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予這事辦得很快，當天晚上就給陸崇文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頭他氣憤抗議：“就這么一個人，你還讓我費勁？他在外頭欠下一屁股債，都不用我花心思，身上早就不干凈了，還以為多難的事兒呢……”
    陸崇文只是笑，懶洋洋回道：“行了，你看著辦吧。”
    那邊王清予還在嚷嚷，陸崇文嫌煩，直接把電話掛了。
    已經(jīng)有些晚了，他這會兒還在公司加班。
    陸崇文在椅子上沉沉坐了一會兒，眉眼里有些倦色，良久，才按下內(nèi)線叫林思琪進來。
    老板還在加班，員工是絕對不會走的。
    林思琪敲門進來：“陸董，有什么事？”
    拿出支票夾，陸崇文低著頭寫了一張支票，邊寫邊吩咐說：“思琪，你幫我去辦件事。”
    他今天的字有些龍飛鳳舞，似乎跟他的心情一樣，有些不耐煩。
    簽上自己的名字，陸崇文特別交代道：“別告訴任何一個人，讓對方也記得保密。”
    “好的，陸董。”林思琪沒有多問，只是接過支票。
    視線不經(jīng)意拂過上面的數(shù)字，林思琪默然，還是沒有多問。
    這天陸崇文到很晚才走，還是司機送他。
    “陸先生，去哪兒？”司機問。
    陸崇文看了眼腕表，頓了一頓，說：“去愚園路。”
    他在那邊還有一棟別墅，他這幾天都住在那兒。
    陸崇文今天還是不在。
    衛(wèi)薇下了晚自習(xí)回來，看著空空蕩蕩的公寓，聽著悄無聲息的一切，她忽然有些難過，又有些委屈。
    她好像做錯了什么，可是下午的時候，陸崇文還笑著摸過她的腦袋，跟以往一樣，衛(wèi)薇以為他已經(jīng)不生氣了。
    他還說，如果真想和付嘉談戀愛，也等上大學(xué)吧。
    衛(wèi)薇那個時候想著，等回來跟陸崇文解釋一句的，可是，他不在。
    他還在生她的氣。
    他生氣的時候，不會發(fā)脾氣，只會不理她。
    立在門廊底下，衛(wèi)薇怔怔發(fā)呆。
    或者，陸崇文大概是真的不想理她了，把她一個人孤零零的丟在公寓里，不管了……
    她欠他的那些債，這人大概也不要了。
    衛(wèi)薇低下頭，忽然有些無措。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她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她更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哪兒。
    衛(wèi)薇復(fù)習(xí)不進去一個字。
    她對著那些書，腦子里昏昏沉沉的，一團亂麻。
    忽然，有開門的聲音，衛(wèi)薇一愣，連忙趿著拖鞋跑出去。
    陸崇文回來了。
    站在細碎的門廊燈光下，整個人眸色淺淺的，透著說不出的疏離與涼意。
    見到衛(wèi)薇，他彎起唇角，淡淡笑了笑。
    那份笑意還是讓人心涼。
    衛(wèi)薇怔怔站在那兒，不敢上前，只站在那兒看他。
    也不敢喊他。
    陸崇文走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說：“我回來換件衣服。”
    公寓里有他的衣帽間，西裝、襯衫、領(lǐng)帶、體恤衫分門別類的放著。
    衛(wèi)薇還是一怔。
    陸崇文往臥室走，她不知所措，也只有傻乎乎跟著走過去。
    他身上還是今天的那套深色西裝，靠的近的時候，能聞到淡淡的煙草味。
    他一直抽某個牌子的煙，衛(wèi)薇原來覺得嗆人，可今天卻隱約有一股清冽。
    陸崇文脫下西裝外套，正要解襯衫的扣子，忽然停住動作，偏頭看向衛(wèi)薇。
    她站在那兒，還是像個傻子。她望過來，目光像是落在他的身上，卻又有些明顯的飄忽渙散，全是心緒不寧。
    陸崇文沒有再解扣子，他只是收出幾件換洗的襯衫，又往外走。
    衛(wèi)薇還是又傻乎乎的跟著他走到門口。
    她直覺上似乎應(yīng)該說一點什么，可是，她怕他，她不敢跟他說話。
    陸崇文走到門口，頓住腳步，回頭笑了笑，說：“差點忘了。薇薇，明天是你的生日，我還有事，就不陪你了。”
    衛(wèi)薇心頭猛地一緊，一雙眼盯著對面的男人。
    她的眼是迷惘的，渾噩的，失去了原來的簇亮，就是個迷了路的孩子。
    除了錢，他給不了她任何的東西。
    就連和他在一起，她都是不堪重負的，她甚至被人唾棄。
    衛(wèi)薇原本是一株迎著驕陽熱烈生成的樹，她的生命肆意而美麗，純真而干凈，她令人向往，她讓人想要永遠藏起來。
    可是，那就不是衛(wèi)薇了。
    她在他的手里枯了。
    她的枝葉凋零，她的生命褪色，她原本就是個孩子，卻被他折磨成了一個傀儡。
    他是有罪的。
    陸崇文還是沉默。
    良久，他才笑著說：“薇薇，我卡在那里，你知道的，喜歡什么自己去買。”
    衛(wèi)薇還是愣愣站在那兒，看著他。
