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遇上了紅燈,魏珉將車壓著線停了下來。
他和燕今棠對視了一眼,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都沒有說話。
車廂內的空氣凝固住了。
直到前面的信號燈由紅轉綠,后面的車連打了兩聲喇叭,凍結的氣氛才被劃破。
魏珉在周圍的喇叭聲中轉回身去開車。
燕今棠的手仍舊搭在江逾白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咱不看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江逾白的眼淚突然就撐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落。
“死……蘇庭知的遺體因為案件的偵破需要,已經被……解剖了……”
江逾白抬起頭,臉上掛滿了淚痕,眼神卻異常執著。
“我還是想要看看他。”
燕今棠看著她的眼睛,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認識這么多年,周圍人自然能夠看得出來,江逾白和蘇庭知之間就只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但感情從來就是兩個人的事,他們作為旁人不好也不能去過多地插手。
年少時因為羞澀,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沒有在一起。
好不容易兩個人的生活都穩定了下來,江逾白家里又出了事,感情的事情就又再次耽擱。
其實總以為時間還多,但卻總忽略了,這個世界上有個東西叫做意外。
有些看似平常的離別卻成為了永別。
眼淚這個東西只要有一滴掙脫眼眶,后面的就再也不可能止住了,江逾白的眼淚無聲地砸落著,一滴滴濺在她的褲子上,暈開一圈水痕。
燕今棠輕聲嘆了口氣。
“好,等你去醫院把手處理好我帶你去看一眼。”
魏珉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頓,側頭朝燕今棠看了一眼。
他見到過蘇庭知的尸體,也知道那是一副什么樣子。他沒想到燕今棠會同意讓江逾白看。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時,燕今棠朝魏珉輕輕搖了搖頭。
因為心里裝著一個人,有一份充斥滿腔的愛,所以他明白江逾白心里的遺憾與自責,也懂她對此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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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里,你……去看看吧。”
燕今棠推開了門,遞給江逾白一副手套,然后站在了門口。
魏珉想要跟進去,卻被燕今棠抬手攔住了。
“讓她自己去吧,她需要這個空間。”
面前的尸體殘破,一刀刀的劃口到處都是。
原本清雋的臉上全是傷,全是抹不去的血痕,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了。
江逾白顫抖著手,她想要摸一摸自己偷偷愛了那么多年的人,卻又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只能局促地站在旁邊無聲落淚。
“你……你不是說……讓我別擔心的嗎?你不是……答應了我……要注意的嗎?為什么……為什么你現在躺在了這里……”
兇手格外殘忍,像是和蘇庭知有著什么深仇大恨,連他的尸體都不肯放過,用刀劃得面目全非,看著異常嚇人。
但江逾白從進來開始,目光就沒有從那具已經毫無生氣的遺體上移開過。
她很想像別人一樣,看著已經沒有呼吸的愛人假裝他只是睡著了。
可一條條一道道的傷口卻一直在提醒她——
蘇庭知死了,他再也不會睜開眼,溫柔地喊她一聲“小白”了。
外面,燕今棠和魏珉靠在門邊的墻上。
安靜了不知道多久,魏珉突然轉頭問道:“對這個案子你怎么看?”
燕今棠的目光掃過緊閉的門,略微皺了皺眉,才慢慢說道:“其實這個案子現在最大的疑點就是嫌疑人的身份以及他殺蘇庭知的動機。以我這幾年和蘇庭知的接觸來看,他處事挺圓滑的,感覺不是那種會跟人結下梁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樣的理由讓兇手對蘇庭知這么恨,堵住他的嘴在他身上留下這么多傷口后讓他看著自己失血過多而死。”
魏珉:“我覺得這個案子可能沒有這么簡單。”
燕今棠抬眸看他:“嗯?怎么說?”
“首先是你剛才說的,嫌疑人是誰,他為什么要殺蘇庭知,這是目前很大的兩個疑點。”魏珉抬起手,跟著他的話豎起手指,“第二,他殺了蘇庭知就算了,為什么要假扮成蘇庭知的樣子?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想,只要我們查出死者的身份,他就暴露無疑,這個舉動和自爆沒有什么差別。所以我猜他一定是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必須借助蘇庭知的身份。”
燕今棠皺了皺眉:“你覺得這件事情會是什么?”
魏珉搖了搖頭:“可能是需要找個什么東西,可能是利用蘇庭知的身份接近某個人,但是這個范圍太廣了,我沒辦法進行準確地推測。”
他頓了頓,才又接著說道:“總之,我覺得這個案子遠沒有那么簡單。我現在有種感覺……”
燕今棠:“什么感覺?”
魏珉臉上沒有表情,語氣十分嚴肅:“蘇庭知被殺的這個案子是冰山露出海平面的那一角,這背后還藏著很多我們之前沒有發現的事情,而這些事情恐怕最后會出乎我們的預料。”
燕今棠目光沉了下來:“你剛才說到可能是利用蘇庭知的身份接近某個人的時候,我就在想一個問題。”
魏珉:“什么問題?”
