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錘已經到了某種極限。
    他知道自己如果繼續保護56號，會在五秒內死亡，而就算放棄56號，他也撐不過十八秒。
    這是來自山海的預判，而且基本不可能出錯。
    但鐵錘終歸還是沒有放棄56號，在56號復雜的眼神之中，他正想大吼一聲徹底燃燒肉身和元力。
    天……突然黑了。
    隨即鐵錘駭然的發現,那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無數猙獰撲上來的妖獸都定格在了半空。
    他能清晰看到它們骯臟的毛發、猙獰的獠牙，還有掛在牙齒上正往下滴落的黏液。
    以及剛剛被他一拳轟碎飄零漫天的妖獸血肉，也全部凝滯在了四周。
    他極力用余光看向56號，卻發現對方也如同自己一般，完全遲滯在了原地，只有微微顫動的眼神，顯示著對方并不平靜的內心。
    即便無法用肉眼看到,但兩人都知道有什么東西降臨了。
    而且,是某種超出了想象和認知的存在。
    “啊！”
    鐵錘怒吼一聲，終于是把脖頸抬了起來，隨即，他就看到了讓自己終生難忘的一幕。
    “那……那是什么？”
    56號瞳孔一縮，即便他還沒有看到頭頂是什么，但鐵錘一個連死都不怕的漢子，這一刻竟是發出了顫抖的舌音，這意味著什么？
    唯有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才能造成這種根植骨子里的敬畏感。
    那根本就不是人能夠克服的。
    ……
    在十秒鐘以前，實際上沈前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發奇想，將那曾經驚鴻一瞥的大蛇當作救命稻草。
    但他此刻，他竟然真的感知到了那恐怖而又熟悉的氣息降臨的時候,沈前又忍不住忐忑起來。
    萬一對方第一個就把他滅了怎么辦？
    畢竟在對方眼里，自己很可能是打擾了對方的螻蟻。
    但沈前轉念一想，本就是絕境求生，還能糟糕到哪里去？
    于是沈前冷靜了下來,作為全場唯一一個在系統光環下可以毫不費力的抬起頭的男人，他緩緩抬頭，向上空看去。
    天空在不斷變黑，就好像烏云匯聚。
    但細細看去，又能看到那些流動的細碎的影子。
    它們恍若水流，卻又無邊無際。
    黑影組成了一條大蛇的模樣，但體長，卻超過了千萬里。
    原本黯淡的天空之中出現了兩輪奪目的血月，它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最終停在了云層之上。
    天空恍若湖面，這方小千世界則是湖底，那兩只巨大的瞳便穿透了湖面俯視著這湖底的眾生。
    而在它凝視之時，它就成了規則本身，沒有人能輕舉妄動。
    ……除了剛剛抬頭的沈前。
    于是大蛇的頭顱轉動了一下，雖然可能像是錯覺，但沈前知道它一定轉動了。
    因為從未體會過的極度寒冷，驟然籠罩了沈前全身。
    那冰寒不僅能冰凍肉體，更能冰封靈魂,至少沈前生出了一種自己已經離世的錯覺。
    他,正在被燭龍凝視著。
    像是千年萬年,又像是剎那之間，燭龍移開了目光。
    沈前好似溺水之人，驟然脫離了險境，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著，汗水已經浸透了全身。
    被澹臺沁用“問三生”沖刷了一次之后，原本沈前以為他再也體會不到這種感覺了。
    現在他才明白自己錯了……他依舊還是不夠強。
    沈前正在內心翻涌的時候，天色變了。
    從黑到紅。
    沈前意識到了什么，再度抬頭。
    沒有邊際的猩紅替代了天空的顏色，只是那猩紅開始是一條線，隨即才以極夸張的速度擴展開來。
    這是沈前第二次看到燭龍張嘴。
    只是這一次，近距離打量之后沈前才發現，這猩紅并沒有想象的丑陋，其上反而閃爍著點點隱晦的光芒，好似朦朧霧氣背后的星空，透著一種妖異的美感。
    沈前失神了一秒，隨即猛然警醒過來。
    上一次燭龍張嘴的時候，千萬異鬼直接隕滅，其中還有上百個山海。
    那它這一次要做什么？
    濃烈的危機感籠罩心頭，但沈前也意識到自己并不能掙扎什么。
    別說系統已經失控，就算是系統還有全部能量，只怕同樣是束手無策。
    他轉頭看了一眼兀自凝滯在原地的維納斯，對方美麗的面孔上滿是困惑、恐懼還有強烈的好奇……
    靠，不愧是女人，這個時候還有好奇心。
    沈前剛吐槽了一句，一場無聲的風暴已經自頭頂蔓延開來。
    它就像燭龍呼出的一口氣，只是在降臨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死亡之風。
    在沒人能做出反應的零點幾秒的時間里，它就席卷過了方圓千里，天上地下。
    沈前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那些強烈的刺骨的風，將自己的衣衫刮得獵獵作響。
