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直到回到自己院子里，黃蓮枝整張臉還是綠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名聲都快臭了，還當(dāng)自己是根蔥！”

　　罵罵咧咧回了屋里，女兒溫秋苗正在試一條布拉吉，在鏡子前左看右看，聽見開門聲，美滋滋地朝門邊看去，“媽，我穿這布拉吉，好看傘！??

　　“好看是好看。”黃蓮枝心里一緊，趕緊鎖住門，拉了拉確認(rèn)鎖好了，往里疾步走去，“你也不鎖門，要是被人看見了，給你扣個資本主義小姐的帽子，看你怎么辦。”

　　“能怎么辦？”語氣有些狂，瞅著黃蓮枝的臉色，溫秋苗又改口道，“才不會，我就在我們屋里穿穿過過癮，又不會穿出去顯擺。”

　　“對了媽，你又給明曦介紹對象了，這次是誰啊？”

　　他們家的灶房靠著隔壁的堂屋，這年頭墻都漏風(fēng)，黃蓮枝說到興起嗓門又大，其實(shí)溫秋苗已經(jīng)聽了一耳朵。

　　黃蓮枝也沒瞞著，把公社書記托她介紹的事告訴了女兒。

　　溫秋苗撇撇嘴，“這么好的條件，你干嘛老給她介紹，不給我介紹介紹，我長得也不差吧。”

　　溫秋苗確實(shí)長得不差，從小和隔壁的四妹溫明曦、三妹溫明心，被鄰居戲說是溫家三朵花。

　　黃蓮枝摸摸她一頭烏黑的秀發(fā)，因為她在供銷社工作，這些年溫秋苗吃好用好，被養(yǎng)得很好。

　　“我女兒當(dāng)然俏，但是那個小兒子有什么好，自己不頂事，肥頭大耳的，將來估計也不能頂門立戶，又沒什么手藝……媽給你找對象，一定要朝著最好的找，最好是個軍人，把隔壁一家都比下去。”

　　幫溫明曦介紹，黃蓮枝算盤也是打得咔咔響，攀上公社書記做親戚，將來再往上認(rèn)識，不是更容易嗎？

　　想到能把她們踩在腳下，溫秋苗得意地轉(zhuǎn)了個圈，滿意地把布拉吉脫下來藏到木箱底。

　　溫明心是個傻的，溫明曦是個軟的，長得好看又怎么樣，腦子沒用，呵。

　　這么多年，不是回回都被她比下去了。

　　*

　　863農(nóng)場那邊，韓羨驍剛在哥們面前“誣蔑”完衛(wèi)生所所長是紅顏禍水，送走黑子和雷子，轉(zhuǎn)頭就往衛(wèi)生所去。

　　北大荒的冬夜，像是一頭沉睡的猛獸，黑漆一片，連燈火都是靦腆的。

　　衛(wèi)生所已經(jīng)關(guān)上門，但里頭燈還亮著，許愛卿還在工作，挑著燈寫報告。

　　“吱呀”一聲，沒有半點(diǎn)生疏，門打開了，灌進(jìn)一陣冰冷。

　　“媽，還沒下班呢。”

　　韓羨驍摘下毛帽，隨手?jǐn)R在辦公桌上，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許愛卿雖然年近半百，但頭上不見一根銀絲，整個人收拾得干干凈凈，個頭高挑，不算白，眼神清明。

　　確實(shí)如雷子說的，能看出年輕時是個大美人。

　　四年前，許愛卿從哈市調(diào)配到863農(nóng)場當(dāng)所長。

　　彼時衛(wèi)生所缺人，農(nóng)場和周圍鎮(zhèn)上沒有有經(jīng)驗懂科學(xué)的婦科醫(yī)生。

　　這里偏遠(yuǎn)，條件也一般，原本被分配過來的醫(yī)生臨時說腰疼復(fù)發(fā)，來不了。

　　許愛卿解放前還是個軍醫(yī)，解放后專做婦科醫(yī)生，一是舍不得這個兒子，二是她行醫(yī)多年，十年前就開始定期到周邊農(nóng)場跟場里，鎮(zhèn)上村里的接生婆傳授醫(yī)學(xué)知識，條件確實(shí)符合，便來了。

　　“當(dāng)了軍人還這么沒正行。你們部隊離這里有多遠(yuǎn)？就在隔壁吧，怎么放個假，走回來還要走一天。”許愛卿哼哼的有點(diǎn)生氣，她等一天了。

　　“許所長，您這可就誤會您兒子了。”韓羨驍面不改色，“我今天，是跟雷子他們接知青去了，您兒子是在工作，軍人嘛，百事群眾為先。其他的，靠邊站。”

　　“嘿。你倒是怎么說都有理了。”對著這個兒子，許愛卿心有愧疚，想生氣也生氣不起來，“本來是要給你介紹個姑娘的，你是收到風(fēng)聲了吧。”

