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一片安靜。
顧穎發現身邊沒有人說話了,自然縮了縮,往顧飛文身后藏去,灰蒙蒙的雙眼一片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薛曲檸還好,倒是顧飛文因為已經在這里呆了好幾個月了,此刻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他知道,這種詭異的情況一旦出現,往往預示著會死人的危險。
即使薛曲檸不知道,但是看他的表情應該知道不簡單,又多問了一句:“有沒有看清是男是女?”
顧穎沒有回答他,倒是曲臻在一旁開了口:“距離太遠了,看不清楚。”
“但移動速度很快。”
薛曲檸湊到窗戶邊向外張望,黃沙漫漫,寸草不生,但什么也看不到。
曲臻苦笑一聲:“現在看不到了,火車已經開過去了,想來用爬的速度應該比不過火車。”
“一個人……在沙漠中爬。”張鵬鵬懵懵懂懂,用理工男直來直去的思維猜測,“是不是渴了?他正在找水源?”
“開什么玩笑!”錢勛突然低吼出聲,“找水源??找水源會用這種姿勢?”
那個人,分明就像一只蜈蚣在地上爬行。
張鵬鵬被嚇了一跳:“你干什么?我隨口一說而已。”
幾人臉色都很不好。錢勛更是面色極差,他經過幾人身邊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被顧穎撞了一下。
本就處于精神緊繃狀態,又受到外力刺激,錢勛立刻指著她咒罵起來:“都是你這個掃把星!你上車以后沒碰到過一件好事!”
顧飛文氣的發抖,將顧穎擋在身后,眼神看上去想揍人:“你發什么神經?!”
錢勛不敢跟他對著干,他冷哼一聲,猛地將身邊的張鵬鵬推開,跑走了。
張鵬鵬摸了摸鼻子,無奈回過頭,沖大家道:“沒事,他就這樣,習慣了就行。”
眾人心神不寧,隨便找個座位坐下之后,薛曲檸找了個機會接近張鵬鵬。
“你說這是你第二次坐車對吧?”他輕聲道。
張鵬鵬:“是的。”他砸吧砸吧嘴,面上帶著憂愁:“第一次我沒有碰到這種情況。”
“不過第一次我坐車沒走這么遠。”他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他,“我們來的方向是南邊,之前我也只在南邊活動,這是我第一次橫跨浮島去北邊。”
薛曲檸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問出浮島是什么。
開玩笑,他之前還裝逼假裝自己是百名榜上的人,怎么會連浮島都不知道?
不過張鵬鵬打開了話匣,許是終于有人愿意跟他說話了,他興致勃勃地把薛曲檸的疑問都解答了:“你也知道,游戲世界里一共有三座浮島,我們所在這一座是最大的,副本數量也最多,幾乎遍地是副本,所以不是沒有可能坐著坐著就進了副本。”
“這樣啊。”薛曲檸很滿意地笑了笑,繼續不經意引導話題,“第一次你從哪個副本上的車?”
“人魚館。”張鵬鵬眼神暗下來,憂愁地長嘆一口氣,“你是在……拉普拉斯小鎮上的車吧?人魚館在小鎮前一站,如果你當時多走幾步,就能碰上了。”
“你這么熟悉?”薛曲檸意外道,“你也通關過拉普拉斯小鎮?”
張鵬鵬撓了撓頭:“我沒有啊,但是之前人魚館有人魚跑進了下水道。”
“應該是跑進拉普拉斯小鎮的地下河了吧。”他又咂咂嘴,顯得有些幸災樂禍,“人魚的身上帶著病菌,會使其他生物身上長滿紅疹,跑掉的那一條大概已經被小鎮居民分食了。”
說完以后,看薛曲檸似乎愣了愣,他眨眨眼:“怎么了?我又哪里說錯了嗎?”
薛曲檸回過神來,看上去有些似笑非笑:“你跟我說的還挺詳細。”
張鵬鵬定定地看著他,突然低聲道:“你肯定發現了什么。”
薛曲檸不說話,張鵬鵬自顧自道:“我想跟你交換信息。”
薛曲檸沒問他怎么發現的,直接道:“好。”
張鵬鵬開心了,他本就樂觀,似乎天塌下來也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你還想知道人魚館的信息嗎?我可以告訴你。”
薛曲檸自然沒跟他客氣:“我想問你知不知道鼠王。”
張鵬鵬臉色變了變,眼中帶著一點驚惶:“你碰上了?”
