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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卓紹華的電話是在諸航被禁足兩天后打來的。她不是一個被關得住的人,正悶得發瘋時,聽到手機響,簡直有如天籟之音,第一時間撲上去就接了,也沒看來電人是誰。

激動莫名的狂喜把打電話的卓紹華嚇了一跳,一時到忘了講什么。

“喂,喂?難道是我的幻覺?”諸航大力拍著手機。

“諸航!”她沒有記下他的電話號碼,激動也不是為他,卓紹華胸口一堵。

“啊……那個,是你呀!出差回來了?”諸航暗咒自己的不穩重,悻悻笑了兩聲。

“沒有,還在蘭州,兩點半的飛機,兩個半小時的飛行時間,到達北京應該是下午五點。”

她不是機場控制臺,干嗎告訴她這些?

“你今天忙嗎?”

一個無業游民說忙會把人笑到內傷,“不忙,閑得發慌。”

“那來機場接我!”

啥……諸航咚咚跑到窗邊。

初冬的太陽矜持地綴在天空,不遠處的樓群被陽光籠罩著,像夸張的舞臺燈光下錯落有致的布景。

是白晝,不是夢中。

“我……沒有車。”她無比羞慚。不僅是沒有車,她連那個合法開車的本本也沒有。但是奇怪呀,首長可以坐軍用飛機,就是坐民航客機,勤務兵也應早早在機場外等著了。

“機場到市區有地鐵專線!”

諸航想問,莫非首長不會坐地鐵?她怕打擊到首長,只得保持緘默。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她給觸了下,拍拍額頭,“我也有東西給你看。”

“好,五點機場見!”卓紹華干凈俐落地掛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愣了愣,立馬看時間,老天,已經兩點一刻了,首長電話是在機場打的,他不知北京的交通非常可怕嗎?

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慌忙換衣、給姐姐留條,拿了包包,飛快地往站臺沖去。

這么緊趕,到達機場就快五點了。

一下地鐵,突然想起沒有問首長在哪個航站樓,急出一鼻尖的汗。抬起頭看路牌,首長高大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簾。

腦中砰地跳出一句話:一個人如果在意你,他絕不會讓你為他受一點點的苦。

慶幸他沒穿軍裝,不過這樣還是很引人注目的。地鐵口人來人往,都是過客,誰會看誰。但在經過首長面前時,都會情不自禁看他一眼。

他只看著她。“來啦!”不緊不慢。

緊繃繃的洗白的牛仔褲,超短的卡其色棉外套,頭發隨意地散在肩上,小臉稍微比以前有了點肉,白里透著紅,如此青春,如此活力。這大概才是真正的諸航。

首長消瘦了,下巴發尖,只是氣質依舊沉穩,眼神依舊銳利。

“行李呢?”她看到他手中只有一個電腦包。

“我沒帶行李。”這個時間,勤務兵應該早到軍用機場了,他的行李會比他先到家。

廣播報站聲響起,列車轟轟地氣勢很猛地沖過來,諸航移動幾步,往前去。

卓紹華拉住她:“坐下一趟。”她氣息還沒平。

諸航以為他累,退后幾步,離開那圈半圓形的人群。列車哧哧地開門、關門,又轟轟地沖出站,站臺安靜了。

“看看。”卓紹華從袋中掏出票夾,展開,遞給他。

哈,里面夾著那天帆帆滿月時去照相館拍的全家福。“瞧,我好像還蠻有點慈母風范。”帆帆動個不停,她怕他掉地上,全部注意力都給了他,沒看鏡頭。首長從后面半攬著她的腰,原本剛硬的面容變得很柔和。

卓紹華默默地看著她,嘆息、無語。

她沒提一句帆帆,一點都不思念嗎?她和帆帆一起快一年呢,他才認識她多久,分別幾天,就覺得心里空落落的。臨時起意坐民航,只是想找個理由能早點見到她。

見到她后,要干嗎,他沒有想下去。

又一班車進站了。

他們最后上的車,他自然地將手臂護在她身后,防止她與別人碰撞。車廂很擁擠,兩人走了幾節,在連接處站住。

列車開動,連接處晃得厲害,諸航的前額一下靠在卓紹華的胸前。

“對不起!”她羞窘地道歉。

一股男人清冽的氣息夾著淡淡的煙草味,不由自主有點眩暈。

她接觸的男生們,多數身上是幾日不洗澡的汗臭味,還有令人想嘔吐的臭襪子味。周文瑾倒是潔凈的,喜歡用一種類似薄荷味的香皂,聞起來非常清新。他防火墻專利通過那天,和同學去喝酒狂歡,也叫上她。她酒量一般,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就埋頭吃菜。男生們都喝醉了,周文瑾是唯一沒倒下的,因為他要買單,她是這樣想的。

他送她回宿舍。初夏的夜晚,星星很多,風還沒那么燥熱,他與她挨得很近,她沒有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反到是清涼的薄荷味。她還深嗅了一口,以為是校園里什么花香。

