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紫云頂，空無一人。
畢竟曾有武林高手橫死于此，尋常百姓都不敢再上這兒來。
蕭然踱步向前，繞著紫云頂慢慢地走了一圈。
地上還有干掉的血跡。他低眸觀察那血跡的走向，忽而皺起眉頭。
停頓片刻，蕭然略微俯身，湊近地面聞了一聞，眸光一閃。雖然味道極輕，但確確實實有一縷極其特別的檀香。
“是他……”他喃喃道。
“你是什么人？在這兒——做什么？”他背后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蕭然早就感覺到有人靠近，聽到聲音也并不意外，甚至仍然低頭看著地上，都沒有朝那人投去一瞥。
“喂，我問你話呢，聾了不成？”對方語氣不善。
蕭然緩緩地直起身，回頭看了對方一眼。
來人是一名唇紅齒白的紅衣少年，看到蕭然容貌，微微一愣道： “你叫什么？”
蕭然不語。
少年瞇起眼，神色一冷，自袖中拔出軟劍，劍身一側，尖處已近蕭然腰背：“識相的，就乖乖把你身上的值錢之物都拿出來，金銀玉器，兵刃暗器，統統都要！”
蕭然頓悟，祁宏安死在紫云頂，不少江湖人士聞訊而來，此人便是趁此機會在這兒搶劫。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在下身無分文。”
“休想騙我，”少年眉心一皺又展開，看著蕭然一臉玩味道，“我看你模樣生得不錯，抓去賣給人販子，定能賣一個不錯的價錢。”
蕭然不怒反笑。
少年被他的態度激怒，冷哼一聲，飛身而上，左手揚起長劍，朝蕭然直直劈去。
劍芒如雪，寒光四溢。
蕭然非但不避，還伸指過去，驀地捏住了那劍的劍身，他那動作輕巧至極，仿佛手上接的只是一片絲帕。
少年想要抽劍，卻發現對方那兩指之間仿佛有千斤之力，令他根本無法撼動劍身分毫。
蕭然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少年神思一晃，隱隱覺得不好，下一刻便見對方手掌側動，指尖用力，咣當一聲，竟生生捏斷了他的劍！
斷劍落到地上，發出清脆響聲。
“我的……”少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他神色憤然，猛地抽身，用全力朝對方推出一掌。豈知蕭然揚手一拂袖，竟如四兩撥千斤般輕松化解了他的掌力。
少年踉蹌落地，恨恨地瞪著蕭然：“你敢弄斷我的劍！”
他膽敢在此地對那些江湖人打劫，自然本身武功也不會差，卻萬萬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還沒有出招，就斷了佩劍。
能以指力斷他的白朱劍，這已經不是實力差了多少的問題，而是對方和他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段位。
蕭然輕輕撫去掌心的灰屑，聲音平平道：“廢話少說，想要活命，就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少年因斷劍不忿，心里尚有一口惡氣，本還想口出惡言，抬眸對上蕭然冷冰冰的眼睛，暗中一窒，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剛剛那一瞬之間，他竟感到——對方要殺死自己，就像捏死螞蟻一樣容易。
“你在這兒待了有多久？”
“……半個月。”
“有沒有見過一個道士？”
少年一愣，看他一眼：“有倒是有。”
“你劫他的東西了？”
少年搖頭，語氣不屑：“我還沒下作到搶破道士錢的地步，再說了，那道士一看就不會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搶了也是白搶。”
蕭然低眸，若有所思。
少年打量著他，不死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方才那一下用的……是真氣還是內力？”
“你可知我是什么人？你敢弄斷我的劍，小心我……”
話未說完，被蕭然抬手一切后頸，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蕭然俯身，從他衣襟里找出一塊玉牌，拿起一看，挑眉道：“原來是凌波宗的人……”
*
一刻鐘后，蕭然才回到蓮花峰。
他走到樹下把雅虞打橫抱起，淡淡吩咐道：“因虛觀的永若已經現身，你即刻派人去打探他的行蹤。”
白漢卿垂首應是。
“找到人后，以山莊的名義，邀請他上鐘鳴山一敘，就說……”蕭然話說一半，懷中人突然不安分地扭動了一下身子，似乎是眼下這個姿勢讓她有些不太舒服。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手掌往上，托住了她的肩膀。
她腦袋一低，順勢在他胸口蹭了蹭，臉頰緊貼著他的心口，如同貓兒一般。
“尊主？”
