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母子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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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沖過去以后，一打眼就看到兩個黑乎乎的人，衣衫被燒得破爛不堪，頭面上積著燒黑的灰燼，她一時也分不清是誰，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著，試探地喚了一聲：“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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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中一個黑面人聞聲，向她這個方向轉了一下頭，樂以珍趕緊沖到他面前，從袖子里扯出帕子來在他的臉上抹了兩下，果然現出懷遠駒那張驚魂未定、悲憤交加的面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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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爺！”樂以珍見他雖然形容狼狽，看起來好像也沒受什么致命傷，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是往下落了落，“你有沒有受傷？婆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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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也不說話，伸手開始解胸前的綁帶。樂以珍神魂回竅，這才注意到在他的后背上綁縛著一個濕被子裹緊的大包裹。她幫他將綁帶解開，懷遠駒輕輕地將那包裹放到地上，將包裹的被子打開，里面蜷縮著一位老太太，正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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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概那樣被綁在后背上，從火海中奔出來，婆婆也被顛得難過吧，只見她痛苦地抓著胸前的衣服，雙目緊閉，牙關緊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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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過樂以珍見她連根頭發.都沒燒到，不由地大喜過望，撲跪到婆婆身邊，將她抱到自己的懷里：“婆婆！太好了！你沒傷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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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樂以珍之后，艱難地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一動：“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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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樂以珍的心徹底落了地，.渾身一放松，眼淚就流了下來。她正在心中萬分慶幸的時候，婆婆在她懷里喘息幾下，突然頭向邊上一歪，“哇”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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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被嚇到，“啊”地一聲尖叫，還沒等她開口問詢，.懷遠駒已經從地上將婆婆抄抱起來，向著街口急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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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馬車在哪里？”聲音是從懷遠駒那里傳來的，可樂以.珍聽著卻無比的陌生，好像是被灰嗆住了嗓子，嘶啞得不似正常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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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祿趕緊前頭帶路，樂以珍爬起來正要跟上，突.然想起小楊和定兒來，往旁邊一看，定兒正一邊哭著一邊給小楊清理傷處。而小楊的那張臉在擦拭掉灰塵之后，左半邊腦袋一片血肉模糊，傷處滲出的血水在火苗的映照下閃著瘆人的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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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快扶他出去，咱.們找大夫去！”樂以珍此時也顧不得什么尊卑地位，上前扶起小楊來往外走。定兒跟著起了身，攙住小楊的另半邊肩膀，卻仍是止不住嚶嚶地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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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別哭了。”小楊半邊臉有傷，說話時只能張開半個嘴巴，他的語氣半似安慰半似警告定兒，“我只是被房門拍到了臉，一會兒見了大夫，搽點兒燒傷藥就好了，你趕緊閉嘴，別惹老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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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個人緊跟在懷遠駒的身后，來到了停在街口的馬車邊上。小楊堅持自己沒事，要騎馬行路，樂以珍便幫助懷遠駒將婆婆安置在馬車里，守在了婆婆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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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快！去最近的醫館！”懷祿不用懷遠駒吩咐，催促著車夫。車夫一甩鞭子，那馬車原地轉了方向，朝最近的醫館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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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馬車內掛著一盞小小的氣死風燈，借著那燈光，樂以珍看向婆婆的臉，只見她老人家面色泛青，嘴唇蒼白，喉嚨里像有什么卡著，發出滯澀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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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心中疑惑：這也不像是受了驚嚇呀？于是她問一句：“老爺，婆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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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只吐出半句問話，卻在轉頭的一瞬間，看到懷遠駒雙膝跪在車廂的門口，驚得她忘記了說下半句話，愣了半天，方才猶疑著問道：“婆婆…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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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這一問，像是一塊石頭砸到了懷遠駒的頭上。他仿佛不堪重擊，將身形伏得更低，雙肩抖動，發出低啞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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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定兒見此情形，趕緊從他身邊鉆出車廂，坐到外面去了。樂以珍看看懷遠駒，再看看婆婆，她簡直不能相信，人生可以戲劇到這種地步！懷遠駒耗費了多少財力人力尋找的親娘，其實就生活在城外的一座山谷中。