娃娃，其熱鬧的程度雖然比不上過年，但也是滿城歡慶，共賀天神賜與人間新一輪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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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今年的立春這一天，懷府的下人們早起將內外庭院灑掃干凈，廚房也做了“咬春”的春餅，給各房都送了去。只是礙于孝期未過，沒有貼春幅，也沒有人出去參加安平府迎春的游街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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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但樂以珍并不希望家人長時間沉浸在喪親的悲痛之中。守孝的規矩她不敢亂破，但是立春這一天，一家人團聚，共同吃一頓迎春飯，應該不算過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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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那天她沒有去行里，一早起來就去了帽兒胡同，陪懷遠駒吃過午飯之后，她便乘車回到府里，準備晚上將家人召集在大飯廳里共進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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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當晚，雖然大家的穿戴依然.素凈，但是顯而易見，每個人都刻意地裝扮過了。雖然初春的傍晚仍有些冷，女人卻已經脫了厚厚的棉衣，換上了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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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大飯廳內四下里布置著盆栽海.棠，花還沒有全開，含苞欲放，綠托粉蕊，煞是喜人。廳內排下六桌酒席，主位置上有兩桌，左側是懷遠清、懷遠江和懷遠濤三兄弟及懷明弘和幾位成年的少爺，右側是沈夫人和樂以珍陪著三老太太高氏，以下坐著各房的太太、少奶奶。下首的三桌，各屋的小少爺和小姐們各占一桌，靠近門邊兒的兩桌，便是各房的姨娘、姨奶奶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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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菜肴酒饌上齊，樂以珍身為當.家人，站起身來說話：“今日立春，是新的一個春天的開始，咱們家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傷痛，雖然我希望大家永遠將老太太放在心中懷念，但同時，我也希望家人一個一個都能快樂起來，我相信老太太在天有靈，也不希望家人因為她的離去，而一直消沉悲傷。祖先的神靈時刻守護著我們，也在期待著我們，看我們這些懷氏后代子孫，如何將他們一手掙下來的家業產業發揚光大。因此，今兒晚上一家人吃過這頓迎飯，從明天開始，春暖冰融，大家都要振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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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說完，自己先干了手中的酒。飯廳內一片叫.好附和之聲，大家紛紛舉杯，正要喝下杯中酒，從左邊傳來一個突兀的聲音，是懷遠清：“弟妹說得好，果然這一個多月沒有白在行里呆著，說話越來越像一個當家人了。弟妹說我們都應該振奮努力，我內心深以為是，只不過我想努力，弟妹也不給個機會呢…另外我想問弟妹一句，四弟什么時候才能振奮起來？還是說他一直窩在那條破胡同里，懷氏一直由你掌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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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當然不是這樣！”一句話從兩個人的口中同時說出，.讓滿屋子的人都吃了一驚。大家看看左邊的懷明弘，再看看右邊的樂以珍，等著二人繼續說下去。樂以珍與懷明弘交換了一下眼神，便沉默了。懷明弘則繼續說道：“二伯父牽掛我爹，我心里很是感激。我爹最近情緒恢復得很好，每日里抄抄經書散散步，已經從兩位老太太過世的傷痛中走出來了。目前之所以還留在帽兒胡同，皆因我爹孝心重，愧于奶奶生前不能床前盡孝，要在死后為她老人家守孝一年，這是人之常情，相信二伯父和在坐的各位家人都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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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遠駒有孝心，這是好事…”三老太太高氏看著懷遠.清，笑著說道。懷遠清便低下頭，慢慢地喝著酒，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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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當家人講完后，.便開席了。府里連過年都不曾這么熱鬧過，最高興的就數孩子們，吵著要酒喝要肉吃，廳里頓時充滿他們歡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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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禮佛，面前單獨有一份齋菜，她喝著清茶，吃著素食，沒有人把話問到她面前，她就沉默著。樂以珍沒法兒，只得多說多笑，免得冷場。好在三老太太高氏兩盅酒下肚后，話便多了起來，她的媳婦們當然要附和她，桌上一時還是蠻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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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觀察自己這一桌眾人的神情，發現自己這一房的兩位少奶奶，一樣的神情寡淡，強顏歡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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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郭元鳳在懷明弘回來最初的那一段日子里，著實歡喜了一陣子。因為懷明弘守孝，兩人一直不能同房，這倒也罷了。可是郭元鳳漸漸地意識到，她的丈夫與她之間過于“相敬如賓”了，根本不像是夫妻之間該有的相處方式。反而當懷明弘離了她的眼皮底下，與其他家里人相處的時候，倒是語笑盈然，可親可愛。她知道那是成親之初，她自己對他過于冷淡，留下了今天這個禍患，因此她放下官門閨秀一貫的矜持，盡量地貼近他，關照他，討好他。可是到目前為止，仍不見收效，兩個人相見，仍然是客氣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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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而安冬卉，自從鐘兒進了懷明瑞的房里，這位寬厚憨純的大*奶，漸漸地失去了往日親和的笑臉，人也越來越消瘦。樂以珍數次問起她，她卻只會說：一切都好，二太太不要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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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正品著兩位少奶奶的臉色，突然她的視線被安冬卉的手腕吸引了去。