    他突然有點想家了。
    他想起了靖城里那個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小臥室，雖然簡陋，隔音也不太好，導致做什么都很不方便，但那里有母親留下的無數嘮叨，還有父親留下的無數嘆息……
    他還想起了丁一，也想起了某個郊外的夜晚和一些蝕骨的感覺。
    “可惜了，也還沒浪夠啊。”
    正在傷春悲秋的沈前輕聲一嘆，隨即卻是一怔。
    因為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但他的語速很慢，按照那死亡之風刮過的速度，他是不可能還有機會說出這句話的。
    難道……
    沈前驟然睜開眼睛，隨即他便錯愕的發現天空的猩紅正在退卻，不僅如此，那些流動的黑影也正在遠去。
    燭龍走了？
    沈前又趕緊低頭，隨即便看到了夢幻般的一幕。
    那數之不清、姿態各異的上萬頭妖獸，在一陣不知何處拂來的微風刮過以后，驟然化為了一堆堆的齏粉，隨風飄散。
    這天地間好似刮起了一陣黑霧，嗆得沈前咳嗽不已。
    包括他腳下不遠處的那頭山海級的猛禽，同樣也是化為了煙塵的一部分，眨眼間就消散在了天地間。
    “……發生什么事了？”
    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沈前轉頭看去，就見維納斯正茫然的打量著四周，對于剛剛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咻！
    破空聲響起，氣息萎靡到了極致的鐵錘也扶著56號掠了上來，兩人都是面色復雜至極。
    “到底怎么了？”
    感覺兩人好像知道一些什么，維納斯急忙追問道。
    “我看到了……那個存在的模樣……”
    鐵錘好似有著某種忌憚，只敢用隱晦的詞語來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
    谷銨
    維納斯聽完以后久久無言，半晌才喃喃道：“十幾年前，聽聞西南陸城曾經出現過一條……恐怖生物，張嘴可吞天地，莫非……”
    “你也想到了？”56號輕輕點頭，“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它了。”
    雖然當年陸城隕滅的消息從某種途徑來說是絕密，關于大蛇的說法在網上也只是小道傳言，但以三人的級別，自然是知道一些真相的。
    “我有個朋友當年去了西南第一行省，他曾經和我描述過這大……這存在，我當時還恥笑他是危言聳聽，被嚇破了膽，誰知道竟然是真的！”
    鐵錘也是苦笑，“不，應該說它只會比傳聞之中更可怕，就算是面對頂級王侯，我也不會有這樣的渺小感，好像自己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真他媽假！”
    鐵錘之前話不算多，此時卻是滔滔不絕的表達著自己的震驚。
    但三人都不意外，任誰第一次看到這種層次的生物，都好不到哪里去。
    “也不用妄自菲薄。”56號搖搖頭，不知回想起了什么，略微恍惚的說道，“頂級王侯，也未必就比他差，畢竟是在人族內部，顧慮重重，頂級王侯也不可能有什么顯威的機會。”
    “你見識過頂級王侯全力出手？”鐵錘聞言頓時好奇的說道。
    56號卻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說。
    沈前瞥了一眼56號，只覺得對分又神秘了幾分。
    若不是老師親口告訴他燭龍大概還差半步超脫王侯，他是絕對判斷不出燭龍的層次的，更不知道怎么和王侯比較，但56號卻好像很有譜的樣子。
    “它……怎么會出現在這里？”維納斯這時才問道。
    三人先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什么，都是“唰”的一聲，將目光轉到了沈前身上。
    他們可是都記得沈前做了些什么，三人也不是傻子，沈前說的那聽不懂的語言，此刻回想起來分明就是蛇語。
    面對三人探究的眼神，沈前倒是顯得很坦然。
    ……因為在這件事上他還真沒什么秘密，實際上他和三人一樣懵逼。
    “我入‘門’的時候好像看到了它的影子，剛才完全是絕境之下胡亂掙扎，誰知道真的奏了效？”
    沈前大概說了說自己的想法。
    至于一門蛇語，倒沒什么稀奇的，畢竟在場幾人，誰還沒幾個副職業徽章了，維納斯也是馭獸師，只是她沒有掌握蛇語罷了。
    當然，若是他們知道沈前掌握的獸語超過了三百種，大概會小小的驚嘆一句天賦異稟。
    至于沈前那一通嘶吼，也沒什么驚世的話語，非要翻譯過來的話就是“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不過說到馭獸師這個，沈前倒是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但很快沈前又自己否決了這個大膽的念頭。
