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走近，雅虞就主動起身，一路小跑了過去。
裙擺微晃，被晚風揚起，勾勒出一抹纖細如柳的腰肢，盈盈不及一握。
蕭然停下腳步，看著她跑到自己跟前。
“二哥，你怎么才回來？”
他舉起手中的糖人給她看：“剛才砸壞了一個，再回去買的。”
雅虞一愣。
“你不喜歡這個？”
她接過他手里的糖人，搖頭道：“喜歡，只是沒想到……你會買這個，二哥，你怎么也跟小孩子似的？”
蕭然卻問道：“你剛剛彈的是什么曲子？”
雅虞眼睫一垂，捏著手道：“不過是亂彈的……我不記得名字了。”
蕭然眉心一動：“是么。”
她忽然抬頭看向他臉上那個豬八戒面具，舉手將其摘下：“二哥，剛才你不會是……一直都戴著它吧？”
她說話時目光閃爍，分明是有意顧左右而言他。
蕭然看著她一語不發。
這時，先前那西胡舞姬湊上前來，挽住雅虞的胳膊擠眉弄眼道：“中原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嗎？”
雅虞臉色一紅，連忙擺手：“不是的，這是……我二哥！”
舞姬燦然一笑，露出一口細白的牙齒：“既然不是你的情郎，那我……可以邀請他陪我跳一支舞嗎？”
雅虞看向蕭然：“那你得問他才行。”
蕭然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
舞姬皺眉，神色很是失望：“我一個女孩子家家主動邀請你跳舞，你竟然拒絕，真是小氣！”
話是這么說，聲音卻嬌嬌的，加之眼波流轉，紅唇微翹，怎么看都像是在沖他撒嬌。
蕭然微微一笑，仍然無動于衷。
雅虞有些訝異。
沒想到二哥看起來溫溫吞吞的，拒絕人的時候卻絲毫不留余地。
舞姬見蕭然態度堅決，哼了一聲便氣呼呼地走了。
蕭然拉住雅虞的手：“走吧，該回去了。”
她看他一眼：“二哥。”
“嗯。”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自己過去的事，我會不會……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腳步一頓：“怎么突然問這個？”
她看著手里的糖人：“沒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
蕭然淡淡一笑：“不會。”
她仰頭望向他。
他眼里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就好像這世間沒有什么事能夠牽動他的情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雅虞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怎么會……這么想？
蕭然輕撫她的頭頂：“再不吃，你的糖人就要化了。”
*
君悅酒樓，二層。
“子安，你知不知道，世上最好的酒是什么酒？”晉王一手托腮，面容酡紅，顯然是有些醉了。
鄧冧垂眸看著酒杯，沒有吱聲。
晉王哈哈一笑，自問自答道：“我告訴你，皇城根腳下有一家酒館，那兒的酒連宮里的御品都比不得。不僅是酒，酒館里頭……還有個彈琵琶的女子，那可真是生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鄧冧放下酒杯：“王爺，你醉了。”
“我沒醉！”晉王一拍桌子，豪氣沖天道，“鄧子安，今天……你不陪我喝到天亮，就別想走！”
鄧冧眼角一抽，半晌無語。
也不知道皇上心里想的什么，竟委派晉王南下尋人。
正此時，對面晉王忽然兩眼一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一般大：“她……”
鄧冧不解：“王爺？”
晉王霍然起身，因動作太猛，不慎碰倒了桌上的酒杯，一時間叮當作響。
“是她……是她！”他飛快轉身，大步而出。
鄧冧回頭去看他適才望著的地方，卻沒什么也沒看見，他怕晉王酒醉出事，當即跟上前去。
誰知到了樓下，卻見晉王站在門前四下環顧，一臉茫然：“人呢……”
“王爺，你看到什么了？”鄧冧問。
晉王捂著額頭，半蹲下來，過了一會兒才抬頭看他道：“我剛才……看到那個杜家大小姐了，她就站在這兒。”
鄧冧凝眸。
晉王喘著氣，濃眉緊皺：“我絕沒有看錯，她和一個男的在一起，就站在這個地方……”
鄧冧看著他神色，緩緩道：“王爺既然知道杜家大小姐的長相，不如就命人做出畫像，再交給縣衙的人去查。”
*
雅虞和蕭然走回朝陽街的時候，已經是二更天，洞陽湖接客的船家都已經歇息了。
眼下這個情形，他們只能步行回去。
上山時，一路所見伸手不見五指，比從前看到的夜色都要陰森。
雅虞心中害怕，走了一陣，忽然想起之前那面具人給她的珠子，忙從腰間取出，捧在自己掌心。
藍色的幽光落在林葉間，似有無數螢火蟲撲閃而現。
蕭然目光一動，問她道：“為什么隨身帶著這個？”
她一怔，這才想起自己從未和他提過那面具人的事。
“這是有人借給我的，這么貴重的東西，他大概是忘了拿走……我怕把人家重要的東西弄丟，才一直隨身帶著。”她柔聲道。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淡淡的，甚至有幾分漫不經心，目光卻幽深如霧，有些意味不明。
“是不是很好看？”她突然問道。
蕭然看著她手掌心的那顆珠子，微微點頭：“好看。”
雅虞抿唇一笑，小聲道：“做出這個東西的人，肯定……是個好人。”
他微怔，望向她：“為什么？”
她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珠子：“你看這里面……有天上的萬千星辰海宿，能做出這樣的東西，那個人一定要有足夠的耐心。”
蕭然看著她許久，沒有作聲。
綠柳山莊鮮有人知，這酒滴子其實并不是他父親留下的東西，而是他母親的遺物。
“二哥？”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嘴角輕輕上揚道：“興許是吧。”
這時候，他右手掌心忽然一暖，是被她伸手握住了。
“你又在搪塞我了，過來看看嘛，”雅虞認真道，“你看，這里頭裝著天上所有的星宿，轉一個方向就能看到不同的樣子。”
蕭然頓了頓，隨即俯下身，湊近去看她掌心的酒滴子。
雅虞看到他的眼睛在藍光之中泛出一層淺淺的金色，不禁一愣。
須臾，他抬眸望向了她。
雅虞回過神：“我沒有騙你吧？”
蕭然直起身，沒有開口，卻先在她額頭上伸指一彈。
她氣惱地跺了跺腳，不想身子一動，那珠子就從她掌心滾落了下來。
雅虞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接，動作間往前一撲，竟意外與他抱了個滿懷。
一抬頭，猝不及防對上那雙幽涼的碧眸，她神色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