薛曲檸沒有否認,張鵬鵬就自顧自開口:“那人魚肯定活不了了,吃了人魚肉可以長生不老,沒有東西能拒絕。”
“拉普拉斯小鎮經常和人魚館做生意,我們當時還是悄悄打上小鎮的貨車箱才逃離人魚館……”
說起這個他一把辛酸淚,抱怨起人魚館那個副本有多變態。
各人有不同的通關方式,張鵬鵬則懂得利用一切工具,他逃離副本的最常用方法就是搭載交通工具。
可以說,他對這塊浮島上所有的交通工具都了如指掌。
薛曲檸卻是不感興趣了,既然離開了南部,他應當不會再碰上人魚館。
“我還可以告訴你去其他浮島的路。”張鵬鵬突然湊近,一臉正經,帶著一點隱秘的小期待,“你告訴我這個副本發生了什么。”
薛曲檸微笑:“好啊。”
能活一個月以上的都不簡單。新手關淘汰了一批人,催命似的簽證時長又淘汰了一批人,剩下的才是賽場上真正的玩家。
張鵬鵬看上去樂觀單純,但觀察能力強大,不然不會注意到,在場只有薛曲檸一個人走到了大部分人前面。
所以他提出信息交換。
薛曲檸只告訴他,他們之間有“鬼”存在,他們的記憶被篡改,因此暫時沒辦法分辨誰是鬼,誰是真實的同伴。
張鵬鵬果然沒有懷疑,他在聽到身邊有“鬼”的存在后,面色一變。
“就像捉迷藏一樣,鬼要抓的是我們。”薛曲檸解釋道。
張鵬鵬笑不出來,唉聲嘆氣:“這也……我們完全處于下風。”
按照薛曲檸的說法,鬼可以隨時隨地出現,他們想不想抓人,完全取決于他們的心情。
薛曲檸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是不是該你了。”他挑了挑眉。
張鵬鵬想了想:“那我先告訴你去其他浮島的方法吧,你得搭船。”
“至于在哪里搭船我先不告訴你。”
“這就過分了吧?”薛曲檸笑了笑,只是笑意沒有達到眼底,“你自己掂量掂量,這兩份信息價值對等嗎?”
張鵬鵬臉一紅,他的確想著占便宜,不過占便宜和被拆穿是兩碼事,被拆穿就很尷尬了。
他嘴硬道:“你也只告訴了我鬼存在,沒有告訴我怎么分辨他們。”
薛曲檸淡淡道:“啊是嗎?可我只知道這么多。”
張鵬鵬掂量再三,還是一咬牙:“好吧好吧,我直接告訴你。”
“我手里……有一張地圖。”
薛曲檸沒說話,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張鵬鵬見面前的人波瀾不驚,生平第一次覺得遇上了對手!
想當年他跟老媽在菜市場殺進殺出,就沒有他拿不下的價格和菜,結果到了這里不僅各個都是人精,他的小心機完全沒用。
他一邊嚶嚶嚶,一邊拿出地圖。
“給。”他不情不愿地遞出,“你現在可以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告訴我了吧。”
他一頓,又補充道:“如果不能從這個副本中出去,你拿到地圖也沒用。”
如果不是著急,他也不會同薛曲檸交易。
薛曲檸接過地圖,嬉笑著道了一聲謝謝。他這副輕佻的模樣反而讓張鵬鵬安心下來。
這么從容不迫,估計已經想到辦法了。
薛曲檸先展開地圖看了一眼,發現比他想象中還要全面,三個浮島占據了大部分板塊,甚至每個地方的副本都標了出來。
“這是一個百名榜上的人畫的。”張鵬鵬解釋道,“那個人幾乎走遍了所有副本,但是也只是幾乎,現在我們所在的副本就沒有記錄上去。”
“這人叫什么?”薛曲檸提起興趣。
張鵬鵬茫然搖頭:“你是百名榜上的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薛曲檸已經聽過百名榜好幾次了,但是一次都沒有真正見到。他不算很著急知道,但就怕哪天露餡了。
他沒繼續追問,而是將剩下的信息告訴他。
“鬼抓人應該有限制,當然我們看見他們的時機也有限制。”他說,“經過某個隧道的時候,鬼會出現,這個時候閉上眼睛,不要看任何地方。”
張鵬鵬嚴肅地點頭:“捉迷藏中,人戰勝鬼的方法,就是在鬼抓住之前找到鬼巢,那我們是不是這樣就能通關?”
這也是薛曲檸在思考的問題。
不過現在信息太少了,肯定不能輕易下定論。
張鵬鵬沖他點點頭:“我知道你找我的目的,你可能覺得我第二次乘坐,經驗比較豐富。不過很遺憾,我這次提供不了任何經驗。”
薛曲檸說:“沒事。”他拿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看來這個游戲世界要比他想象中龐大和完整。
他沒有將“另一個空間”的存在告訴張鵬鵬。他想試試張鵬鵬的反應,看他有沒有收到另一個空間的信息。
但比較遺憾的是,張鵬鵬確實沒有任何反應。
借著這個機會,他獨自思索,兩個空間傳遞信息的媒介到底是什么,他能不能主動發消息。
目前只知道改變自身狀態可以傳遞,比如餓肚子。
一張無關緊要的撲克牌可以傳遞。
甚至金幣的使用也是同步的,也可以當做信息傳遞方式。
他突然愣了愣,摸向自己的脖子。
“誒。”張鵬鵬突然出聲,“你的脖子……怎么流血了?”