　　“這還用什么風(fēng)聲啊。”韓羨驍拿著帽子在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隔著幾里，我就嗅到了你們不懷好意。”

　　每回休假，哪次不是被架著去相親的？后來他學(xué)聰明了，不去，人家倒也不傻，直接在家里等。

　　嘿，韓羨驍真是長這么大，還沒吃過這么多啞巴虧。

　　原以為許愛卿又要逮著人就念叨一番，誰知這次居然就這樣放過他。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韓羨驍還納悶著，就聽許愛卿又道，“你爸最近也休假，后天從哈市過來，是私人行程，你去縣城車站接他。”

　　“我說呢，難怪……”

　　“什么難怪？”許愛卿問。

　　“沒什么。”韓羨驍?shù)鮾豪僧?dāng)?shù)溃拔艺f又要我去縣城接人。”

　　說完就將帽子往腦袋上套，正了正，站起身要走。

　　許愛卿有些無奈，每回提到他爸，這小子就跑，“你去哪兒呢？”

　　韓羨驍揚(yáng)長而去，“我找我爹去，您要不要一起。”這說的是方銀河。

　　那又不是她丈夫！許愛卿氣不打一處來，只恨手邊都是公家財產(chǎn)，沒有個趁手的能砸他。

　　*

　　次日清晨，溫明嬌起得最早。

　　以前四姐妹一起睡，燒炕總是不均勻，中間最熱，邊緣冷，四姐妹擠在一起搶燒得最熱的地方，最后搶不過的，總要使壞整個人猴在中間兩個人身上……

　　現(xiàn)在倒是不用搶了，熱得人像在燒。

　　溫明嬌坐起身，從白底牡丹花紋的搪瓷保溫壺里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解了渴，大嘆一聲，“熱死我了。”

　　又把溫明曦攛掇醒，才開始穿衣服。

　　自從穿過來這個沒有手機(jī)沒有無線，沒有太多娛樂活動的年代，溫明曦每天的睡眠時間，都是十個小時打底。

　　起來時，睡眼還迷離帶霧，更是人面桃花嬌，又把溫明嬌看晃了眼。

　　到了灶間，灶上已經(jīng)溫著紅薯粥和饅頭，原來陸英子起得更早，知道兩姐妹要上山，早早就起來操持早飯。

　　紅薯粥不頂餓，想到今天的活動量，兩姐妹都吃的大饅頭。

　　吃完早餐，背上背簍拿著爬犁，又拿布條各自帶著口糧，就到隔壁找堂姐溫秋苗。

　　*

　　要去團(tuán)子山伐木的是分場的生產(chǎn)六隊，隊里有一半是知青，宋溪就是其中一個。

　　六隊在團(tuán)子山山腳的863農(nóng)場五分場，從牡丹村到分場，走的都是平坦的大路和草甸子，走起來倒是不吃力。

　　進(jìn)了分場就是半山區(qū)。

　　團(tuán)子山之所以有這么個名字，是因為這座山是這一帶唯一一座凸地而起的山。

　　團(tuán)子山圓鼓鼓的，像一個被往下壓的團(tuán)子。

　　山腳下長滿了榛材棵子、水柳，走到山腰，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成片的白樺林，再到山上，又是挺拔粗壯的柞樹、楊樹、紅松等等。

　　黑土地的物產(chǎn)特別豐盛，溫明曦一路看著，雖然這時候樹木凋零，整座山光禿禿的。

　　但她仿佛能看見夏天那座團(tuán)子山，遍布松仁、榛子、木耳、猴頭菇、人參……真是，金燦燦的，好晃眼啊。

　　來下鄉(xiāng)當(dāng)知青的，多少肚子里都有點(diǎn)料，宋溪是六隊隊長，看見啥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不少隊員都愛跟著他走，枯燥的一路倒也不乏味。

　　宋溪時不時拿眼睛去看溫明曦，有些意外，今天溫明曦怎么不跟著他了。

　　兩人因為工作，平時經(jīng)常有接觸，他能感受到，她對他是有好感的，所以才攛掇溫秋苗帶她上山。

　　宋溪眼里閃過一絲晦暗，他已經(jīng)想明白了，溫明曦雖然不是城里人，除了長得好，其他也一般，但是他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知青的苦他受夠了，如果能娶了她……

　　從這些時日的相處和接觸，能感受到她性子很軟，人也賢惠好說話，娶回家應(yīng)該能把他伺候好。

　　而且她家就在鎮(zhèn)上，離分場不遠(yuǎn)，要是能住到她家里去，可不比知青點(diǎn)烏漆嘛黑的破房子好！

　　他也打聽過了，老丈人是保管員，丈母娘是理發(fā)員，大舅子是打漁隊的，住在她家里，雖然跟城里不能比，但伙食和住宿條件不會太差。

　　可是今天，她怎么突然這么疏遠(yuǎn)了。

　　樂呵呵地一路看著一堆光禿禿的樹，有什么好看的，沒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