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我不是來梳妝的。”她又不出嫁，自是不用這些。
    在聽完蘇景的話后老婦人眼里流露了一絲失落，轉(zhuǎn)瞬即逝，但還是被蘇景給捕捉到了。
    “姑娘若不化妝，就別耽誤我招呼其他人。”老婦人緩慢轉(zhuǎn)身，收拾起了她的工具箱。
    那箱子久經(jīng)風(fēng)霜，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黃了。老婦人從懷里掏出一塊繡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蘇景看著她手里的那方繡帕，倒是精致不已，白色鋪面，堇色環(huán)線，構(gòu)成了一個鴛鴦戲水圖。
    “你看，那老婆婆手里的繡帕，莫不是小情郎送的才那般珍惜？樣式還挺新穎。”方聽鈺小聲地在蘇景耳邊說了這么一句話。
    看來比起獨(dú)自一人在此擺攤的經(jīng)歷來說，那方繡帕似乎更讓人好奇。
    可是老婦人卻并沒有注意到身后的兩人，依舊還是用它小心地擦拭著，擦拭過后又細(xì)心地疊好放進(jìn)懷中，顯得那方繡帕無比珍貴。等到擦拭過后，老婦人又收起了桌椅，看樣子是要準(zhǔn)備離開這。
    “老婆婆，你這生意不做了嗎？怎么……”蘇景疑惑地開口，老人家總不會因?yàn)閯偛潘芙^了自己所以選擇不做生意了吧？
    “不做了，今天不做了。”老婦人佝僂著身子，顫顫巍巍地帶著她的家當(dāng)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只留給了他們一個背影。
    直到老人家走遠(yuǎn)，勞作回來的村民才告訴他們不用理會那個老婦人。
    可這更加讓他們好奇了，一個老人每天在這里擺攤，沒有人光顧生意也不在乎，周邊人更是對其視而不見，這怎么想都不合理啊！
    攔下路過的村民，蘇景向他們打聽起了關(guān)于那個老婦人的事情。經(jīng)過一番詢問后才得知，原來那老婦人也是個可憐人。
    “蘇景，你打算怎么做？”方聽鈺不禁擔(dān)憂起來，從了解到的情況來看，老婦人是在這等一個不歸人。可要是那人還活著，怎會這么多年都不出現(xiàn)？
    要是死了還好，要是沒死，卻不來，這……怎么樣都是個悲劇啊！
    “先上去問問清楚吧！”
    于是，他們便一路跟著老婦人，一路上，老婦人的擔(dān)子不知傾斜了多少次。方聽鈺幾次想上前去幫她擔(dān)起那已經(jīng)有些泛黑點(diǎn)的竹扁擔(dān)，但是都被蘇景給攔了下來。
    不是蘇景狠心，而是從之前那老婦人擦拭這扁擔(dān)的樣子來看，她也看出來了，這竹扁擔(dān)于她而言是多么重要。
    果不其然，察覺到扁擔(dān)往左邊傾斜，原本走路就顫巍巍地老婦人，愣是在一一旁尋了個落腳的地方，輕輕放下，然后又重新調(diào)整距離，將它挑起；若是傾斜到了右邊，便也是一樣操作。
    就這樣，一路挑回來了她的家。
    “二位可是跟了我一路了。”
    沒想到竟然還是被老婦人給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行蹤，蘇景只好訕訕地開口：“老婆婆，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向您打聽一些事情。打聽完就走。
    “我一個老婆子，能告訴你們什么事？”很顯然，對于他們二位這種不速之客，眼前的老人家很不高興。
    竟然自己想知道她的過去，那么干脆開門見山好了。“老婆婆，其實(shí)我是想問您，您是誰？為什么會一個人在這里？”
    “不過是個孤寡老太太罷了，姑娘你又何必在意？”
    哪有人生來就是孤獨(dú)的呢？
    “老婆婆，你是不是在等誰？”