在宿舍門前,他揉揉她的頭發,和她說再見。周文瑾比她高半肩,她也這樣抵在他胸口,她才知,那不是花香,而是他的氣息。

她那天下午打了兩場球,沒換衣服,可想而知,一身的汗臭。

第一次知道羞澀可以讓人有自殺的沖動。

列車停下,車廂又是猛烈的晃動。人那么多,她站立不住又栽進首長的懷中。

她無辜地抬起眼,聲明自己真的不是借機吃他豆腐。

首長眼中有淡淡的寬容,她放下心來。“這什么歌?我聽過的,真的,不過是不是電視出問題了,怎么只一個音?”她把視線轉向車門邊掛著的電視,沒話找話說。

“這首歌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歌詞吟唱版,另一個就是這樣。”

她乖乖閉上嘴,沉默是安全的。

他們的站到了,走出地鐵口,外面已是暮色濃郁。

霓虹斑斕中,首長說道:“我們吃晚飯去。”

諸航沒反對。過紅綠燈時,怔了下,這好像是她和首長第一次單獨在外吃飯。上次喝粥,有小帆帆在。以前懷孕,他也沒和她在外吃過飯。

“想吃什么?”這條街上的餐館很多,首長停下腳步,問。

高檔的餐廳要預訂,肯德基和麥當勞那樣的太擠,諸航挑了個雅致的快餐廳,沒那么喧鬧,音樂是首長笛曲,很悠揚。

兩人各點了一種蓋澆飯,顏色很漂亮,米粒晶瑩剔透,覆蓋著五顏六色的澆頭,周邊還有濃濃的湯汁往米飯深處滲透,讓人很有食欲。配送的湯是榨菜肉絲湯,一看就非常清爽。

“吃吧!”諸航大口大口吃起來。

吃到一半,她嘴里滿含著食物,轉過身從包里拿出馳騁的合同,含糊不清地說道:“差點忘了,你看看這個!”

眼神有點像等不及大人表揚的小孩子。

卓紹華放下筷子,深深看她一眼。

她手機來了條短信,是寧檬。這丫從莫小艾那兒知道她回北京,興奮了。寧檬現在屬于穩定的領薪者,接觸IT界的人士多,儼然是都市精英般,顯擺地要帶諸航見識帝都奢華的那一面。

卓紹華粗略看了下合同,他不是律師,但也看得出馳騁公司非常有誠意,表現出想與諸航長期合作的想法,合同沒陷阱,給出的價碼非常可觀。

這確實是個很賺錢的工作,諸航沒夸張。

她這么老實地給他看合同,不是征求他的意見,而是告訴他,她有能力讓自己過得很好,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需要對她有責任。也可以這樣講,以后他不要再過問她、再管她、再聯系她。

難怪當初她會拒絕他為她找工作。

她要飛了,他反倒成了她的牽絆。

把合同合上,拿起筷子,挑了幾粒入口,飯有點涼,沒剛才可口了。

“看完了?”諸航按下發送鍵,抬起頭,“有沒發現我現在也算有錢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嗯,那這頓你買單。”卓紹華慢慢地咽下嘴中的飯。

“沒問題,你還想吃什么我都給你買。”諸航很是豪氣。

“可以要別的嗎?”他不動聲色地問。

她的頭點得像小雞吃米,“可以!”

他頷首。

吃完飯,他領她走了幾條街,走進一個嬰兒專賣柜。“天氣冷了,帆帆該添幾件棉衣。你說哪個牌子好呢?”

她沒逛過嬰兒專柜,看著貨架上掛著的一件件粉嘟嘟的小衣服,好奇極了。“哪個牌子都好。”她毫不吝嗇地夸道。

他向笑得非常溫柔的店員描述了下帆帆的身高與年歲,店員嘩地一下拿出一堆衣服。

“這些怎樣?”他把諸航喊過來。

“好看,我都喜歡。”諸航恨不得時光倒流,自己也變身回小孩。

“那你去結賬,我讓店員把衣服都包起來。”

諸航臉立即黑成了鍋底,她偷偷瞟了下價格。搶錢啦,小小的衣服居然貴得沒譜。

“不想買也可以。”首長非常非常通情達理。

“收銀臺在哪?”諸航捂著包包,咬牙切齒。

收銀員輕飄飄的捏著卡,面無表情地一刷,把筆和簽名紙扔出來,她握筆的手在抖,心在滴血。

白花花的銀子,不是很好賺的,死多少腦細胞,熬多少夜,那個只會吃只會睡的小壞蛋,憑啥穿這么好的衣服。她長這么大,都沒這么奢侈過。

傷心!

長記性了,以后話要斟酌再斟酌后,才能出口。

首長體貼地沒讓她拎紙袋,還紳士般地讓她走在路的里端。“諸航,這幾天我們都不在家,唐嫂一人帶帆帆很辛苦,呂姨想著法子給帆帆補充營養,也該買兩件衣服送她們,就當是新年禮物。怎樣?”

她學乖了,緊閉著嘴,不接話。

“太貴重的衣服,她們也沒機會穿,買兩件羽絨服好了。”他把她拉進一家商場,找到羽絨服柜臺,他負責請店員挑衣,她負責買單。

心疼得已經麻木了。

下電梯時,他的目光掃過下面的鄂爾多斯專柜,最顯目的地方掛著一條黑白相間的圍巾。

“諸航,那條圍巾我圍怎樣?”

