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才是少林本該有的樣子。”
    在去往后山達摩洞的路上，喬峰不無感慨地道。
    “玄悲大師不愧為一代高僧，當真讓人折服。”吳長風也滿臉敬佩地說。
    何邪聽聞，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沒有再說。
    那些武功秘籍和地契田產，何邪告訴玄悲暫存于少林，等他會完掃地僧后，便由喬峰親自帶人運送回紫微宮。
    穿過塔林和初祖庵，便是后山達摩洞所在了。
    遠遠地，三人便見到一個老僧正盤膝坐在洞口，猶如一尊雕塑，正是掃地僧。
    等三人走近，掃地僧霍的睜眼，微笑道：“何施主，貧僧已候你多時了。”
    “有勞前輩。”何邪抱拳。
    “一流東入海，九曲不回頭。面壁誰之印，只葦渡江來。”掃地僧緩緩吟著，慢吞吞爬起來，“遙想昔年達摩祖師在此終證菩提，該是何等風采？”
    他感慨道：“只可惜后輩不肖，直令祖宗蒙羞。好在還有玄悲赤子仁心，否則，千年古剎，只怕遲早斷絕。”
    何邪目光一閃，點頭道：“的確如此。”
    玄悲的確觸動了何邪，原本在他的計劃中，少林是遲早要亡的，起碼少林兩個字，是不能留的。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只是因為玄悲。
    自身戒寺相識而緣起，大雄寶殿一戰而緣滅，這一番因果，值得何邪為此畫一個不甚圓滿的句號。
    “何施主亦是性情中人，宅心仁厚啊……”掃地僧若有深意地道。
    這個老妖怪，是真的洞徹人心啊……
    何邪看著他：“前輩和逍遙派，有何淵源？”
    掃地僧嘆了口氣：“往事如煙，何必再提？不過既然何施主問起，貧僧也不好不答。”
    “昔年貧僧還在紅塵之時，潘施主曾是貧僧的書童……”掃地僧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何邪動容！
    潘閬只給一個人做過書童，那就是太祖次子，后世稱為隱太子的趙德昭！
    他怎么也沒想到，掃地僧的身份居然如此尊貴！
    “昔年貧僧和潘施主，同拜入希夷先生門下。”掃地僧緩緩道，“但先生收了貧僧為入室弟子，他卻只是記名，因而潘施主一直引為心結，甚至不惜因此和貧僧反目，一年不曾往來。”
    何邪心中十分震撼，然而喬峰和吳長風卻聽得云里霧里，不明所以。
    他們既不知道潘施主是誰，也不知道希夷先生代表著什么。
    “貧僧本以為他是孤僻怪異的狂徒，哪知貧僧二十四歲那年，遭逢大變，他竟主動來找貧僧，立下重誓，要為貧僧討個公道。”掃地僧神色復雜地道。
    何邪默默點頭，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他說的遭逢大變，應該就是斧聲燭影疑案，太祖暴斃，太宗繼位這件事。
    也就是說，掃地僧已經活了一百四十二歲了。
    真是個老妖怪。
    而潘閬所謂的討回公道，可想而知是為何。
    “此后數十年，潘施主屢屢為貧僧之事奔波勞苦，卻屢屢受挫，但他心高氣傲，始終不肯服輸。”
    掃地僧搖了搖頭，嘆道：“貧僧告訴他，貧僧其實早就將此事放下，他卻只當貧僧看他不起，更為此事而著魔。”
    何邪聽到這里，已經明白希夷先生為什么只收潘閬做記名弟子了。
    “三十年前，潘施主突然找到貧僧，他很高興地邀我前去主持大局，說大業將成。”掃地僧道，“但貧僧彼時早已對紅塵毫無留戀，怎能答應？況且他所謂大業，必將掀起人間腥風血雨，貧僧自誓死不從。”
    又是三十年前……
    這個時間點真的很有意思，何邪推測，三十年前逍遙子潘閬來找掃地僧，應該是在他策劃了慕容博挑動中原群雄襲擊蕭遠山之后。
    “話不投機，他竟惱羞成怒，和貧僧大打出手。”掃地僧搖頭，“他終此一生都在為貧僧徒勞奔波，貧僧怎忍心傷他？是故只是生受他連番攻擊，并不還手。”
    “他將貧僧打得奄奄一息，才確定貧僧確無斗志，頓時發狂。”掃地僧說到這里，終于嘆了口氣，目露悲傷，“他威脅貧僧，若貧僧不出面，他便讓五國大戰，重演百年前五胡亂華的慘劇。”
    “此人簡直喪心病狂！”喬峰忍不住憤然道。
    掃地僧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喬施主的確有理由這么說。”
    “貧僧為阻止他，只好向他出手。”掃地僧接著道，“他數十年來只為俗事奔波，一身武功進展甚緩，而貧僧心無旁騖，一心苦修，是故雖則貧僧筋脈盡斷，五臟皆損，但他依然敗于我手。”
    說到這里，掃地僧沉默良久，才接著道：“豈料他接受不了武功不如貧僧的打擊，一邊痛罵恩師偏心，一邊自絕心脈而死，貧僧想要施救，卻是已然不及了。”
    “其實恩師傳我的先天圖，只是吐納養生之法。”掃地僧目露悲色，“貧僧一身武功，全是后世浪跡紅塵所搜集自學，他所學的，才是恩師最得意的武功啊……”
    何邪內心狂震不已，一切都捋順了，原來如此！
    掃地僧趙德昭和逍遙子潘閬，昔年同拜入華山神仙陳摶，也就是希夷先生門下，逍遙子性格孤傲，且生性偏激善妒，但卻有一副熱心腸，且重義守諾。
    他雖嫉妒陳摶只收了掃地僧為入室弟子，卻只收自己為記名弟子，但斧聲燭影疑案一發生，他還是第一時間跑來，告訴師兄他一定幫他討回公道，那時候，他才七歲。
    悲劇也就此開始發生了。
    三年后，掃地僧趙德昭假死脫離朝堂，也許是真死，卻被陳摶救回。
    再兩年，逍遙子就開始了他的謀反大業，自此后一百多年，他一直致力于為師兄討個公道，完全不顧掃地僧愿不愿意。
    直到三十年前，逍遙子的布局完成，他安排好了一切，興高采烈來少林找掃地僧，告訴他你的公道，我已經能幫你討回了，這次很有把握，只需要你站出來，振臂一呼即可。
    但掃地僧的拒絕，讓逍遙子徹底崩潰了。
    一百年的執念，竟換來一句不愿意，換了誰也受不了這種打擊，于是逍遙子打傷了掃地僧，并且打得掃地僧只剩一口氣，這也是掃地僧武功這么高，但一身傷勢卻這么嚴重的原因。
    掃地僧為了阻止逍遙子禍亂天下，出手打敗他，逍遙子絕望自殺，也因此，慕容博、蕭遠山、無崖子、天山童姥等等，一系列的安排，自此陷入停頓，即使跑偏了也沒人糾正了。
    再之后，蕭遠山和慕容博先后跑到藏經閣來偷學武功，掃地僧未嘗不是抱著歉意而默許了兩人，后來鳩摩智也來了，掃地僧也干脆聽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