    一針見血，此話一出，蘇景就看見了老婦人眼里的錯愕，似乎是想問她為何會知道。
    “相思館。”蘇景不確定眼前的老人是否聽過相思館的名字，她決定還是先自報(bào)家門得好。
    “相思不相思，偏引相思。”
    老人家竟然知道！
    “二位請隨我來。”聽到他們是相思館的人，老人家的語氣和善了許多，也主動邀請他們進(jìn)屋去了。
    待三人都進(jìn)屋后，老婦人竟一下跪倒在地，請求他們幫她找尋一個人，她叫那人‘藺郎’。可是這一聽就不是真名，天下姓藺的如此之多，誰才是她的藺郎呢？
    方聽鈺在一旁有些面露難色，倒是蘇景臉上，依舊看不出什么變化。
    “蘇景？”方聽鈺悄聲伏在她耳邊，“這老人家連個全名都不肯告知，該如何幫忙找尋？真不是找茬的嗎？”
    蘇景依舊閉口不言，原本跪在地上的老婦人見蘇景不為所動，便繼續(xù)說著：“若是二位能告知我藺郎的下落，我愿做牛做馬侍候二位。”
    老婦人說的動情，聲淚俱下，方聽鈺站在一旁，眼睛也有些發(fā)澀，但是他卻做不了什么，只能將求救的目光看向蘇景。
    她本不想開口說話，但是眼前的老人家讓她有些動容，或許有些事直接說出來是最好的。
    “天涯四方間，縹緲虛化地。”短短十字，已將那藺郎的下落告知。
    方聽鈺不懂，但是蘇景知道眼前的老婦人懂了。因?yàn)榇藭r她手中的繡帕正在緩緩掉落，而眼神也開始變得迷離恍惚。
    或許她不曾想過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滿懷希望到頭來是一場空。
    蘇景想要安慰她，但是話到嘴邊又一句也說不出來，只好靜靜站在一旁，陪著她，直到老婦人抬起頭，問她是否還有機(jī)會再見到他。
    自然是可以見到的，但是大家都知道見面的方法是什么。蘇景不想瞞著她，將這些都告訴了她。在聽完蘇景的話后，老婦人倒是一臉輕松，滿面笑意。
    “原來，那人說的竟是真的，我若想見你，便也只有這樣了。”老人喃喃自語，因?yàn)殡x得近，她便也聽著了。
    好奇老婦人口中的那人是誰，想要問個究竟，老婦人卻直接開口，要求蘇景幫她和藺郎見上一面，并拿出了自己那方繡帕給蘇景，
    看來眼前的老人家是知道自己的規(guī)矩的，要是換做以前，蘇景會馬上收下它，然后完成這項(xiàng)交易。但是現(xiàn)在，她想先聽聽眼前這位頭發(fā)花白老人家的故事。
    她在這多年，是什么過去值得她如此等待，孑然一身？
    “我……”老婦人并未直接開口，而是瞥了眼方聽鈺，似乎是有外人在場不好意思，直到蘇景說沒關(guān)系才緩緩開口：
    “嶺安金氏宗女，年少無知，才貌不佳，喜自由，貪華貴。不宜嫁娶，望慎重！”
    已是年過半白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對前來提親的媒人回了這么一句話。媒人頓時臉色鐵青，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她這次前來是替吏部侍郎之子求親的，聽聞金氏一門有女才貌雙全，智德雙馨，這才主動請?jiān)盖笕ⅰ?br/>     未曾料到，金家不惜毀了名聲也要拒絕這門婚事！
    “金老爺，外人都傳小姐才德兼?zhèn)洌疫@才奉命前來求娶，如今你這般不識抬舉，豈不是要我如實(shí)回稟吏部侍郎？”
    穿著大紅料子的媒人說完就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右手里拿著繡帕，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屋內(nèi)氣氛一下就變了，那被喚作金老爺?shù)拇藭r也是不敢動彈，只好陪著笑臉道歉。
    吏部侍郎藺正忠，官至一品，府上門客眾多。而金家只不過是以布料為生，做些小生意，能和藺家結(jié)親，是前世修來的緣分。可是他卻不想要這緣分，誰不知道這藺正忠是靠什么起家，和他做親家，無疑就是將自己的孫女往火坑里送。
