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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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太太懷良氏上身穿絳紅萬壽團花的對襟及膝長襖，下身穿深紫色素緞馬面裙，頭發一絲不亂地攏在腦后，用一只羊脂白玉的祥云簪固定住。她面色平靜，連平日里總是凜起來的眉頭，此時也放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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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淡淡地看著懷遠駒將婆婆抱進正堂，看著一眾仆役噤若寒蟬地抬進來一只臥榻，看著懷遠駒小心翼翼地將婆婆安置妥當，然后她開口慢悠悠地說道：“辛繡娘，你不守信用，你答應過我，一輩子不見遠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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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一聽這話，“噌”地轉過來頭來，紅著眼睛怒視著懷良氏：“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有臉面說這樣的話？你害我們母子二人分別了二十年，你害得我娘親野居深山，與狼蟲為伴，她才過了幾天安穩日子，你又去害她的性命！先不講為人的良心，就算你看在與我這么多年互稱母子、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面子上，你何至于行事如此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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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良氏撩起眼皮看他，哼一聲道：“她是你母親，那么我是誰？她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蕩，遲早有一天會被你發現，到時候你將把我置于何地？我辛苦了大半輩子培養出來的兒子，有朝一日歸了親娘，我付出一生的辛酸守住的家業，臨了讓別人享用了去，我又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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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一生自私，貪勢霸利…”懷遠駒指著懷良氏剛說出這一半的話來，懷良氏突然拿拐杖“啪”地抽在他的腿上：“你給我閉嘴！還輪不上你來教訓我！就算我貪財貪勢，你還不是和我一路的貨色？否則你怎么不守在你親娘的身邊？怎么和我湊到一堆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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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被揭了瘡疤，登時面.紅耳赤，與懷良氏四目怒對，說不出話來。辛繡娘緩了半天的氣，此時終于可以睜開眼睛說話了：“駒兒…別吵了，何苦？我的命已經保不住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呢…老姐姐，駒兒在你身邊奉養二十年了，我臨死之前見兒子一面，不算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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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良氏聽婆婆語氣緩和，沒有絲.毫的怨恨之氣，她也斂了瞪視懷遠駒的眼神兒，嘆氣垂目，恢復了剛才的平靜：“毒是我讓人去喂的，火是我讓人去放的，我本來以為你與珍兒大婚之夜，趁還沒有人知道那院子里住的是誰，一把火將一切都滅藏掉。可惜老天不幫我，合該我與你母子緣份走到盡頭。你想怎么樣…隨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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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良氏說完，只是淡淡地掃了.樂以珍一眼，便再也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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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在這一刻，門外響起一陣衣袂悉索、腳步雜沓之.聲，緊接著一群人擁擁堆堆地擠進堂來。樂以珍回頭，見上到懷遠駒的一位太太、七位姨娘、生活在府里的三子四女，一個也不缺，全部被召喚了來，正一臉莫名地觀察著堂內的情形，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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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人群之中，夢兒和懷天蕊是識得婆婆的。夢兒年紀.小，看不出婆婆的異樣來，在奶娘的懷里高興地躥著小身子：“奶奶！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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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天蕊畢竟大了些，見婆婆的臉色不對，湊上去.小心翼翼地問道：“奶奶，你生病了嗎？我前兩天走的時候，你還是好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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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見了夢兒.和懷天蕊，強撐出一個笑臉來：“夢兒寶貝兒，到奶奶這里來，讓奶奶看看…蕊兒，奶奶沒事，你這幾天好不好？有沒有乖乖的治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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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聽姨…二太太的話，認真治病呢，奶奶放心。”懷天蕊隱約覺出來，婆婆的情形并不好，因此比平時還要乖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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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余的人全不認識這個老太太，都看向懷遠駒，等著他發話。懷遠駒撩袍擺跪倒在婆婆的面前：“娘，兒子不孝，不能讓你晚年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現在我就帶我這一家子的人給您老人家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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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喚一聲“娘”，驚得堂下一片吸氣之聲。樂以珍從奶娘的懷里抱過四少爺，跪到了懷遠駒的右邊。沈夫人一瞧這情形，也不多問，跪到了懷遠駒的左邊。后面的人雖有疑問，卻都依樣效仿，“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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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抬眼在這一群人中掃了一遍，看見一群的女人，也沒心思去挨個認識過，只是特意地將目光定在沈夫人的臉上，端詳了半天，和氣地說道：“麗娟是嗎？我經常聽珍兒提起你，說你端良賢淑，是個好女子，如今一見…咳咳…珍兒所言果然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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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沈夫人吃驚地轉頭看樂以珍一眼，恭敬地答道：“婆婆過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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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駒兒有你和珍兒輔助關照，我死也閉上眼睛了，只盼你和珍兒以后和睦相處，我兒下半輩子就算是有福了…”婆婆一氣說了這么多的話，氣息接不上，閉上眼睛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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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沈夫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話說到這份兒上，她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老太太的身份了。她謹慎地抬頭看懷良氏，只見后者雙唇緊抿，雙目緊閉，面色卻是一團平和。于是她客氣地應一句：“謹尊婆婆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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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緩過一口氣來，也不抬頭，吩咐懷遠駒：“讓我看看我的孫子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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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一回頭，懷明瑞、懷明輝、懷天薇、懷天梅和懷天蕊，還有大少奶奶安冬卉、二少奶奶郭元鳳，紛紛站起身來，走到老太太的臥榻前站定，奶娘抱著夢兒，樂以珍抱著尚未起名的四少爺，也站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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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見了這一群的孫輩，心中自然歡喜。