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蘇宣的郵箱閃了一下，他用浴巾擦著頭發，單手扣開一罐咖啡仰頭灌了一口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刷了牙了。
    蘇宣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清醒。
    他本來今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不用熬夜了，但洗完澡打開冰箱還是慣性拿了一罐咖啡出來——他前兩天每天一罐咖啡熬夜背臺詞。
    蘇宣打開郵件一看，心說，得，今天這咖啡也不白喝，他在的這個劇組又發了新的劇本過來，估計又睡不了了。
    蘇宣現在正在一個三流小網劇的劇組里演男四，這劇組申請項目的時候預算一共一千萬，有八百萬用在了男一的片酬身上。
    這男一在三個月之前還和蘇宣一樣是個十八線。
    但今年暑假上映的ip改編的爆劇《從今以后》，男一在里演了劇一條耽美支線里的攻，操了個硬漢寵妻攻的人設，和演受的那位演員炒了一段時間的RPS（RealPersonSlash，真人耽美向CP），紅出圈了，現在也算是紅了，演這種低配置網劇的男一，沒八百萬的片酬根本談不下來。
    蘇宣聽了很多次他們導演吐槽男一這個“八百萬片酬的硬漢”。
    但是沒辦法，導演也想紅也想爆，網劇要紅，劇里最好要有流量扛宣傳，能八百萬套到這個硬漢，蘇宣覺得其實他們導演還是賺了。
    要不然也不會對方又是作妖自帶編劇每天改戲，又是隔三差五請假串戲，他們導演也捏著鼻子忍了，只敢背后吐槽。
    這年代流量就是錢。
    越是紅的流量越值錢，又紅又有口碑又能扛收視的流量更是萬里挑一——就像是這男一，現在手上七八部網劇，八百萬的片酬，一個劇組每天平均下來也就能待一兩個小時，一樣還有劇組眼巴巴地等著請他，他還算是新二線了。
    一線，特別是當紅的超一線，比如他們導演每天晚上做夢都想請的沈朝，今年手里兩部大爆劇，一部在《從今以后》里演男一，這是部上星劇，雙頻道播放，但在女主最后一次向男主告白的時候收視率最高破了三。
    一部《陳年》，圈內扛鼎影視app豆花的自制網劇，播放量在還沒完結的時候就破了兩百億。
    八百萬想請沈朝露個手都不可能。
    沈朝紅了四年了，保持一種罕見的穩定變紅程度，每年至少一個爆劇，這種層次的明星，錢請不來的。
    錢能請來的，都不叫頂流，叫階段性流量，也就是鐵打的粉絲，流水的愛豆。
    其實流量這種東西都是階段性的，沒有誰能一直大紅大紫，只有在沈朝這里是個例外，變成了鐵打的粉絲，劇拋的沈朝。
    流量，一定層次上可以決定劇組地位，就比如這個男一可以隨便改劇本，劇里低層次的演員比較怨聲載道，但也不敢明著說什么，就像是蘇宣，他拿到的劇本已經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他的人設是個和女主青梅竹馬活在回憶里的高中校草，戲份不多，但形象還算良好。
    結果經過男一帶來的編劇大刀闊斧的一改，蘇宣演的角色變成了一個性轉版的綠茶——對男主嫉妒陷害，對女主強取豪奪，最后下場凄慘。
    這個凄慘下場也被改了三次——第一版是高考失利，最后去開挖掘機了
    第二版是直接沒考，最后去女主樓下的農場賣鴨了，真的鴨子，嘎嘎叫那種。
    這也是個鬼才編劇。
    第三版——蘇宣剛剛打開，一看就噴了一屏幕的咖啡。
    第三版蘇宣的結局參加了高考，然后身份證信息錄入失敗，相當于沒考，白天開挖掘機，晚上賣鴨子，還是真鴨子。
    劇本上寫的是：
    【晚風中，他落寞地看了看自己籃子里的鴨子（低聲叫賣）：有人嗎，有人來買我的小鴨鴨嗎？
    他終于得到了報應，男主冷笑地看了看他滿籠的小鴨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看得出來編劇為了讓男主滿意很努力了，遣詞造句都透露著一種【甲方你放過我吧！】的神志不清來。
    蘇宣笑得咖啡罐子都拿不穩了，他在這個圈里混了這么久，都是在最混亂的網劇市場里爬模滾打，從來沒想到自己還有淪落為賣鴨的一天，他發郵件給這個編劇：【老師，這個還會改嗎？】
    這個編劇是男一自帶的編劇，但在男一長期的折磨下，這位編劇控制不住自己的吐槽欲望，反而和被同樣被迫害的蘇宣無話不說，在這短短幾天通宵修仙的時間里，養出了深厚的仙界革命友誼。