蕭然望著懷中之人，嘴角一扯：“就說我知道祁宏安是為誰所殺，他要是想知道真相，就來綠柳山莊見我。”
“是。”
白漢卿領命離開后，蕭然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色，低聲一嘆：“要變天了……”
他懷中之人似有些不安，低低地嚶嚀了一聲。
蕭然低頭，看到那玉佩還落在她衣領外，便伸手將其塞回衣領底下。
動作之間，他的指尖無意在那鎖骨肌膚處掠過。
少女的肌膚，柔滑無骨，觸手細膩，上好的綢緞亦不能及。
她蹙眉在他懷里一縮，低聲囈語：“癢……”
蕭然一嗤：“倒是嬌氣。”
*
雅虞一覺醒過來，發覺人自己身在小木屋內，不由愣住。
蕭然正坐在桌前分揀草藥。
他略低著頭，側顏沉靜而柔和，遠遠看去，風姿出塵，如畫中人。
“二哥？”
蕭然抬頭看她：“醒了？”
雅虞怔怔道：“我怎么……我們不是在蓮花峰么？”
他起身給她倒了一杯熱水：“你剛剛在山上暈了過去。”
“怎么會……”
蕭然：“恐怕是前一陣太累了，往后幾日你便在家中歇息，草藥的事交給我。”
“可是……”
蕭然打斷她的話：“先喝口水。”
雅虞一抿嘴，依言照做。
她低頭時聞到一股香氣，一下子睜大了眼睛：“誰在燉雞湯？”
蕭然輕飄飄道：“我下山時看到有野雞，就抓了兩只回來。”
雅虞吃了一驚：“那野雞逃得特別快，我根本就追不上，二哥是怎么追到的？”
她看他的眼神，炙熱而明亮，仿佛對他頂禮膜拜。
蕭然微微帶笑，臉上沒有一絲心虛之色。
事實上那兩只雞，都是他座下右護法白漢卿辛辛苦苦抓來的，與他干系不大。
“我去看看。”她一聽說有燉雞，也顧不上先前的疑惑，興沖沖地跑去了廚房。
揭開鍋蓋，果真看到一整只雞燉在微黃的湯汁之中，雞肉酥爛，蔥姜的香氣若隱若現，誘人至極。
雅虞俯下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嘆道：“好香。”
“不嘗嘗看？”
她放下鍋蓋擺手道：“不了，還是等晚上姥姥回來一起吃，我還不餓。”
話音剛落，她的肚子竟咕嚕咕嚕地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小屋里顯得格外清晰和響亮。
她臉上一紅，摸了摸肚子，小聲道：“可能……是有一點點。”
蕭然微哂，指了指廚房里的小桌：“坐吧。”
他盛了一碗雞湯給她，雅虞伸手就想去捧湯碗，卻被他按住了手腕：“燙——”
她抽出手，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朵，朝他一笑道：“我知道啦。”
她笑起來總是兩眼彎彎的，右頰邊還會出現一個淺淺的梨渦。
蕭然神色一淡，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雅虞喝了一大碗雞湯，腹中滿漲，伸手一摸，肚子都變得圓滾滾的了。
“好喝么？”他問。
“好……”她話未說完，忽然眼皮發沉，渾身上下都沒了力氣。
“二哥，我好像……”
她一倒下，蕭然便伸臂將人接入懷中。
他抬手自她眼前一撫，令她閉上了雙眼，聲音淡淡道：“接著睡吧——”
*
時至傍晚，鐘鳴山。
“這位施主，敢問綠柳山莊怎么走？”
送水小二頭也未抬，只遙遙指了一下遠處：“上了山，繞過一片林子，沿小路走幾步就是。”
“多謝。”
晚霞映在對方黑色的道袍上，清風吹過，搖曳枝葉作響。忽然光斑變得狹長，他渾身一凜，側身飛出數丈。那一劍竟將一顆參天之樹劈成兩截倒下，轟的一聲，鳥獸四散。
那道士抬頭，看見林間樹上站著一人，其面覆薄紗，只露一雙寒光四溢的眼睛，一身青衣，左手執劍，看身形應該是名女子。
剛剛那小二已了無蹤影，想來就是這女子所扮。
“你這道士，什么來歷，竟能躲我一劍？”青衣女子道。
道士心想到剛才偷襲那一劍的狠厲毒辣，并不想接話，轉身就走。
青衣女子目光更冷，劈頭又是一劍。
道士從袖下摸出一粒棋子，迅速轉身一擲。黑棋承了他三成內力，猛擊上青衣女子的長劍。
硁！長劍竟被震落在地。
青衣女子氣急：“好你個臭道士！”
道士看她：“施主殺人不眨眼，還是少用劍為好。”
“你！”
“道長好內力。”此時，有一人從他們身后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那女子看到來人，神色一亮。
她自樹上翩然而下：“尊主，這道士形跡可疑，屬下剛才是看他身上藏有暗器，才……”話說一半，對上蕭然的目光，臉色幾變，猛然止住。
“是我手下的人禮數欠周，道長莫怪。”蕭然望著道士，笑得溫文有禮。
道士遲疑片刻后道：“我是來這兒拜訪蕭莊主的。”
蕭然：“敝人正是蕭然。”
江湖七大派中，名聲最臭要數七星閣和凌波宗，手段最狠要數擅用毒物、亦正亦邪的唐門。
綠柳山莊屬于正派之流，雖然勢力不及其他正派，名聲卻是最好，其常年斡旋于黑白兩道，多次化解兩邊的矛盾和仇怨，說是七大派的正道之光也毫不為過。
而綠柳山莊莊主蕭然的名號，在江湖上，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