二十年的時光里，沒有一個人發現她的存在，卻被她無意之中撞上，結下了救命之緣，將她接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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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從婆婆下山住進她的宅子里，到現在也有一年的時間了，她與她的兒子同住在一座城里，甚至有那么一次，兩個人僅僅是一門之隔，可是這位老人家就是不肯露面見自己的兒子，到底有什么苦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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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想起那天懷遠駒在門外求見的時候，屋子里的靜寂無聲。她當時以為是婆婆不喜見生人，此時她卻深深地體會到，在那一刻，她老人家內心一定在進行著天人激戰，在見與不見之間痛苦地糾扯著。而她的兒子和兒媳卻在門外語氣輕松地說：“老人家不愛見生人，就不要勉強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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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既明白了婆婆當時的痛苦，也就能明白此時懷遠駒的無顏以對。她坐在這對母子的中間，心被一團重霧圍裹著，濕重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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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正不知如何開解眼前的情形，放在婆婆腰際的手被輕輕地碰了一下。她將目光從懷遠駒的身上移到婆婆的臉上，見婆婆半睜著眼睛，將爬滿青筋與褐斑的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珍兒，扶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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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哦…”樂以珍正準備依言行事，轉頭再看懷遠駒，雙肘撐地，將頭抵在車底板上，正是一個五體投地的姿勢，僅能看到的后背，在劇烈地顫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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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湊過去伸手撫著他的背，輕聲勸慰道：“老爺快別這樣了，找到了婆婆是好事，你快起來，你這個樣子，婆婆看著也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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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正這當口，只聽“噗”的一聲，婆婆在那邊再噴出一口鮮血。那鮮血濺落到她的胸前，滲入深藍色的緞襖之中，迅速地形成一片血紫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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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驚得撲過去，抱住婆婆的頭：“婆婆，你怎么了？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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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回頭再看懷遠駒，仍是五體投地跪在那里，她心中惱恨，伸出一只腳踹向他的肩頭，將他踢得歪坐下去，露出一張掛滿淚水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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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跪等婆婆好了再跪！你能不能在這個時候堅強一些？婆婆這是怎么了？”樂以珍豎起眉來訓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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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婆婆碰了碰她的手，艱難地說道：“別怪他…在他去之前，我已經被喂了毒，沒用了…不要找大夫了…我堅持不了多久了，咱們找一個清靜的地方，我有話跟你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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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誰？誰給你喂的毒？”樂以珍抱著婆婆的頭，心痛地無以復加，眼淚止都止不住，嘩嘩地順臉往下淌著。懷遠駒聽了這番話，挪動雙膝撲過來，將臉埋在婆婆的胸前，只喊出一聲：“娘！”便顧不得這是在寂靜的午晚街上，也顧不得車外面還有幾個下人，放聲嚎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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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雖然婆婆說不用找大夫了，可馬車還是在懷祿的引領下，到了最近的一家醫館。懷祿敲開了門，老大夫一見幾人的情形，當即喊醒他的徒弟來處理小楊的傷勢。而老太太則被懷遠駒抱進了內堂，小心地安放到一處臥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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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堂內點亮了燈燭，老大夫急忙近前，翻翻老太太的眼皮，又診了她的脈，看過她的舌苔，然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起身飛筆開出一張方子，對醫館的小徒弟吩咐一句：“快去煎了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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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后他打開醫箱，在婆婆的腦袋邊上擺好銀針。懷遠駒抓著老大夫的肩頭，嘶吼道：“到底是什么毒？要怎么樣才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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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老大夫抿了一下嘴唇，困難地說道：“五步蛇毒…無藥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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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大吼一聲，扯著老大夫的肩膀將他丟到地上：“無藥可解？那你還在瞎忙什么？懷祿！快去回春堂叫丁大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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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祿正要轉身去，那老大夫好脾氣地從地上爬起來，耐心地解釋一句：“不要說丁大夫，就算是華佗在世，也解不了這五步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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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眼睛都紅了，睚眥欲裂地沖向老大夫，卻被樂以珍橫腰抱住：“你跟大夫較什么勁？祿叔快去找丁大夫！這位先生，你有什么辦法暫緩毒*發作，拜托你了，只要你盡心，我們就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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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老大夫聽樂以珍說的還像是人話，拍拍屁股，走到床邊：“我給這位老姐姐施幾針，一會兒再喝一劑解毒的藥，倒是可以頂一陣子，你們有話就快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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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遠駒如被人扯斷了心腸，絕望地悲吼一聲，撲跪到婆婆的臥榻前：“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