    如今前來求娶，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思。金老爺看著這屋內(nèi)幾大箱的聘禮，心里一沉，面露難色。
    見金老爺沉默著不說話，媒人只說了一句‘次日再來’就離開了，卻沒有帶走那些聘禮。這是非娶不可了！
    金老爺在屋內(nèi)急得來回走動，金家小姐卻偷偷跟在了媒人后面，一直跟到了茶館。
    館內(nèi)，媒人正在低聲對著一個大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匯報(bào)著。等媒人匯報(bào)完，中年男子自顧自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沉思了會便也沒有再說些什么，就讓人退下了。
    “躲在簾子后面的那位，出來吧！”她本來是想躲在簾子后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料卻讓藺正忠給發(fā)現(xiàn)了。待媒人走后，只好悻悻地自己走出來。
    等到出來看清屋子全貌后，她才發(fā)現(xiàn)屋里還有另外一個人，穿著青藍(lán)色長袍，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著茶，看上去倒是個安靜的人兒，只是那……
    等到男子被這邊的聲音吸引過去，將臉轉(zhuǎn)了過來，她才看清男子的臉。右頰側(cè)臉處一道醒目的刀疤觸目驚心，想來有些年歲了，這么久竟還能清楚看見傷痕之深。
    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下手竟這樣狠！
    “金姑娘。”許是她的眼神太過炙熱，藺正忠不禁出聲提醒她。他早聽聞金家小姐的容貌才性，自己在官場多年，膝下就只有這么一個兒子。當(dāng)年因?yàn)樽约海Φ淖约覂鹤尤菝脖粴В惨虼嗽馊讼訔墰]有姑娘愿意嫁給他，就此成了他一大心病。
    如今回鄉(xiāng)在即，他怎么也要為自己兒子求得一門好姻緣。后來聽說金家的小姐品貌一流，遂安排人求娶，哪想到媒人回來竟告訴他被拒絕了！
    本來想著利用權(quán)勢威逼利誘金家答應(yīng)這門親事，萬萬沒想到金家小姐竟然跟了過來！看來是連老天都在幫他啊！
    被藺正忠識破身份，索性她也不裝了，直接對著那還在座位上的男子問道：“是你要娶我？”
    突然被這么一問，藺朝和有些恍神。之前說起這門親事，他還有些不愿意，怕自己耽誤了人家姑娘，今日來也本是想來說服自己父親取消提親的。未曾想還沒來得及上門，這小娘子就自己湊了上來，還問他是不是他要娶她？
    他愣是呆在了哪里好久都不曾說話。而此時屋內(nèi)只有他們二人，藺正忠已經(jīng)不知什么時候悄悄退了出去。
    “然后呢？”方聽鈺是個心急的性子，見眼前的老婦人沉默了許久都不說下文，他便直接開口問了，還惹了蘇景一個大白眼。
    “他也是這么問我的。”老婦人低頭淺笑，繼續(xù)講了下去。
    “是我要娶你，然后呢？”
    藺朝和并沒有覺得眼前這位好看的姑娘看上了自己，畢竟自己是個有缺陷的人。索性也直接問下去，若是她說自己不想嫁給一個丑八怪，那么自己也好說明來意拒了這門親事。
    “那我們就擇日成婚！”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愿意嫁給自己，“你可別忘了，要來娶我哦！”說完便跑開了。
    藺朝和只當(dāng)是姑娘家的玩笑，并未當(dāng)真，回家后跟自己父親說了自己不答應(yīng)這門婚事后就沒有在管過了，時間一過就過去了兩月。
    彼時正值夏日荷花開，藺父也到了卸任歸田的時候。但是藺朝和的婚事卻遲遲沒有音訊，上次本來是想著要是女方不同意就強(qiáng)娶的，可沒想到竟是自家兒子不愿意，這讓他如何是好呢？