欲哭無淚,鄂爾多斯呀,動轍都是四位數的價碼。“太老沉。”她堅定地回道。

“我的工作需要老沉一點。我和學生的年齡相差無幾,我一直擔心在他們眼中顯得太年輕,從而質疑我的水平。”

他直奔鄂爾多斯柜臺。

她一把拉住他,“那個毛毛多,圍在脖子上會癢。”

“我忍忍好了。”

“你都穿軍裝……沒機會圍!”

“像這樣的時候,我可以圍在大衣里面。難道你不愿送我?”

“不是,呵……你喜歡就好!”笑得比哭還難看。

“諸航,我真的很喜歡。”他非常認真地保證。

那就買吧!

二千多的銀子,再次隨水飄走。

諸航覺得握在手中的卡像輕了許多。

終于什么都買全了,幸好他沒要求給勤務兵買禮物。

“我們打車回家。”他看著茫茫的夜色。

“不要,坐公交。”一會,他要她付車資,她肉疼,現在能省一個是一個。

“東西多,坐公交不方便。車資我來付。”他和她商量道。

她沒意見,跑得兩條腿都酸了,何況心還在疼痛著。

打了輛車,他坐副駕駛座,她和一堆袋子坐在后座。一路上,只顧著默算這一天的損失,窗外的夜景都沒細看。聽到呂姨夸張的音量,才發覺到四合院了。

“夫人干嗎這樣破費,照顧你們是我的工作。”呂姨和唐嫂異口同聲地道謝。

她默哀,她也不想破費,她是被算計的,好不好?

小帆帆激動得小肚子直挺,他最不勢利,不是因為他的禮物,而是因為看見了她。

她小心地抱過他,陰了幾小時的臉,綻開一絲陽光,響亮地親了親小帆帆的臉頰,“哦哦,小帆帆,想我沒?”

“夫人,快進屋,你屋子我今天剛通過風,被子也曬過太陽。”呂姨笑著催道。

她猛地打了個寒噤,突然想到她干嗎到這里來呀?

既然來了,想走就沒那么容易。

唐嫂向諸航匯報小帆帆這些日子的進步與變化,包括大小便的次數。看著唐嫂那么敬業的份上,她想插句話都是褻瀆,她只得不住點頭,時不時發出“嗯,呵、啊、哦”這樣的字眼。

呂姨勤快地去廚房做了夜宵,熱氣騰騰端上來,謙虛地說不知道夫人回來,不然應該豐盛點的,這樣子太寒酸。她說哪里哪里!

小帆帆很有人來瘋的潛質,十點過了,還沒想睡的意思,賴在她懷里,她去下洗手間,哭得還滿臉是淚。

她捂著耳朵,趴在馬桶上向諸盈打電話。

又是一個謊言。“姐,我到小艾這邊拿資料,晚上就睡這邊。”

諸盈關照明日早點回來,她和駱佳良都忙,如果太晚回家,諸航要去學校接梓然。

手機合上,長吁一口氣,她緊張得心口砰砰直跳。

刷好牙、洗好澡的首長,終于一身清爽地現身了,小帆帆看著他,就像看到床,打了個秀氣的呵欠,乖乖地依進他的懷里。

“你也早點睡吧!”他從她頭上把那只抓頭發的手給拽下來,再抓,就成鳥窩了。

她委屈地瞪瞪他,一轉身,也打了個呵欠,這么半天的奔波,她也倦了。

跌跌撞撞地出門,腳自覺地找方向。開關在哪邊,睡衣擱在哪,不用開燈,也知走幾步到馬桶、洗臉臺。

這里也算她半個家,太熟悉了。

眼一閉,往后一躺,連個小夢都沒有,睡得很沉。

卓紹華看到客房的燈熄了,才轉身進了臥室。小帆帆在他懷中就睡沉了,他輕輕地給他換了塊尿布,蓋好被子,自己慢慢躺下。

黑暗之中,想起諸航臨走前恨恨的一瞥,他不禁莞爾失笑。

從來沒發現,自己居然會有惡作劇的潛能。說給成功聽,成功肯定會覺得他在編故事。

他會厚著臉皮,敲詐小姑娘的錢,匪夷所思呀!

從哪一天起的呢?每一次看到諸航臉上閃耀著新鮮動人的神情,他的心臟就會猛地蹦了個高兒,他就會做出一些超脫常規的事。她的神情像一波潮水,他覺得他能聽到她胸中水波拍岸的聲音。被她吸引,是不受控制的事。

她是個異類,和他三十三年來所認識的人完全不一樣。如果把他認識的人用物體來形容,他們都是方的,成功這樣的,則是圓的,而她沒有任何規則,想方則方,想圓則圓,甚至還可以是三角的。

在蘭州的最后一夜,他夢見了她。在機場,他抱著帆帆,她拎著行李。帆帆哭得嗓子都啞了,她聽見了,卻不肯回頭,提著行李越過安檢線,一步步走遠。

佳汐剛過世的那幾晚,他都沒這么悲傷過。醒來后,坐起來抽煙到天明,心情沉得如冬日鉛灰的天空。他把手機拿起來,想聽她的聲音,最終又放下。

“咯咯……”小帆帆做了什么開心的夢,笑得咯咯的。

他溫柔地拍拍帆帆,低聲問:“帆帆,想要媽媽,努力就可以了嗎?”