因為今天換了春衫，袖子便寬松輕薄了起來，安冬卉伸筷子夾菜的當口，她右手腕處那一截滾著銀緞子繡花邊兒的春衫袖子，一下子就滑到了肘彎處。雖然她及時地撤回手來，掩好了腕子，可樂以珍仍然看到她的腕子上，有一大片青紫的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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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也不知道怎么地，樂以珍的心為這位憨厚的大少奶奶疼了一下，她抬頭在對面桌上找懷明瑞，仔細看著他，方才發現這位大少爺比起幾個月前，發福胖了一大圈兒，正在懷遠江房里的大少爺拼著酒，喝得紅頭油面。樂以珍又往下首找鐘兒，見她坐在良姨娘的身邊，挺著快要生的大肚皮，小口地吃著菜，目光不時地看向懷明瑞，見他看過來的時候，她稍稍將眉頭一蹙，懷明瑞那邊便趕緊放下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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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兩個人都沒有發覺，他們的目光交流已經落到了樂以珍的眼里。樂以珍咬了一下嘴唇，起身來到安冬卉身邊：“冬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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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二太太…”安冬卉趕緊起身，身后的丫頭給樂以珍安了一個座位，她就在安冬卉的旁邊坐了下來，“我應該敬你一杯酒呢，聽元鳳說，這一陣子你幫了她不少的忙，你現在瘦成這樣，是不是操心過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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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二太太客氣，跟二太太比起來，我就是跑跑腿兒打打雜兒，不算是操心了，二少奶奶也能干，用我的地方也不多…”安冬卉仍然是一臉的笑容，可是樂以珍卻看得出，她的笑意只浮在臉面上，并沒有深達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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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哦？那么你這么消瘦，便不是累著了…那是什么原因？”樂以珍一邊輕松地問著話，一邊慢慢地將手搭在安冬卉的右腕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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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安冬卉見樂以珍手伸了過來，現出緊張的神情來：“我…瘦得那么明顯嗎？我只是…冬天里不太愛吃飯，開春就會好的…”她話還沒說完，樂以珍已經輕輕地撩起她的衣袖，看住她的手腕，小聲問道：“不愛吃飯嗎？那這是怎么回事？不吃飯落下的青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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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安冬卉咬著嘴唇，將袖子蓋回去：“我昨兒幫著丫頭們去收曬在院子里的大毛衣服，不小心摔了一跤，腕子拐到地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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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也不欲在飯桌上揭開這件事，松開了安冬卉的手，小聲吩咐她一句：“用罷飯，你和大少爺去我房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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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二太太…”安冬卉似乎很害怕，用乞求的語氣跟樂以珍說話。樂以珍此時卻已經舉起了酒杯，揚聲對屋子里的人說道：“從我進懷府到現在，已經快四年的光景了。四年時間里，有一個人從頭至尾給了我最溫暖的關照，我趁著今天闔家團聚的這個時刻，想當著大家的面跟這個人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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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然后她拉起安冬卉，將一杯酒塞進安冬卉的手里：“在我還是德光院的丫頭時，我受了傷，冬卉她不分尊，托娘家的人給我尋來治傷祛痕的好藥，在我懷著夢兒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每天都能吃到她屋里的紅棗羹。如今我當了家，冬卉她更是不言不語地默默幫我做著事，從來不言功不請賞。冬卉是一個善良的好女子，懷家的好媳婦，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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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安冬卉沒想到樂以珍會特意在全家人面前如此高調地表揚她，她有些激動，又有些害羞，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將手中的一杯酒一飲而盡：“我…二太太如此夸贊，我承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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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也飲光了杯中酒，然后將目光移到懷明瑞的臉上：“明瑞，這么好的媳婦，你要是不知道疼惜，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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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懷明瑞剛剛就傻乎乎地呆坐著，聽樂以珍表揚自己的媳婦，還蠻得意地跟身邊人笑說了幾句。此時聽樂以珍這樣說，趕緊一揮手：“二太太放心，我對她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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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哼了一聲，回了自己的座位。這頓晚飯一直到結束，安冬卉都因為樂以珍那句吩咐而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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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酒宴已畢，大家各自散去，各回各房。樂以珍送了三老太太，又送了沈夫人，回頭就看到懷明瑞正扶著一臉怨氣的鐘兒往出走，而安冬卉則站在門邊，為難地看著樂以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叫住懷明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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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明瑞！”樂以珍替她出聲，“來！你和冬卉…還有鐘兒，你們三個跟我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