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快跑！”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什么？”猴子睡眼朦朧地朝四處張望。
深夜，這是一處荒郊野地，龜裂的地面，枯萎的樹林，自己雙腳正踏在軟綿綿的枯葉堆上。
“快跑！他追來了！”
猛地回頭，猴子看到一個消瘦的男子正在遠(yuǎn)處搭弓。
那是一張消瘦的臉，卻沒有眼睛。
無邊的恐懼在猴子的心中蔓延。
他撒腿就跑，慌忙中利用樹木躲避來襲的弓箭。
身后的男子三箭未中，收起長弓，轉(zhuǎn)而抽出匕首快步跟了上來。
“快跑！猴子！快跑！”
一路狂奔，猴子的心都快蹦出來了。
風(fēng)在他的身后流轉(zhuǎn)，跌跌撞撞地穿越了整個樹林，直到再也聽不到后面的腳步聲他才躲到一顆巖石后面。
石猴疲憊地笑：“呵……呵……哈哈哈哈……雀兒，逃掉了，我又撿了一條命。哈哈哈。雀兒——雀兒你在哪里？”驚慌失措地四周環(huán)顧，卻沒有看見那意料之中小小的身影。
忽然間，手心一濕。
低頭看去，竟是身前被劃了一道長長口子奄奄一息的雀兒！
溫?zé)岬难獜乃纳砩狭鞒觯炯t了猴子的手心。
“雀兒……雀兒！你別死啊！我們要一起修仙的！別死啊！”
猴子拼命地用手捂住傷口，可是一切都是徒勞。
噴涌的鮮血滲透石猴的指縫，滴到地上，憑空激起漣漪，整個大地都變成了紅色。
刺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旁邊的巖石化作一張猙獰的臉，森林在風(fēng)中狂笑，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嘲弄。
一雙雙的手從泥地里、從巖石中、從樹干上伸了出來，像是掙脫的惡靈，它們伸向被猴子護(hù)在掌心的雀兒！
“你們要干什么？你們要干什么！不要啊！”
猴子驚慌失措奪路而逃。
掌心處，雀兒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什么，可是他卻連聽的功夫都沒有，他到處躲，卻無處可躲。
一雙從樹根上伸出的手將他絆倒，慌亂中，雀兒滾出了幾米外，留下長長的血跡。
頭頂上原本空蕩蕩的枝椏頃刻間好像爆炸一般長出了無數(shù)的紅色葉子，那是血一樣的顏色。
猴子想站起來，可是他的身體被四處伸出的手緊緊捉住，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
那些葉子匯聚成人臉，一張沒有眼睛的臉，張大了嘴巴朝著雀兒呼嘯而去！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猴子猛地睜開了眼睛，瞪得好像銅鈴一般大。
屋外半睡半醒的虛度被嚇得掏出“連牘”。
月光從窗外透入，黑漆漆的屋里安靜得讓人心慌，只剩下破舊的窗戶在風(fēng)中嘰嘰作響。
猴子驚恐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
“又做噩夢了……咳咳……”猴子用手掐了掐自己的喉嚨，低頭摸了摸自己腹部留下的傷疤，抬頭朝屋外望去，天空中月明星稀。
許久，待到呼吸漸漸平復(fù)，他又躺在臥榻上靜靜地思索著什么。
“‘七十二變’是行者道，卻讓我修悟者道……三不收……行者道數(shù)年可成，悟者道卻需要上百年……”他囔囔地念叨著，似乎夢囈一般，只有自己知道現(xiàn)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雀兒……”掏出那根桔黃色的羽毛放在手心，月光下，歷盡光陰洗禮的羽翅已經(jīng)漸漸失去了往昔的光澤。
“我不想再等了。”
次日，他一如往昔地去給須菩提早請，只是不同于往常，半句多余的話也沒說。
臨走的時候須菩提特地起身望了他一眼，兩人相顧無言。
對視許久，猴子忽然又是拜了下去，道：“師傅，弟子讓您失望了。”
須菩提只是笑，笑道：“去吧。”
緩緩?fù)顺鲩T外，猴子依然好似往常一樣前往后山打坐。
風(fēng)鈴只覺得他似乎話少了，吃的又多了，其他倒也一概如常，興許是修心有所進(jìn)。
入了夜，猴子早早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沒有入睡，似乎在聆聽著什么。
屋外，“輪值”的虛進(jìn)已經(jīng)困得打哈欠。
待到下半夜，蹲在屋外青巖后的虛進(jìn)已進(jìn)入夢鄉(xiāng)，猴子才從床上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脫掉寬厚的道袍，悄悄從窗戶爬了出去。
出了屋，他遠(yuǎn)遠(yuǎn)地眺望飛云閣，沒有走廊道，而是朝著一旁的巖壁飛奔而去。
月將冰涼的白色撒下大地，撒在猴子暗金色的絨毛上，一如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他咬著牙，用手拽著巖壁垂下的藤蔓，青筋在他的臂膀迸發(fā)。
一步步地攀爬，堅硬的石壁上留下他的抓痕。
攀上石壁，躍過懸崖，潛過園林，他飛快奔騰，繞過飛云閣，直奔目的地——藏經(jīng)閣！
十年的遠(yuǎn)行，早已將野性深深地刻入他的心中，這是磨練，更是天性。
這些午夜?jié)撔校醋粉櫟募總z猴子更是早已無師自通。
逃過把守門徒的眼睛，猴子直接從石柱攀爬到了二樓。
正在內(nèi)室閉目打坐修行的須菩提猛地睜開眼睛，轉(zhuǎn)頭朝藏經(jīng)閣的方向望去。
許久，內(nèi)室靜默，唯有燭光風(fēng)中搖曳。
長長一嘆，須菩提卻又緩緩閉上眼睛，若無其事繼續(xù)修行。
借著窗外投入的月光，猴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層層疊疊的書架，上面陳列著一卷卷的竹簡以及皮質(zhì)卷軸、紙質(zhì)書籍。
隨手抓過一卷竹簡，在月光下拉開，上面遍布密密麻麻的文字。
“鳥篆？！”
又抓過一卷卷軸，拉開。
“蟲……蟲書……”
握著竹簡，他的手絲絲顫抖，這些文字他一個也看不懂！
“你不教！我便自己學(xué)！”冷漠的夜色中，猴子咬牙攥緊了手中的竹簡低吼道。
階梯隱約傳來腳步聲，慌忙中猴子隨手拿起幾卷塞到自己的衣服里，一躍出了二樓的窗戶，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
次日，猴子裝做若無其事地隨風(fēng)鈴給須菩提早請，卻看見須菩提房門緊閉，一年輕道徒立于門外。
那道徒行禮道：“師尊交代，若孫師叔來了，便告知一聲：‘往后若無他事，無需特地過來早請。一切以修行為重，俗禮可免。’”
此話一出，風(fēng)鈴懵懵懂懂，猴子卻已經(jīng)心如明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