小帆帆笑得更歡了。

諸航睡得真香,像有微風吹來,一下、又一下地拂過她的臉,癢酥酥的……

呃,眼睛慢慢撕開一條縫,眼前一張流著口水的小臉,那微風是他那只軟綿綿的小手,好奇地在她臉上摸來摸去。

“小帆帆,是你呀!”她躍起身,與他額頭對額頭,像小時候玩的斗牛角。

剛開始,小帆帆挺開心,她力度沒把握好,撞疼了他,他癟癟嘴,眼淚在眼中直轉。

“哦哦,豬不好啦!堅強點,咱們不哭。”她忙把他抱進懷里哄著。

小壞蛋穿新衣嘍,錢好衣服也好,是比平時帥多了,“告訴你,這是我買的哎!”過了一夜,肉還疼,“誰抱你進來的?”

“夫人醒啦!”唐嫂從洗衣間出來,“卓將一早就出門了,讓你等他回來。”意思就是,今天不要出院門了。

她皺皺眉,繼續和小帆帆玩。眼角的余光掃到桌上的電腦和書本,再拉開衣柜,看見里面疊得整齊的衣服,“這些是呂姨整理的嗎?”她問唐嫂。

“卓將沒讓我們弄,他說夫人培訓忙。”

像城墻一般厚的臉皮也紅成了烤蝦。

這奇怪嗎?奇怪的,突然有了那么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一股熱流在心中蕩漾開來,一圈一圈,諸航在熱流中輕擺。

應該是羞窘。

唐嫂要給帆帆洗衣服,讓帆帆和媽媽玩。帆帆笑瞇瞇地窩在被窩中,小腿翹在諸航的肚子上,很是逍遙。諸航也不急于起床,就這樣由他去。玩著玩著,小帆帆睡回籠覺了。

諸航一動也不敢動,唐嫂又不進來,她只得和他并排躺著,然后,她也睡著了。

“到底是娘倆,割不斷的血親,瞧和媽媽睡,他多乖啊!”呂姨和唐嫂輕手輕腳走進來,對視一笑,把門關上了。

諸航是被小帆帆的哼哼聲叫醒的,他脹紅著一張臉。

她大聲叫唐嫂。

“小帆帆準干壞事嘍!”唐嫂熟悉這表情。

解開尿片,果真是滿褲子“黃金”。諸航捏著鼻子,笑帆帆丑瘋了。

那家伙嘴巴歪歪,壞壞地一笑。

諸航跟著起床,外面,已是日上中天。她依著門怔怔地站著,院中晾著的小衣衫、一株株修剪得茁壯的盆景,廚房里飄出來的飯菜香,小帆帆呀呀的學語聲……這多像一個溫馨的幸福之家呀!

當她的目光掠過對面的畫室時,她輕輕一嘆,轉身回房。

吃完午飯,她接到馬帥的電話,問她合同看好沒有,沒什么意見,今天把合同簽了,公司好馬上立項,著手下一步的工作。

“我沒意見,那我現在就過去。”她正在找理由開溜呢!

電腦和書是眼前用得上的,先帶走。剛裝了袋,院子里有汽車聲,首長回來了。

“出門?”簡明扼要的問話。

“今天簽合同。”她誠實地匯報,手里的袋袋是順便帶走的。

“等我五分鐘。”首長接過袋袋,放進車中,又拿過勤務兵手中的鑰匙。

“不要!”馳騁財務應該是把錢匯到她的卡上,似乎不需要保鏢護送。何況他在,她更擔心資金的安全。

“這是件大事。”首長的口氣不容拒絕。

她憤懣地哼了聲,以示反抗,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咬緊牙關,別亂說話。

卓紹華駝色的齊膝大衣,煙灰色的長褲,脖子里圍著那條黑白相間的圍巾。

哎喲,三分長相,七分打扮,首長本來就七分長相,這下子簡直是公子溫潤如玉,不對,這個詞太娘,首長是俊逸卓爾、冷峻不凡。

她真是道德風尚楷模,帥了別人,自己光著脖子站在寒風中,搓手取暖。

車倒出車庫,她向小帆帆揮手,打開車門上車。

當車駛出院子的那一刻,視線內不見小帆帆,心情突地壞了。

“合同之前都談好了,今天就簽個字而已。”她溫婉含蓄地提示,他去很多余。

“你聽說奇虎360和騰訊QQ之間的網絡大戰了嗎?”他今早匆匆趕去工信部,這件事越演越烈,已驚動了上邊。

她若無其事的一挑眉,“江湖只有一個,誰不想做武林盟主?”

騰訊創業十多年,枝枝蔓蔓伸向網絡各個角落,它已不再是個聊天工具,現在涉及到游戲、空間、電視、輸入方式、殺毒軟件等等,很快就要侵占整個江湖。360奇虎是后來者,它一出現扮演的是大俠的角色,免費替用戶維護電腦安全、清理電腦垃圾、查殺木馬,漸漸獲得用戶的信任,但這并不是它的終級目標。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于是,江湖上掀起一陣血雨腥風。

