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四月,同那年一樣的熱,吹過來的風都帶著熱浪。
百福殿內放置數個冰盆,并不受任何影響。
粉綠二人身上穿著新發的衣裙,自從五皇子受寵以來,她們宮女的衣衫精致程度都快趕上官小姐了。懂事的陳總管還給殿內增派了幾個宮女太監侍奉,分擔平日的瑣碎事務。她們現在也是擁有小弟下屬的人了。不過為殿下端茶倒水這種事,還是親力親為的。
粉枝將盛放著冰鎮酸梅湯的琉璃碗放在書臺上。“殿下,這是西域進貢來的梅子做成的酸梅湯,奴婢放冰室鎮了半個時辰,現在下服用剛好。”
骨節分明的手正奮筆疾書,手的主人心思在面前的書本上。“先放著吧。”
葛泰學識淵博,入朝為官前就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學士,對自己要求嚴格,對學生也是。
粉枝忍不住看一眼撲在書本里的五皇子,被那副美貌沖擊的精神恍惚。比起之前,褪去稚嫩的沈遙完全長開了,精致的眉眼妖冶瑰麗,比女子還要好看,表情認真,又帶著專注。有了名師教導,他進步飛快,劍術也沒有落下,體魄也比從前更加堅實,幼時不好的境遇導致他即便苦練,看起來還是瘦。
這是趨于少年過度青年的一種獨特美,被卷入權勢漩渦中錘煉使他的雙眼更加漆黑,清澈被濃墨覆蓋。
朝中表面一片祥和表象,實則暗流涌動,支持二皇子的大臣沒少為難新出爐的禁軍統帥,葛泰學生眾多,朝堂內外給了他不少支持。皇帝毫不掩飾目的,將他卷入儲位之爭的漩渦中。沈逸有東陵家如虎添翼,于是他也擁有了足以讓他并駕齊驅的力量。
為了彰顯自己的地位,不惜將所有人拉下水。
這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所有人都是棋子,不論是誰,都是他拿來制衡的工具。
他感謝皇帝把東陵御推到他身邊,哪怕只是利用。霜風刀雨也好,擋箭牌也罷。同時也怨他讓東陵嫁給他的二皇兄。
他們再也不能像那時談笑風生,劍法練累時安靜坐在樹下感受樹葉間漏下的陽光。
偶爾一次見到她,還是他剛做禁軍統帥,帶著衛隊巡視宮城。皇子側妃典雅的妝容壓低她艷麗張揚眉眼的銳氣,眼中積壓沉重的情緒好像天空黑壓壓的烏云。
對視一眼后擦肩而過。
見到她時的欣喜熄滅在她冷淡的眼神里。
本以為故人再相見會相談甚歡,卻忘了局勢已經勢同水火。
一種無力感侵蝕心臟,泛著難以言說的苦澀。這一世我不想這樣!一個聲音驚雷般閃過腦海,掀起巨浪,幾道不屬于他記憶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快的無法捕捉。
皇宮里最不缺的就是艷史詭聞,造就他過早便明白男女之間的情愫,午夜夢回時最清晰的,永遠是那張美顏張揚的臉。何為情苦?如今他正在體會這般滋味。
人一生不過百年,死了化為塵土飛煙,這一世若都沒能如愿,何談來世,人又哪里真的會有來世?
何苦那么多的顧忌。
像是變了個人,沈遙野心逐漸顯露,展現出一個野心皇子的一切特征。
與沈逸交鋒數次,雙方有來有回,有了葛泰運作,甚至有時不費吹灰之力。其中損失最多的,就是東陵家。
“東陵家不必事事沖在前面。”沈逸嚴肅道。他似乎明白她的心思。
“如你父皇的心愿而已,他想看到的不就是這樣。”纖細的身影立在窗邊,語氣里無半點賭氣的意思。她伸出手由雨珠打在手心,迸出一朵朵晶瑩的小花。
沈逸眼神暗暗,幾步上前將她窗外的手捏住拉回,動作引起細小的風,他也不放開那只手,控制手的主人面向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惜犧牲東陵家,飛蛾撲火般孤注一擲。
“你在想什么?”還不等人回答,他又問。
這是成婚以來他頭一回如此親近她,少女因為驚訝怔住,視線直直投向沈逸的胸膛。他胸腔鼓動劇烈到肉眼可見,可見他此時的情緒。
沈家的男人個頭都高,反而顯得她嬌小。抬頭對上青年帶著急躁的眼,她緩緩抽出手來,不緊不慢道。
“我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渡客,我作為你的羽翼,為你抵擋風雨理所應當不是嗎?”
聽到這個回答,沈逸情緒不減反增。沒來由的失落感。
“僅是如此?”
少女無視他的低落,嘴角揚起弧度。反問他“你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想得到的又是什么樣的答案呢?”
沈逸啞然。眼皮垂下盯著腳尖不知道想些什么。
“如今的情勢緊迫,哪一步行差踏錯就會落入萬劫不復,你專心一點,我會幫你走到那個位置的。”
少女一言點醒夢中人。
“東陵家世代為國,從不參與黨爭依附,如今...”是皇室對不住東陵家。
何必多言,這些話在所有人看來早已早已心照不宣。不論對錯,事已至此。東陵家有東陵家的骨氣。許是明白她的心情,后續的話在沉默中戛然而止。
沈逸的母親是皇后,舅父是手握軍權的將軍。他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跟這些脫不開關系。她是側妃,但更像一個臣子,傾盡全力輔佐。
由于重創過東陵家的關系,怕引來流言蜚語,沈遙安穩了許多。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
東陵游自小教給她的,帶給她的眼界,從來都長遠。她要給接下來的事準備時間。
“國家已經太平太久,合久必分,周邊列國虎視眈眈,如今各國糧草充足,羽翼豐滿,又怎么不會想給自己的國土增加幾座城池?”
滿朝文武沉浸在皇位之爭中,這種一觸即發的危險階段,哪個國家先出現內亂,必然會成為野狼爭相掠奪和撕咬的對象。
所以,機會將在不久后,她要做的則是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一擊必中。
每日面對這樣一個美艷的側妃,難免會生出一些悵然若失兒女情長的小心思。他為了這人百轉千回,奈何她迎面澆來帶著冰碴的水,兜頭將他潑了個清醒透徹。
也罷,如她所言,他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渡客,總歸來日方長。
忍下胸口悶痛的不適感,沈逸釋然輕笑,隨即又恢復平常冷靜清醒的模樣。
“我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