    醒醒！
    那是什么級別的存在，怎么可能被你馭使？
    三人很快就信了沈前的話，不是因為沈前說的有多真誠，而是因為除了誤打誤撞，他們實際上也想不出別的可能。
    如果說沈前真的能召喚這大蛇，那也太夸張了，也不可能只是區區山海了。
    “可燭龍為什么毀了一切，卻唯獨留了我們性命？”
    從沈前口中得知了大蛇的正確稱呼，維納斯說話也不用小心翼翼了，只是蹙著眉頭不解道。
    “會不會它本身就對人族友善？”
    沈前分析道。
    “不可能，若是如此，當年它何必吞沒陸城？”56號卻是搖頭，“對一城之人都毫無憐憫，更何況我們？”
    “你確定當年陸城滅絕真的是因為它？”
    對于此事尚有疑問的沈前不由說道，“會不會有誤會其中？”
    “此事是一位王侯親口所說，不可能有假。”
    “那就奇怪了。”
    一聽是王侯確認過的，沈前也只能擰起了眉頭，排除了他猜測的那種可能。
    但除此之外，沈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或者是這方世界對它有什么吸引，也或者是它不想和人族為敵，畢竟滅殺四個山海，此事可大可小，十幾年前它既然退出了我人族的地盤，就說明至少是有某種顧忌的。”
    鐵錘冷靜的分析了一波，倒是獲得了三人的勉強認可。
    “不管怎樣，今日能活下來已經是意外之喜，此外，滅‘門’也再沒有阻礙了。”
    維納斯很快將目光投向下方。
    那里，已經近乎枯萎的古樹只殘余著微弱的生機，也代表著這方世界的壽命走到了盡頭。
    而它和四人之間，也再沒有什么阻礙。
    “結束了。”
    維納斯目光一凜，未等三人反應過來已經驟然消失在了原地，化作了一道金色的閃電直直劈向那生命古樹。
    ……
    “這就是世界毀滅的景象嗎？”
    山頭之上，沈前注視著好似在逐漸黯淡的天地，喃喃道。
    沈前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什么驚天動地的場景，比如什么火山崩裂、海洋咆哮、大地冰封之類的。
    畢竟在一些科幻電影里，關于末日都是這么描述的。
    但沈前卻沒想到，一切竟會是如此平靜。
    在古樹倒塌之后，那種枯寂般的死亡只發生在無聲無息之間，看起來一切好像并沒有什么不同，但細細去感知，卻能發現這方世界的所有顏色都正在消褪。
    一種無言的悲戚莫名充斥了沈前的心頭，他好像看到了天地在哭泣，但又聽不見任何聲音。
    從某種意義來說，滅‘門’是滔天罪孽。
    但為了族群，這一刻沈前是問心無愧的。
    他只是忽然好像更能理解被千夫所指的澹臺沁了。
    咻！
    伴隨著破空聲響，鐵錘背著56號從半空之中降落。
    在吃了丹藥調息過后，鐵錘的氣色已經好了很多，至少自由活動是沒什么問題，但56號卻幾乎等于廢了。
    “怎么樣了？”
    盤膝坐在地上養神的維納斯站了起來。
    “找到了。”
    56號說著手一揚，地上便多了一堆淡青之色的不規則石頭，每一塊約莫巴掌大小，看起來普通至極，但細細看那些紋路，又好像能從中窺探到天地至理。
    道石！
    “有三十多斤，算不錯了。”
    維納斯松了一口氣，由衷的替56號欣喜道：“好歹算是一個希望，再湊六十多斤，求一位王侯出手布下‘奪天之陣’，還是有希望將你的‘道’恢復的。”
    56號微微點頭，隨即臉帶歉意的看向了沈前，“這些道石我的確需要，你看能否全部讓給我，我還是按照之前約定，將一千貢獻值劃撥給你？”
    按照百王殿的換算，一斤道石是100點貢獻值，從這個角度來看，沈前是絕對吃虧的。
    而且之前沈前是說過放棄貢獻值平分‘門’內物品的，此時56號的作為無疑等于違反了約定，沈前可以直接拒絕。
    但四人畢竟同經歷生死，沈前也不是如此斤斤計較之人，當下便很是爽快的同意了。
    “可惜這‘門’內也沒找到其他有價值的寶物，還有一些埋在地核里的零散源石，其實也價值不菲，只是要取出來實在太過麻煩，恐怕我們沒有那么多時間了。”
    56號遺憾的說道。
    ……我不需要取出來。
    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的沈前，也不可能說出自己的秘密，大家都取不走的東西，他拿了也不算違反規則。
    “那你們抓緊時間調息一下，我去四周轉轉，最后再看一眼異界的風景，畢竟以后就看不到了。”
    沈前笑著和三人打過招呼后便快速離去，等走出一段距離后就放開了對身體的死命壓制，讓能量快要耗盡的系統重新上線。
    叮！
    伴隨著熟悉的提示聲響，沈前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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