360與QQ不能相互兼容,你只可選擇其一,偏偏太多的用戶已深深依賴上它們,二者缺一不可。

現在兩家開始推出相關的促銷活動,仿佛舍去誰都是可以的。

悲催的是用戶,電腦罷工。

“難道就這樣坐山觀虎斗?”他給她逗笑了。其實這件事本和他無關,但部里考慮在這場大戰中,怕有心人正好漁翁得利。上邊已讓工信部和公安部出面調解這件事。

“我討厭他們這種流氓行為,用戶有自己的選擇權,如果你真的好,用戶會選擇你的,你偏要牽著人家鼻子走,太鴨霸。哪里是觀虎,是看他們耍猴。不過,有競爭也好,這樣子江湖故事才多。國家不會坐視不管,肯定是一塊大餅分N塊,這樣也給以后的大俠們給個警示,想做盟主沒門,還是接受三國鼎立的現實。你若想做盟主,除非你真的好到無人可超越。長江后浪推前浪,可能嗎?微軟那么牛,還不是時時發布補丁修補漏洞。”

握著方向盤情不自禁用上力氣,不然不足以壓制心中澎湃的涌動。

她對網絡的分析是如此的犀利、獨到,他承認他喜歡這樣的談話方式。從來,心中不管如何糾結,他要么沉默,要么說出來就是結論。他很少聊自己的工作,在她面前,就這么脫口而出了。而她的想法,和他完全一致,只是他可能會說得一本正經,她卻在談笑聲中,揮劍如虹。

他屏住呼吸,聽到心在胸腔中用力地沖撞著。

似乎,他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玉。

“你在這等我,還是去別的地方轉會?”到了馳騁公司門口,諸航問卓紹華。她這樣問是非常體貼的,軍中的少將有如高松勁柏,一身凜然的正義,而商人多少有點市儈,她怕他被這市儈氣給玷污了。

卓紹華拉上手剎,打開車門。他仰起頭看了看馳騁公司顯目的門牌,又四下張望附近的建筑。這地段在北京的中關村談不上是一級,但也算很不錯了。

他拾級而上。

“你真要上去?”諸航追上去。

“不然我干嘛來?”他反問道。

不是押運資金么?

“那個……那個你上去我該怎么介紹你?”諸航急了,這氣質這形像,說是出租車司機或送外賣的,沒人相信。

“你想怎么介紹就怎么介紹,大你十歲,說是你大叔也可以。”不再理她,沖總臺小姐輕輕頜首,向電梯走去。

諸航漆黑的長睫忽閃幾下,朝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大叔?哼,韓劇看多了吧,為啥不說是哥哥呢?

馬帥已在辦公室等著了,還叮囑秘書訂了張桌子,晚上請諸航吃飯。秘書問什么樣的餐廳,馬帥說小姑娘喜歡精致點的,韓國菜或日本菜。

“馬總好!”諸航第三次來馳騁了,熟門熟路,進門先打招呼。

馬帥抬起頭,發覺諸航帶了個伴。“這是?”

諸航干笑兩聲,“呵……我……首長啦!”她想破頭,才想出這個模棱兩可的稱呼。

馬帥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伸出手,“諸小姐你確實需要找個首長給管管。首長好!”他把“首長”這個詞理解成情人之間的昵稱,心中大贊,諸小姐游戲設計新穎,眼光也不錯。

卓紹華淡淡地點頭,也不解釋。

諸航一頭黑線,馬總這話聽著真別扭。她看上去像社會邊緣人?

馬帥把兩人領到沙發上坐下,秘書送上茶。可能是卓紹華的氣質太過凜然不可侵犯的樣,他不由自主多了幾份敬意。“合同看過了吧?”他問首長。

諸航嘴巴半張,喧賓奪主么?

卓紹華微笑地看向諸航,“你有沒有別的看法?”

她對他很有看法,這個項目是她的好不好?

“諸小姐剛剛在電話里講過了,她沒看法。”馬帥是詢問首長的看法。

“哦,”卓紹華攤開雙手,“那你們繼續!”

馬帥這才把笑臉轉向諸航,“諸小姐,那我們簽合同!”合同一式兩份,他從諸航那邊拿過一份來,先簽上自已的名字,蓋上公司印章,“我已經和財務講過了,為了表達我們的誠意,合同簽好,今天就把款項匯到諸小姐的賬戶上。”

諸航抿著嘴,一言不發。

“怎么了?”馬帥看看諸航,又看看卓紹華。

“如果今天不想簽,那我們改日再來。”卓紹華對諸航說道。

諸航抓起桌上的筆,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這下搞得馬帥有點難堪,諸航似乎極不情愿。“諸小姐,你如有什么其他要求,咱們好商量。”

“馬總多慮了。”卓紹華笑笑,手臂自然地搭在諸航身后的沙發上,“她可能嫌我管得太多。”

“哈,這樣啊!”馬帥大笑,“諸小姐,你不知哦,有人管是幸福的,像我就是個妻管炎,我是樂在其中呢!”

諸航默,她覺得她和這兩個人不是同一個星球的,溝通實在很困難。

馬帥盛情邀請兩人留下吃晚餐,諸航看看卓紹華,她想他肯定會拒絕,沒想到他居然答應了。

她也不好拒絕,不敢再對諸盈撒謊了,只得打電話給駱佳良。駱佳良今晚沒有應酬,會早早去接梓然回家做飯。

馬帥大喜,急忙讓秘書改地點,到聽濤苑訂房間。這家餐廳環境優雅,海鮮和野味都做得很地道。

席間,馬帥問:“請問首長在哪高就?”

