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Z省某十八線城市一家不起眼的網咖里，夏天在窄小的儲物間里昏昏沉沉醒來，瞥了一眼手機，離夜班開始還有幾個小時。小網管揉揉眼睛，掙扎著從木板床上起身。
    剛打開門，他就聽到網咖老板女兒發出了一聲堪比噪音污染的尖叫，頓時神魂歸位。
    “啊啊啊啊啊——我！老！公！終！于！直！播！吃！雞！了！”
    所謂“吃雞”，又名PUBG、絕地求生，是眼下全球最火的一款大逃殺類射擊網游：一百個玩家跳傘孤島，互相殘殺至最后一人為勝。
    夏天見怪不怪地往她屏幕前一湊：“你哪個老公啊？”
    直播間的人氣已經快破500W了，要不是她調整了透明度，整個游戲窗口可能已經被雪花一樣的彈幕淹沒了。夏天就瞥見幾條有顏色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全村最后的希望，現在請讓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聊神的三個隊友：[盒子]，[盒子]還有[盒子精]】
    【我的天？！我刷出來了什么？有生之年系列？著名年播終于上線了？？？】
    【啊啊啊啊啊，聊神你好好打游戲啊能不能不要再笑了，低音炮殺傷力簡直是主播里的AWM啊啊啊啊】
    【在我撩拿到98K的那一瞬間這個游戲就已經結束了！！！】
    “嘭”的一聲，躲在吉普車后的主播DS-L側身冒頭，一槍狙倒了三百米外坡上的敵人，隨后他拉栓換彈，從車頭蹲著摸到車尾，反方向側身開鏡，又是一槍。一共兩顆子彈，分別擊中了兩個人的頭部。
    只要隊友還活著，玩家空血之后不會直接死亡，而是進入一個持續掉血，只可以進行位移的“擊倒”狀態，以便等待隊友“救援”。那兩個被L擊倒的玩家趴著爬去了山坡的另外一邊，還剩下的兩個活人也不戀戰，跟著開溜。主播被卡視角，誰都打不到了。
    L低笑了兩聲，開麥教學：“在敵人沒有被滅之前，千萬別急著去救隊友。”說著他就跳上吉普，油門踩到最大，翻過山坡，直接從那兩個還在救隊友的人身上碾壓過去。
    一個人滅了完整的一個小隊。
    彈幕里又是一片刷屏尖叫。
    【戰地玩家，惹不起惹不起。】
    【一槍一個人頭？我說這明顯就是自瞄掛吧？？】
    【前面說掛的怕不是腦子有坑？我聊神今年國邀賽總擊殺第一，了解一下？】
    【，你在噴中國首金是掛？】
    “啊啊啊我老公好帥——”小女孩在屏幕前興奮得渾身冒著粉色泡泡，“要是再開個攝像頭就完美了！”
    只是在PUBG排名代打夏天的眼里，這種職業選手炸魚塘的直播實在是沒什么技術含量，可能還是逗小花癡更好玩一些：“指不定屏幕對面的肥宅身高一米六，體重一百八，臉上爆痘和霰|彈|槍打過似的，怎么敢開攝像頭？”
    “我去你的！”小丫頭一臉“你可以詆毀我但是不能詆毀我男人”的氣勢洶洶，“沒見過我房間里的海報嗎？！我老公四分之一歐洲混血，據說還是哈佛輟學的學霸，你懂個屁！”
    說完她就替自己“老公”狠狠踹了小網管一腳，卻被對方笑嘻嘻地躲開了：“這種炒作你都信，有沒有腦子？”
    夏天有著南方人特有的水嫩白皙，笑起來清爽干凈，左邊還會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我不聽！”小姑娘一扭頭。
    “你慢慢花癡，我賣掛去了。”夏天擺擺手，下樓開機上線，準備干活。
    所謂外掛，也就是游戲作弊器。從“透視”，到“自動瞄準”，到“無限子彈”，還有什么“萬象天引”，“如來神掌”等等，種類五花八門，屢禁不鮮。夏天每在游戲里每招到一名買家，就可以拿一筆分紅。
    誠然，開掛可恥。但作為月薪一千五的小網管，游戲里扔掉的節操還是給夏天換來了一筆可觀的收入，現在早餐買個雞蛋餅都有底氣再加根香腸了。只是最近游戲官方封掛封的很厲害，生意不太好做。他吆喝了好幾把都沒勾搭到老板。
    此時，夏天正操控著一個深綠色爆炸頭的黑人小哥哥，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S城正中的大馬路上裸|奔。方才他在城里聽到槍聲，就知道這里肯定有人。
    所以夏天在二十秒之內繞城跑了兩圈，一邊跑，一邊開著廣播自由麥喊：“哈嘍！哦啦！薩瓦迪卡！閃電俠掛，了解一下——”
    而回應他的是砰砰砰幾發子彈。當然，由于他移動速度太快，對方一槍未中。隨后，一位身著白襯衣，黑領帶，粉色小裙子的女性角色端著一把AKM步|槍從樓上跳了下來。
    “怎么樣，打不著打不著打不著我吧？”聽見槍聲，夏天來勁了，飛快地繞著來人跑圈，幾乎變成了一個幻影，“嗨，小姐姐，買掛嗎？”
    然后，一個低沉而磁性的男聲溫柔地回復了他：“你這樣跑，真的不頭暈嗎？”
    “……”