可是當她看到孫子孫女孫媳都用一種謹慎而陌生的目光打量她時，她的神色不由地黯了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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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見此情形，趕緊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拖著夢兒，湊近婆婆的跟前兒：“婆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小孫子嗎？給你瞧瞧，雖然是未足月生的，現在長得可虎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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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夢兒感受不到現場的悲情氣氛，只當是婆婆來家里玩，于是她扒著臥榻的邊沿，吊起腳來就要往上爬。離得最近的懷天薇見樂以珍騰不出手來，一把將夢兒抱住：“妹妹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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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沖夢兒笑了笑，側過頭來看樂以珍懷里的四少爺。小家伙窩著嘴巴閉著眼睛，睡得正香，渾然不知周圍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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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見了他的小乖樣子，疼愛地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兒，引得他不自在地皺了皺眉頭，也不肯睜眼。婆婆幸福地笑了：“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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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這孩子的大名兒還沒定下來，您給取個名字吧。”樂以珍強忍著心酸，故作輕松地央求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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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倒是認真地想了想：“不如…就叫懷明實吧，將來他長大了，腳踏實地做事，安安穩穩地做人，一生太太平平的，就是好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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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就聽婆婆的，這孩子就叫懷明實…”樂以珍見婆婆氣息越來越弱，聲音開始哽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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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感覺到自己的娘親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他卻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悲傷地將臉貼在婆婆的胸前，靜靜地體會著這一生中最后與娘親相依相偎的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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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心愿已了，再無牽掛。解毒藥的暫緩勁力已過，毒性開始劇烈發作，雖然她強忍著，臉色還是越來越黑，嘴角也開始溢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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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樣子有些可怕，可是懷遠駒不發話，身后跪著的人一個也不敢起來離開。懷良氏此時已睜開雙眼，定定地看著婆婆在生與死的邊緣痛苦的掙扎，她眼里有一種異樣的光在閃爍，渾身不可抑制地輕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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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終于到了最后的時刻，婆婆緊緊地攥著懷遠駒的手，渾身開始抽搐。懷遠駒張開雙臂將自己的娘親緊緊地抱在懷里，將頭抵在娘親的頸間，誰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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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最后，婆婆終于停止了劇烈地抽動，握住懷遠駒的手也松開，無力地搭垂下去，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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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坐在榻上一動不動，堂內鴉雀無聲。夢兒從懷天薇的懷里轉過頭來，看著婆婆靜靜地伏在懷遠駒的懷里，她轉了轉烏溜溜地大眼睛，伸手一指婆婆：“奶奶…奶奶睡覺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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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稚嫩的童音在寂靜的大堂內激起了弱弱的回響，卻聽得樂以珍心中發顫。她再也忍不住悲傷，嗚嗚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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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半晌，懷遠駒仍是保持著抱姿，不肯動一下。堂下所有跪著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卻只有樂以珍一個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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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終于，那些人跪得受不住了，開始有人在扭動。其中屬三少爺懷明輝的動作最大，呲著牙抬起一只膝蓋，伸手在上面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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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突然在此時站起身來，懷里仍然抱著婆婆，沖過去一腳踹在懷明輝的面門上。懷明輝“啊”的一聲痛呼，向后倒去。衛姨娘見兒子被打，拔了拔身形，到底沒敢沖過去扶，憋屈地垂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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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再不看任何人，大踏步地出了榮壽堂，“噔噔噔”下了臺階，直沖出德光院，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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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屋子的人等懷遠駒的腳步聲消失了，怯怯地抬頭看老太太。老太太懷良氏復又閉目端坐，像是眼前沒有這些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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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沈夫人揣度情形，默默地向身后諸人揮了揮手，她自己當先起身，就要撤下去。所有人都跟著她的步子，默然站起身來，悄悄地邁著步子，準備離開榮壽堂各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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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跪在那里哭得虛軟無力，上來一個丫頭扶起她，準備攙著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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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篤篤篤！”三聲響亮的拐杖撞擊地面青磚的聲音，如召魂令牌一般，定住了所有人的身形。大家在心中暗嘆著氣，正在回轉身去，卻聽到老太太的聲音傳來：“珍兒！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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