“在大學教書。”首長避重就輕。

“諸小姐不會是你的學生吧?”馬帥也八卦,師生戀可是很讓人興奮的。

“我的水平做她的老師還欠缺些。”

“你太謙虛!來,喝酒。”

卓紹華要開車,以果汁代替酒,馬帥倒是喝得微醺。

諸航專心吃菜,話不投機半句多。

吃好出來,各自上車。馬帥突地又跳下車,喊住諸航。

“諸小姐,我已經和《儷人妝》的老總打過招呼了,讓他給咱們做個專訪。這個雜志專門給時尚淑女們看的,非常高雅。呵呵,咱們叫《儷人行》,和他們差一個字,真是緣份呀!這是我們宣傳打響的第一炮,你要好好地把你的構思描述出來。”

“他們有沒采訪提綱?”諸航問。

“應該會有的,采訪前,我再和你聯系。”

“我沒接觸過記者,不知道怎么對付。”

“他們主編親自操刀,你就像跳三步呀,跟著轉好了。”

諸航哦了聲,燈光下發覺卓紹華黑眸深了又深,像口深不可測的潭水,此時,有陣風吹過,潭水微波輕蕩。

北京的冬夜真冷,寒風瑟瑟,諸航緊緊身上的衣衫,看看夜空,寒夜讓滿月更遠更皎。

“我自己打車回去。”她轉身,想拿下車上的包包。

“一會把車錢給我。”卓紹華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諸航摸摸凍得通紅的鼻子,啥也不說,乖乖上車。

諸盈家離餐館并不遠,半小時的路程。中途要穿過一個商場密集的地段,到底是都城,夜晚,依然人流如潮。

車開得很慢。諸航看到一家商場前巨大的廣告牌上是一款手表。那款表非常特別,在表盤的中央,一個方形微小的軌跡突出了一輪滿月。廣告標語上寫“腕間看星月變幻,自然最浪漫,月亮最詩情……寶珀全歷月相表”。

“啥叫月相表?”她自言自語。

“古老的月相,是星象觀測者最浪漫、最具象征意義的時間表達。鐘表商們把月相盈虧的運動規律也自然納入鐘表當中,這種表就叫月相表。那表好看?”卓紹華瞟了一眼。

諸航不接話,按緊包包。

卓紹華不禁莞爾,“那款是女表。”

一群烏鴉哇哇從夜空飛過。

車離諸盈家還有半站路,諸航就嚷著要下車。要是給姐姐、姐夫碰上,怕是一句“首長”介紹不了的。

卓紹華沒有堅持,這一帶算是老城區,居民很多,治安應該非常好。

諸航拎著袋袋走了幾步,回頭看首長的車還停在那,忙掉過身,“你快回去呀,小帆帆在家呢!”

“好!”卓紹華眨了下眼睛,沒有發動引擎。

他不走,諸航也不好走。一個在車里,一個在路上,視線絞纏在一起。

卓紹華手在方向盤上叩了兩下,像是無限艱難,終于發動了車。“那我走啦,再見!”

“再見!”她拎袋子的手都凍麻木了。

“諸航……”他打開車窗,欲言又止。

她湊過去。

路燈撒下一地的光輝,其實并不明亮。她分明在首長的眼中看到一縷孤單,再細看,又是一如往昔的從容不迫。

“沒什么,你也回吧!”淡淡輕笑。

她愣愣的,首長那神情好像不是要講這句話的。

車遠了,她呼出一口白氣,跺跺腳,走進小區大門。

梓然開的門。

“姐姐在家嗎?”她悄聲問。

“航航回來啦!你打下你姐姐的手機,我打了幾通,都沒人接,不會出啥事吧!”駱佳良擔心地從陽臺走過來。

諸航暗暗地吁了口氣,掏出手機,發現有一通短信。

她眼睛瞪得溜圓,是首長的短信。

“諸航,周一到周五住你姐姐那邊,周六周日回家吧!帆帆會想你,唐嫂和呂姨會牽掛你。”

她人緣這么好?諸航飄飄然了。

晏南飛端著一杯麝香貓咖啡,來到露臺。杯子剛湊到嘴邊,麝香貓咖啡獨有的濃郁氣息便撲鼻而來。

說實話,他不是很喜歡這種咖啡的口感,但卓陽喜歡。

夜里落了霜,樓下的幾株綠色的植物上面像蓋了層薄雪,泥土凍得硬梆梆的。北京的冬天從來不含糊,一冷起來便變本加厲。

露臺四周裝了落地的玻璃窗,屋中有地熱,加濕器二十四小時開著,外面再天寒地凍,家中仍暖如三月。

他回頭望了一眼,卓陽在廚房里做早餐,身上的睡衣是剛從香港買來的,紫色的睡袍曳地,裹住她窈窕的身軀。

卓老爺子對待兒子和女兒是兩種教育方式,兒子是嚴苛的,女兒則是嬌溺的。卓陽在國內讀小學,然后中學和大學都在英國讀的。卓明除了工作,幾乎沒有任何愛好,最多下幾盤棋。卓陽則太會享受了,旅游、運動、唱歌跳舞、甚至攀巖。