薛曲檸把手放到面前,的確看到了一手鮮血。
張鵬鵬有些驚慌失措,不過薛曲檸并不擔心,傷口只割破了表層皮,沒有深入。
“是鬼嗎?”他緊張道。
薛曲檸摸了摸脖子,冷靜道:“大概是。”
他開了個玩笑:“可能……鬼覺得我透露太多了。”
見張鵬鵬一臉驚恐,他還有心情大笑出來,殊不知藏在暗處的人癡癡看著他,已經看呆了。
他笑起來眉眼彎彎,雙頰染上不正常的緋紅,睫毛的弧形也極其優美,像存在于某個副本中惡劣的黑暗精靈,既美麗至極又透露出骨子里的頑劣基因。
他不是假開心。張鵬鵬看出來了,他覺得這副狀態有些變態,因此默默地遠離了一點。
毒花啊,他還是離遠一點好了。
薛曲檸笑完之后又摸了摸脖子,血已經凝固了。
這傷肯定不是他自己受的。
他一直覺得三十七次讀檔次數太高,他給自己估計的次數是最多二十五次,就可以擺脫輪回。他不信自己沒有那個能力。
除非另一個“自己”根本無暇他顧,根本不能給他傳遞更多信息。
他們這邊如此安逸,也許另一個空間的自己……正面臨追殺。
張鵬鵬又問了一句:“你現在排除了哪些人不是‘鬼’?”
薛曲檸輕聲道:“只有三個。”
“我自己。”他指了指正在安慰顧穎的顧飛文,“他,還有你。”
張鵬鵬沒想到只有這么點兒人:“顧穎呢?”
“我不能確定。”薛曲檸搖頭。
顧飛文聽見兩人似乎談到了自己和顧穎,安慰顧穎幾句,然后走過來:“你們在談什么?”
薛曲檸微微抬頭:“顧飛文。”
顧飛文等著他下文。薛曲檸眼中閃過掙扎,最后嘆一口氣:“要不要把讀檔的事告訴他?”
顧飛文驚訝,慢慢轉頭看向張鵬鵬:“他……排除嫌疑了?”
“什么讀檔?”張鵬鵬很奇怪,“你們在說什么?”
顧飛文說:“隨你,現在你掌握的信息是最多的,你有決定權。”
“那好吧。”薛曲檸點點頭,沖張鵬鵬道:“我找個時間跟你談。”
如果說到讀檔,就勢必涉及“另一個空間”的事。“自己”用如此隱秘的方式傳遞消息,肯定不希望別人發現,至少不能讓“鬼”發現,從而破壞信息。
別人也就罷了,他自己不能出紕漏。
他對張鵬鵬道:“你可以把鬼和副本的存在告訴其他人,但是不能把我說出去。”
張鵬鵬點頭如搗蒜:“我知道我知道,不會讓鬼盯上你的。”
薛曲檸卻只能扯扯嘴角,他已經被盯上了。
張鵬鵬離開后,顧飛文想要四處看看:“不能干坐著,我想看看四周有沒有線索。”
薛曲檸說我也去。
顧飛文向前走,薛曲檸則向著車尾走去。
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副本的存在,大部分都很冷靜,知道現在崩潰是沒用的,得趕緊找破局線索。
薛曲檸沒走
多遠就到了最后一節車廂。他四周看了看,這一看,就看到了墻上幾幅相當詭異的公益廣告。
畫面呈現陰暗的黃褐色,背景就像陳舊的老膠卷,用紅的發黑的筆觸寫了四個大字:“不要逃票”Xιèωèи.CoM
薛曲檸:“……”哦豁。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們這些玩家都沒買票。
他看到旁邊有乘客睡覺,于是走過去,在他旁邊窗戶上敲了敲:“勞駕。”
乘客被驚醒,有一瞬間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有事?”
薛曲檸指著廣告:“車上哪里可以補票?”
乘客陰著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嘿嘿笑道:“補票的乘務員現在可不在,除非你們去找列車長。”
薛曲檸耐著性子:“那列車長又在哪個車廂?”
乘客說:“列車長啊……列車長在忙呢。”
至于在忙什么,薛曲檸怎么問他都不開口,甚至發了一通火:“別吵!我要睡覺了!”
薛曲檸揚起一個笑:“這大白天的……”
不過乘客閉上眼翻過去,再也不回一句話。
薛曲檸沒辦法,只好先把廣告撕下來放進口袋里。然后他將目光放在最后一扇門上。
這里是最后一節車廂,這節車廂之后還有一個小空間,里面應該是倉庫。
最后一扇門上有一個黑漆漆的小窗。薛曲檸看了一眼,他暫時并不打算進去,于是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時候,倉庫門突然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
漆黑的小窗似乎一閃而過一個女人的臉。
薛曲檸看清楚了,那個女人在對他說“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