    人妖大哥也不和他廢話，直接跳上路邊一輛雙人蹦蹦車，頭也不回地走了。玩家需要在游戲指定時間內跑進地圖上標記的“圈”內，不然會“吃毒”持續掉血。而那個圈會越刷越小，直到所有玩家碰面拼個你死我活。
    “哎，老哥，別走啊！”夏天覺得路人愿意搭訕是有生意的前兆，十分不舍地加速追了上去，邊跑邊叨叨，“你看我，可以跑的比開車還快！買一個唄，大哥？”
    “……”人妖大哥懶得理他，忽然一百八十度轉彎反方向開去。可沒一會兒，又被夏天孜孜不倦地追上了。
    他一邊追，一邊嘰嘰喳喳地滿嘴跑火車：“這位大兄弟，我昨日夜觀天象，見紫氣東移核電廠，乃天命圈所刷之處。而今又逢你印堂發黑，五行缺我，決計茍不進決賽圈。此大兇之兆，唯買掛可破——”
    就差來一段Freestyle了。
    人妖大哥可能是心疼他的嗓子，終于無奈開口：“你這樣裸|奔追著一個小姐姐跑，不太合適吧？”
    “不，我就要追！”夏天忽然福至心靈，“我要和你談一場不買掛就不分手的戀愛！”
    “哦？”
    小姐姐猛地右打方向盤，一個剎車，蹦蹦橫著漂移出去，而夏天沒有控制好速度，“嘭”的一下撞在車身上，卒。
    【你　　被　　BigDickMengMei　　開載具　　撞倒了】
    夏天被自己令人智熄的操作驚得大腦短路零點五秒。
    人妖大哥從車里跳了出來，使勁憋住才沒笑成豬叫：“小哥哥，智商掛，了解一下？”說著就從背后掏出了自己的AKM自動步|槍。
    “別別別——停！對不起！大哥！爸爸！我錯了！我道歉！”夏天一邊喊一邊往后爬，可以說是十分能屈能伸了，“我隊友是個自瞄掛，你只要不殺我，我就讓他不打你！”
    這一局游戲是雙人組排，所以人妖大哥見夏天一撞沒死，就知道很快會有隊友過來尋仇。他動態視力極好，方才見S城邊緣的房子窗口有人影一閃而過，便對夏天隊友有了大致定位。就在遠處窗口有人冒頭那一瞬間，他切槍、轉視角、開鏡、瞬狙，“啪”。
    一顆子彈，雙人擊殺。
    變灰的游戲屏幕上，小姐姐彎腰撿了夏天掉落的裝備，笑得低沉且漫不經心：“開掛？問過我的槍了么？”
    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的夏天忍不住罵了一聲臟話：“我日。”
    他習慣性地點開擊殺回放，游戲界面頓時變成了BigDickMengMei的視角。游戲里的小姐姐帥氣地一轉身、打開四倍鏡、開槍、一槍爆頭，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而夏天隊友身上只穿著最低級的防具，一顆子彈擊中頭部足以斃命。
    夏天注意到他放大的瞄準鏡里，小十字剛好對上了他隊友綠油油的頭盔。也就是說在那人開鏡的瞬間，視角和槍都已經調整到了最合適的高度。他把這段擊殺回放反復看了好幾遍，握著鼠標的手還忍不住跟著視角變化比劃了兩下，得出結論：無論是預判還是動作反應，這都太快了。好像有點秀。
    BigDickMengMei，夏天有心看了一眼角色ID，并不覺得眼熟。他正想保存這段擊殺回放，腦袋上忽然悶聲吃了一顆爆栗。
    “嗷——”
    “快換班了還在打游戲！”網咖老板娘的怒吼在夏天耳畔晴天滾雷似的炸開，“A區那一堆吃剩的泡面你收拾了嗎？D4機子的破鍵盤你換新的了嗎？礦泉水快賣完了，也不知道給老娘搬幾箱回來！”
    夏天看了一眼時間，委屈地抬頭：“不是還有半小時嘛……”他討好地眨了眨眼，一雙又黑又圓的眸子像極了某種出生不久的毛茸茸。
    可惜更年期阿姨不吃這套。
    “還有半小時你就不知道主動干點活啦？！天天的白睡在我這里，還浪費老娘這么多電，真是白養一頭豬了！”說著老板娘揪住夏天的耳朵想把人從座位里拔|出來。
    “痛痛痛痛痛！”男孩掙扎著站了起來。
    “要不是看在你爹不要你，娘還和別的男人跑了，我早就——”
    夏天的神情頓時冷進了冰窖里，警告性地剜了對方一眼。他用力推開老板娘，在那些更難聽的話被說出口前一溜煙地跑了。
    “兇，兇個什么勁，還不讓人說實話了！”老板娘對著夏天的背影啐了一口，回頭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唉聲嘆氣，“算盤珠子，撥一撥才動一動。真是氣死老娘了。”
    夏天三兩下收拾完吃剩的面杯開始掃地，只聽身邊一臺機前客人的耳麥里傳來熟悉槍聲。夏天下意識地往他顯示屏上一看，正好跳了擊殺。
    玩家正開著透視以及自瞄掛。
    鬼使神差的，夏天耳畔閃過那聲低笑——開掛？問過我的槍了么？
    他總覺得那人聲音有些耳熟，但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來到底在哪兒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