燕今棠看了眼門,將聲音壓低了下來:“以蘇庭知的身份最好接近的人就是小白。而且,我總覺得一年前的事不是巧合。”
魏珉微微瞇了瞇眼:“你是說,我爸的死可能也和蘇庭知的這個案子有關?”
燕今棠搖了搖頭:“準確來講不是和這個案子有關,而是可能這兩起案子都串在了一條線上,這條線上的人是小白。”
魏珉還想要說什么,門卻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江逾白紅著眼,摘下手套遞回給燕今棠。
燕今棠和魏珉隔著江逾白對視了一眼,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先不要說這件事了。
江逾白的眼睛通紅,臉上依稀還能看見淚痕,但整個人站得很挺,像是又回到了當年在警隊時的模樣。
她側身看著魏珉:“魏哥,我想全程參與這個案子的調查。”
想要回歸警隊參與調查需要很多的程序,過程比較麻煩。
但魏珉卻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好,我去辦好。”
他知道,江逾白想要親手抓住兇手,找出真相,讓蘇庭知能夠瞑目。而且這個案子,確實可能需要江逾白協助才能偵破。
燕今棠抬手在她的肩上輕輕拍了拍:“歡迎回來。”
江逾白勉強朝他提起一個笑臉:“我本來以為我再也不會回來了的。”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江逾白點了點頭,然后轉頭看向魏珉,臉色一正:“魏哥,麻煩你現在帶我去一趟蘇庭知家吧。”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后說道:“我覺得從蘇庭知家里或許可以找到一些有關兇手身份的線索。”
魏珉點了點頭:“好。”
“還有一點。”江逾白表情嚴肅,認真說著,“我懷疑這起案子和我有關,雖然兇手確實是對蘇庭知下了狠手,看起來和他有深仇大恨,但卻極有可能是沖著我來的。”
魏珉的表情也跟著板正了:“怎么說?”
“魏哥你知道一年前師傅是因為保護我死的。”江逾白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調整好繼續說道,“但你不知道的是,我辭職退出警局其實是師傅的主意。”
魏珉和燕今棠臉色一變:他們剛才的猜測居然是真的。
“兩年前,我親手逮捕了我的父親。那次出警魏哥你正好不在,是師傅帶著我去的。我當時覺得這件事情不可能,覺得老江同志是被人陷害的,所以一門心思只想著找到線索洗清我父親的冤屈。但后來翻出來的卻都是鐵板釘釘的證據,我父親也被判處死刑并執行了。”
江逾白頓了頓,接著說道:“雖然警隊里說的都是我因為這件事情才選擇了辭職,但其實不是。我離開警隊是師傅的建議。”
魏珉:“我爸讓你離開警隊?為什么?”
江逾白:“嗯。具體完整的原因我沒能來得及知道,師傅當時只告訴我,他發現了一些問題,如果我留在警隊可能會有危險,畢竟刑警的工作中存在著很多的意外。他說我或許是一把關鍵的鑰匙,但,是什么的鑰匙師傅卻沒有說。他只跟我說讓我等一等,等他捋出一個大概的分析再全部告訴我。可最后……”
可最后魏懷古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發現全部告訴江逾白,就因為保護她而離開了。
話到這里,魏珉和燕今棠就已經明白了。
魏懷古應該是從江逾白父母的案子中發現了疑點,而在那個案子中,江逾白也許是能夠揭示一切原因的關鍵。但最后他還沒能把所有的發現交代下去,就因為一年前的那場意外出警離世了。
可問題來了,既然當年那個案件有疑點,為什么當時沒能被提出來?為什么所有的證據都直接指向了江逾白的父親,迅速將他定了罪?最關鍵的是,為什么魏懷古發現了疑點,卻誰都沒有告訴,只是這么模棱兩可地和江逾白說了幾句?
江逾白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氣,話只能說到這里,不能再更進一步地點明了,希望她的意思魏珉他們能懂——
她懷疑,警隊內部有問題!
說完后,江逾白像是突然泄了氣,她閉了閉眼,轉身看向燕今棠。
“燕哥……蘇庭知的……遺體會怎么處理?”
她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
燕今棠沉默了一會,才慢慢說:“按照《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二百一十四條規定,對于已經查明死因的尸體,我們應當通知家屬領回處理,但是……”
江逾白苦笑了一下:“但是蘇庭知他沒有家人了。”
燕今棠點了點頭:“所以接下來的流程是經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準后,進行及時處理。”
江逾白心口有些堵,她紅著眼抬頭看著燕今棠:“我……我……可以領走他的遺體嗎?”
燕今棠于心不忍,但也沒有辦法,只能搖搖頭:“按照相關規定,必須是被害人家屬。小白,你……不符合這個條件……”
被人以殘忍的手段殺害,經過法醫的解剖,甚至到最后遺體都沒有人可以認領。蘇庭知,為什么你的人生要以這樣的方式畫上句號。
江逾白仰了仰頭,讓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又蓄回眼中。
而后朝燕今棠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燕哥。”
江逾白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大步朝前走去。
蘇庭知,你再等等,我一定會揭開真相,一定會將兇手繩之以法的!
等塵埃落定,再等等,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