    陸崇文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動作溫柔無比。他說：“我走了。”
    頓了一下，又像個長輩一樣的叮囑說：“沒幾天就要考試了，先別想別的。不過——”他笑：“心理壓力也別太大，就算考得不好，我說過的，會送你出國去念書。”
    他笑起來，好看的眉眼還是懶洋洋的。
    衛(wèi)薇心里莫名揪了一下，她怔怔眨了眨眼。
    門開門闔，很快，又剩她一個人。
    衛(wèi)薇站在那兒，站了好久，才重新回到桌邊。
    她什么都看不進去，最后伏在桌上，衛(wèi)薇閉上眼。
    眼前一片漆黑。
    她就這么趴了好久好久，再睜開眼時，已經(jīng)凌晨三點多。
    這屋子空空蕩蕩的，沒有丁點聲音。
    這是屬于她一個人的十八歲的生日。
    衛(wèi)薇回到臥室。
    床頭燈開著，燈罩是深藍色的天鵝絨，裹著里面的那團暈黃，散發(fā)著沉沉的光。和次臥的一樣。
    衛(wèi)薇靠在床頭，怔了怔，她打開床頭柜。
    里面很空，只有一本葉芝的詩集。
    封面是詩人的黑白肖像，頭發(fā)凌亂，桀驁不馴。
    她翻開，第一首詩就是當你老了。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衛(wèi)薇小聲的念著。
    她用手機把這首歌放出來，一個人在暗沉的夜里，聽著。
    在悠緩而淡淡哀傷的歌聲里，她坐在那兒，抱著膝蓋，頭埋在里面，還是安靜的聽著。
    ……
    第二天，衛(wèi)薇依然面無表情的按時去學(xué)校。
    走進校門口的時候，她忽然頓住腳步，疑惑地往后面看了看。
    樊平站的那個地方空了。
    準確的說，自從昨天下午陸崇文來過之后，衛(wèi)薇就再也沒有見到樊平。
    這人再沒有騷擾過她，他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衛(wèi)薇怔住。
    樊平是什么卑劣的性格，她再清楚不過。
    他沒有要到錢，怎么可能收手？
    他沒有要到錢，怎么可能放過衛(wèi)薇？
    就像一年多以前，他也纏著她要錢。
    他沒有要到錢，怎么可能善罷甘休？
    后來，還是因為遇到了陸崇文，他才消失了很久……
    想到這兒，衛(wèi)薇驀地渾身顫了顫。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自己一直在努力忽視、或者說從未深思的問題。
    樊平為什么會消失？
    衛(wèi)薇又顫了顫。
    那個答案在她嘴邊呼之欲出——
    因為，陸崇文給他錢了！
    衛(wèi)薇還是想要戰(zhàn)栗，她愣在那兒，愣在五月的驕陽底下，慢慢僵硬。
    這天下午下課之后，衛(wèi)薇向老康請了假。
    她沒有上晚自習(xí)，而是急匆匆的去了一個地方。
    那條老弄堂。
    她要找樊云珍問個清楚。
    衛(wèi)薇走了四十分鐘，第一次覺得這條路漫長無比。
    付嘉母親的攤子還在。
    看到衛(wèi)薇，她漠然的移開眼。
    衛(wèi)薇也沒有心情再應(yīng)付這個討厭自己的女人，她只是心焦想見到樊云珍。
    樊云珍還住在那個狹窄的不到十五平的單間里。
    房間里沒有人。
    衛(wèi)薇重重敲了敲門，依然沒有人應(yīng)，她很急，卻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好。
    她沒有樊云珍的號碼，只能站在底下的樓梯口等。
    那樓梯口仍然很窄，昏沉的太陽光在她身后落下淺淺的一點，影子斜斜的，慢慢拉長，直至消失在黑暗里。
    不知過了多久，樊云珍終于回來。
    手里還卷了幾張鋼琴課的報名資料。
    見到衛(wèi)薇，她愣了一下，正要說什么，衛(wèi)薇已經(jīng)直接開口：“陸崇文是不是給你們錢了？”
    她聲音淡淡的，冷冷的。
    一瞬間，樊云珍臉色有些尷尬的滯楞。
    她沒有說話，衛(wèi)薇卻都明白過來。
    “你們怎么……能要他的錢？！”
    她的手顫抖著，她的身體戰(zhàn)栗著，連她的唇都在微微發(fā)抖，這句話從牙縫中擠出來，憤怒而絕望。
    樊云珍沉默了一會兒，說：“既然薇薇你都知道了，能不能求求陸先生放過你舅舅？你舅舅今天被抓進去了……”
    衛(wèi)薇冷笑。
    “滾蛋！通通滾開！”
    她渾身只覺得冷，只覺得這些人面目可憎，她恨不得要殺人了……
    衛(wèi)薇走出老弄堂，給陸崇文打了個電話。
    他接的不快也不慢，他的聲音在絲絲電波里，聽上去仍是慵懶的腔調(diào)。
    陸崇文問：“薇薇，什么事？”
    聽到他聲音的剎那，衛(wèi)薇突然不顫抖了，她平靜下來，只是說：“崇文叔，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怎么了？”陸崇文還是懶洋洋的問。
    他似乎在飯局上，背景有些嘈雜。
    衛(wèi)薇頓了頓，說：“我有事跟你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