她的工作在美院,但她更喜歡呆在國外。

他們在希臘相遇。美院去希臘辦畫展,他負責接待。畫展中有一幅卓陽的畫,放在首位。

他以為畫者是位男性,畫的線條豪邁粗獷,意境蒼茫,沒想到是位時尚的都市女郎。

愛情的發生只是一個瞬間。

過了四十歲,他陡生出對故土的眷戀,向上級提出回國任職。卓陽因為他,現在才經常住在國內。

他大口喝著咖啡,咖啡里有點土腥氣,怎么也壓不住心中泛濫的苦澀。

他在工信部分管大型固定資定投資項目的審核,這個工作,在北京市找一個人并不難。

公安部門任要職的里面有他的朋友,不到兩日,資料就放在了他的桌上。

諸盈……

他顫巍巍地撫摸著這兩個字,心中默默呼喚。她四十一歲了,照片上的她頭發在腦后盤起,光潔的額頭,溫婉的笑容,那眼眸還是那般清澈嫻靜,如湘西山中的溪流。

她現在是銀行營業部經理,工作壓力非常大。

幾張照片中,她都是笑容淡淡,像遠山、像靜水,瞧不出真實。

他沒讓朋友調查她的家庭,他不敢知道她是否過得幸福。任何一個結果,他心中都不太好受。

從來都不知,她與他是這般的近。也許曾一次次擦肩而過,可是他都沒看到過她。

他們已經二十三年不見了。

第一次見到她,她十八歲,她的秀麗讓他震驚,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皮膚白皙,一雙天然細長的清眸,眉毛像畫出來一般,穿件水藍的無袖裙,站在一家蠟染店門前,向游人介紹。

那是他大三的暑假,幾個同學約了去鳳凰古城玩。

他買了一幅蠟染畫,畫上是位背著竹簍的苗族女子。幾次搬家,那幅畫不知丟哪了。

她和他只說了兩句話,他卻像已經認識她許多年,或者是等待了她很多年。

“老公,吃早餐了。”卓陽端著大托盤,敲了敲玻璃門。

他把杯中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嘆了一聲,拉回思緒。

餐桌上,色彩豐富,麥片粥,火腿煎蛋,烤得焦黃的土司,鮮榨的果汁。

卓陽遞給他一碗粥,看看外面,皺著眉頭,“真受不了這天氣,又干又冷。老公,我想去泰國玩幾天。”

“有人陪你去嗎?”泰國最近的局勢不太穩,幾個黨派斗得很厲害。

“我想你陪我。”

“我要工作。”

“就知道你會這樣講。”卓陽嘟嘟嘴,“就算我想去,現在也去不了。大哥家里的事,我不能不管。大嫂又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么?”晏南飛抬起頭。

“上次拍的那個帶子送過去后,大哥雖然什么也不說,但沒事就讓勤務兵把錄像機打開來看。大嫂想讓我把小帆帆抱回去,讓她和大哥也抱抱。”

“那諸航呢?”晏南飛語氣不由加重,眉頭蹙著。

卓陽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這關她什么事。”

“笑話,帆帆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想要孩子,卻不要孩子媽媽,天下有這樣的事嗎?”晏南飛砰地把湯匙扔在桌上。

卓陽一愣,“你怎么回事?那個丑丫頭害紹華背了那么大個處分,把大哥氣得差點心臟病發,你還替她打抱不平?”

“紹華是個成熟的男人,做出什么事,還要別人替他承擔責任?”

“紹華是我家的孩子,我了解他,他肯定是被她算計了。”

“紹華是個軍人,算計有那么簡單嗎?”

“不管這些了,反正我就看那個鬼丫頭不順眼。到底有沒有父母教,一點也不知羞恥……老公?”卓陽吃驚地看著晏南飛臉都青了。

“我換衣服去部里了。”晏南飛拉開椅子站起來。

“你沒吃早飯呢!”卓陽指著還滿碗的麥片粥。

“涼了!”

“外面零下四度,不吃早飯會冷的。”

晏南飛沒應聲,換上上班的衣服,臨出門時,對卓陽說:“帆帆的事,你最好征求紹華和諸航的意見,他們才是帆帆的父母。如果大哥大嫂真的想念帆帆,跟紹華講一聲,紹華知道怎么做。”

“干嗎呢,口氣這么硬?”卓陽納悶了。

晏南飛不理,咚地帶上門走了。

到了部里,上電梯時,恰好遇到卓紹華,他今天來聽對騰訊和奇虎兩家公司網絡大戰的處理匯報。

他先出聲招呼,晏南飛點了下頭。

電梯里有其他人,兩人沒什么交談。出電梯時,晏南飛把卓紹華叫到了辦公室。

“諸航和帆帆都好嗎?”晏南飛把門掩上。

“挺好的。”卓紹華笑了笑。

晏南飛沉吟了下,問道:“紹華,帆帆都這么大了,似乎他外公外婆都沒來過?”

“他們比較遠,天氣又冷。”

“這倒也是。諸航是獨生子女嗎?”晏南飛在卓紹華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

“不是,還有個姐姐。”

“你見過?”晏南飛心刷地提到了嗓子眼。

“姑夫,我該上去了。會議是九點開始。”卓紹華低頭看了下手表。

晏南飛無奈地笑,拍拍他的肩,“對小諸包容點,她還小。”

卓紹華定定看他一眼,拉開門。

秘書進來,告訴晏南飛今天陜西省和山東省的四個投資方案部里要會辦,會議由他主持。

這四個方案已經會辦過一次,有一個涉及到軍工產業,部里特別重視。

秘書把四個文件夾放在他桌上,泡上他每天必喝的烏龍茶。冬天喝烏龍茶,才是他的最愛。

拉開抽屜,諸盈的照片又躍入了眼簾,剛剛懸著的心又摔了下來,疼得十指顫栗。

諸航和她有點相似,卻不像她這般恬靜,眉宇間多了點英氣和俏皮。

當她知道諸航和紹華相戀、生下小帆帆,她有沒心累?有沒流過淚?