    藺正忠還在為著自家兒子的婚事操心，全然沒有想到自己的卸任會帶來怎樣的麻煩。等到他意識到后，一切都晚了。
    年輕時樹敵太多，到老了尋仇的便都找上了門。看著滿院的人藺正忠多少有些心涼，這些人哪一個沒有受過他的恩惠？哪一個又是潔身自好的？如今卻個個拿起了手中的武器對著他！
    樹倒猢猻散，這個道理他明白的太晚了！
    藺正忠已經(jīng)年老，對于生死早就看淡了。要說遺憾，或許就是沒有看見藺朝和娶親了吧！
    藺家這一動蕩不小，隔天藺府就變成了無人之處。藺朝和來到金家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都混雜著泥土，頭發(fā)蓬松著，站在金小姐面前，把她嚇了一跳。
    她沒有想到，時隔這么久，再見會是如此不堪的畫面。但是當(dāng)他問她當(dāng)初嫁他的話是否還作數(shù)時，她還是決然回答了他‘是’。
    除了一心要嫁給他的心，其他的她都不想過問。然而這些肯定是會遭到金老爺?shù)姆磳Φ模也徽f之前藺家風(fēng)光的時候他不同意，如今落魄了更是不能答應(yīng)放任她去吃苦，但她偏是認(rèn)死理的，寧愿舍棄姓氏也要嫁。
    “這也太傻了吧！”故事還未聽完，方聽鈺已經(jīng)接連吐槽了兩次，蘇景再次向他投來了閉嘴的眼神。
    老婦人并沒有因此生氣，還是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舍了姓氏她便不好在繼續(xù)在家里住了，和新婚夫婿在外尋了一個清靜之地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她沒有做過幾次家務(wù)，每回都將家里弄得不像話。
    他不曾怪罪，覺得自己有缺陷，如今還沒有錢，她還肯嫁給他已是自己的福氣了。便主動承擔(dān)起了家務(wù)，還每日替她描眉。在她生辰的時候，更是送了她一方繡帕。
    那上面的布料，正是她家所產(chǎn)。
    一方繡帕，承繼了他的愛意，延續(xù)了她的相思。
    她視為珍寶，日日帶在身上。兩人日子過得雖然清貧，但是也自在。直到后來朝廷征兵，他報(bào)了名。
    他說，爹爹一生功過難抵，讓人嗤笑了大半生，他作為藺家兒郎，有必要正家風(fēng)留萬名。
    經(jīng)過選拔，他被選上了，不日就將奔赴戰(zhàn)場。出行前一晚，他說等他回來就迎娶她，他還欠著她一場婚禮，到時候她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然后家中就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不會其他手藝，當(dāng)小姐時習(xí)慣了妝容，化妝手藝是一絕。她便靠這給那些要出嫁的姑娘化妝，賺些零碎費(fèi)用。
    日子依舊清貧，但卻比以往多了份牽掛。
    她以為會很快，可一年又一年，等到如今頭發(fā)花白，步履蹣跚，她還是沒見到她的藺郎。
    故事已經(jīng)講完，蘇景站在一旁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這么久不回來，想來老婦人也是知道緣由的，可她還是一直在等。
    這世間的情，怎么都這么苦？
    “姑娘。”方才講了那么多話，她有些累了，還有些喘，“你能否讓我見見我的藺郎呢？”
    她一生所愿，不過是相守白首。
    “好！”蘇景手里緊緊攥著婦人給她的那方繡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將它弄丟了。
    “藺郎記得的，該是我貌美的樣子，別讓我這副樣子去見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