    編劇回：【別問，問就是角色不夠突出，我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改，你等消息吧】
    蘇宣無語：【但是這個白天開挖掘機晚上賣鴨子太扯了，真的要這么演嗎？導演不會同意吧？】
    編劇：【我也覺得很扯，但沒辦法，男主覺得你必須又要做雞又要做鴨才有張力，我告訴他你做不了雞，他說他不管，他是個硬漢，要保持人設，其余男的在他面前都必須是雞，是0，我就只好讓你開挖掘機了】
    蘇宣有點無語，但也很認命。
    人糊就要做雞，這就和沒那么紅的明星在炒cp的時候會被逼做0是一個道理。
    在影視圈，和外面遍地飄0的情況不同，影視圈大部分營銷或者公司炒腐cp起來的男明星，大家都會爭著當1，因為當1更吸女友粉，就算私底下翹著蘭花指穿內褲，那一旦開始營業炒cp就沒得商量，就算是翹著蘭花指戴避/孕/套，他也必須是1。
    蘇宣回了一句：【行叭】
    倒是編劇覺得自己老板有點過分，有點同情蘇宣，回了一句：【快點紅吧，紅了你就不用做雞又做0了】
    蘇宣回：【那還是不要了，我還是比較想當0的】
    編劇：【…..】
    編劇恨恨的：【你給我有點志氣，就同樣是做雞，你也必須要做一只當紅炸子雞！大家必須拿著八百萬的片酬排隊讓你做雞的，呸，不是，是讓你演戲！不要做糊雞懂嗎！】
    編劇：【蘇宣，我以黑暗劇本的名義命令你，封印解除，巴拉拉能量，給爺紅！】
    蘇宣一邊背臺詞一邊敷衍回了一句：【嗯嗯，好的呢，爺】
    編劇：【你知道這行有句話叫說什么嗎？寧做紅雞，不做糊1，大哥，為了紅有些人連1都可以不做，你快點紅吧，要不然你什么做不了的！】
    哪有那么容易紅的，小紅靠捧，大紅靠命，爆紅靠上帝。
    蘇宣從出道開始糊到現在，他背后沒有人捧，他自覺也沒有那命，更不用說他自己還是個gay，上帝見了不讓他這個同性戀糊到棺材里都是謝天謝地了。
    尤其蘇宣膽子還挺大——他也不是一直都在網劇里混，他演過電影，他演的第一部電影就是男同向的，叫《四合院》，另一個演員是沈朝。
    那可能是他這輩子里“紅”這個詞最近的一次了。
    他是和沈朝搭戲的演員，配置勉強算是雙男一，和沈朝搭戲的主演就沒有不紅的，但蘇宣可能真的就沒有那個命——《四合院》沒過審，被扣了，沒法上映，送到國外上都不行，因為電影是民國題材的，有原型但虛構偏多，比較敏感。
    這是沈朝出道的第一部戲，也是蘇宣演的最后一部電影，在此之后，沈朝就一路大爆，紅到家喻戶曉。
    《四合院》的導演之后也和沈朝合作了幾次，拍的都是電影，票房和口碑都相當不錯，蘇宣都去看了，的確拍的很好，沈朝的演技比當初和自己合作鋒利成熟不少，大熒幕里那張臉得天獨厚，棱角分明，一點瑕疵都沒有，俊到隨時可以虐殺同框的男演員，和他的演藝生涯一樣充滿讓人贊嘆的美感。
    不愧是他喜歡的第一個男人。
    蘇宣與有榮焉，沈朝越紅證明他眼光越好，他心態平和，并不覺得有什么惋惜不平衡的，因為采用排除變量法【沈朝+他+導演=被禁】，【沈朝+導演+任何一個主演=紅】的公式來說。
    不紅果然是因為他。
    但是他的經紀人劉胖胖完全沒辦法贊同蘇宣的排除變量法，甚至痛斥蘇宣已經養成了糊咖思維，劉胖胖看到沈朝一飛沖天，而蘇宣還在網劇里轉圈，只有種【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酸。
    蘇宣一邊喝咖啡一邊背臺詞，這里是他對對女主強吻，然后被男主暴打的橋段，按照劇本，他應該趴在地上屁股對著男主，梨花帶雨（劇本真的就是這么寫的）地哭道：“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明天要你高攀不起！”
    蘇宣心里一邊想太母了真的太母了，男一到底對0有什么誤解，一邊背得津津有味，背完還笑：“嘖，直男裝gay，天打雷劈。”
    他背完第一遍有點累，蘇宣往后仰躺在沙發椅上看著天花板上沈朝的海報，他放空了自己。
    天花板上貼的是《從今往后》的收視率破三的慶賀海報，上面的沈朝穿著校服靠在自行車上，微風吹起他的校服下擺，女主抱著一堆書偷偷看沈朝，沈朝并沒有給女主一個眼神，那股目中無人又冷酷的勁兒特別足，就好像一輩子不會和誰談戀愛似的，青青春春的特別帥。
    海報上有沈朝的簽名，沈朝還簽了《從今往后》的宣傳語——【你是我莽撞的十八歲】。
    蘇宣見過十八歲的沈朝，比劇里還要帥還要優秀，是個宇宙第一的大帥哥，帥到讓人失戀了也覺得很值得。
    蘇宣向十八歲的沈朝告過白，在《四合院》殺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