他閉上眼,想象那張清麗的面容。

鳳凰古城很小,步行即可。他和同學在沱江吊腳樓參觀時,面對著秀麗的沱江山水,有一個同學情不自禁吹了聲口哨。

“不要在寨子里吹口哨。”一扇小木窗里探出她的身影,豎起手指,要他們噤聲,“苗家人傳說在屋子里吹口哨,會招鬼。”

“哈,這么唯心。”同學滿不在乎地說道。

“入鄉隨俗呀!”她文靜地笑笑,縮回身子。

他不知哪來的勇氣,跑過去喊住她,“請問你是導游嗎?”

她臉一紅,點了下頭,“我只是業余的,不很專業。”

“沒關系,我們不需要專業的,你只要帶我們吃好玩好就行了。是不是?”他回頭朝同學擠了下眼。

他們是群背包客,向來反感導游的指手畫腳。同學會意地抿嘴樂,“是啊,但是收費不能太貴。”

“嗯!”她認真點頭。

她自我介紹,她叫諸盈,家就住在鳳凰鎮,是高二學生,下學期讀高三了。

說話時,天空飄來一片烏云,一串串雨珠把沱江濺起圈圈漣漪。她撐開一把碎花的雨傘,踮起腳替他遮著雨。他比她高足足一個頭。

她帶他們在沱江泛舟,參觀沈從文故居,去看奇梁洞,在西門峽漂流,去吃娃娃魚,喝土家擂茶。

他們住的是民宿,早晨推開窗,便會看到她站在院中,和房東說著鳳凰方言,美麗而又快樂的時光就從那一天開始。

他們一起呆了四天,下一站是張家界。

她頂著烈日,去車站給他們買票。太陽把她的臉烤得通紅,她的后背被汗水濡濕了。

他站在她身后,突然結巴地說道:“少……買一張票,我……不走。”

“呃?”她訝然地回過頭,看到了他眼中比陽光還灼熱的情意,慌亂地把臉別向另一邊。

他找了個非常非常蹩腳的理由,讓同學好好地取笑了一通,不過,也沒太為難他。

他留下了。從民宿搬去了她的家,她成了他一個人的導游。

她媽媽身體不好,爸爸陪著去省城看病,她一個人在家。

有天晚上,兩人在沱江放燈,她說對著燈許愿非常靈驗。他問她許的什么愿,她說我希望能去南京讀大學。

他心中一動,捧起她的臉,吻了下去。

“姑夫,我走了。”會議結束,卓紹華過來道別。

“現在就回家?”他問。

“不,我回部里。”

“周末,我去看帆帆。幾天不見,變化肯定又多了。”他沒有孩子,但見到粉嘟嘟的嬰兒,心就軟了。

諸航小的時候是什么樣子?有帆帆可愛嗎?

心口疼得發脹。

“周末帆帆要去打預防針的。”說起帆帆,卓紹華俊朗的面容泛起了笑意。

“那挺疼的,小帆帆要哭了。”

“他很少哭。”只有諸航在時,才會耍賴、撒嬌,哭得淚水縱橫。

“像你!”

卓紹華笑笑,走了。

晏南飛深吸一口氣,揉揉眼睛,走到窗外。

怎么會下雪呢?下霜的隔天,應該放晴的。天氣怪了,天空陰沉著,大片的雪花席卷著整個都城,視野內,一切都模糊了。

汽車出了大門,下意識地他打了下方向盤,車向回家的相反方向駛去。

收到資料的第二天,他就來過了。

臨近年末,她經常加班。他看過她和同事一同出來,向地鐵口走去。

他沒有驚動她,只遠遠地看著。

心不規則地狂跳,說不清是悸動還是忐忑。當她經過他的車前,他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有種愛像指甲,剪掉了還能重生,無關痛癢。

有種愛像牙齒,失去之后永遠有個疼痛的傷口無法彌補。

他于她,是指甲還是牙齒?

“雪這么大呀!”同事輕呼,忙豎起衣領。

諸盈畏寒地抿上嘴,拉上風帽。這一天都呆在行里,不知道天氣變化這么大。北京今年的冬天,雪密了點,瞧著漫天肆揚的雪花,明天溫度不知降幾度呢!

“瞧,雷克薩斯。”同事碰了下諸盈的手臂。

“哪里?”諸盈四下張望。

“暈了,你不會不認識吧?”同事朝路邊一輛黑色的車努了下嘴。

諸盈笑了,同事大驚小呼的,她倒沒覺著那輛車有什么特別之處。“我只認識轎車、公共汽車還有地鐵。”

“你太落伍了。諸盈,你們家又不是沒有錢,該添輛車了。要是有車,這種天氣你就不會在外面凍得像塊冰。”

諸盈捂著鼻子,兩人迎著風走,風冷得真像刀子般,吹在臉上生生地痛。“我要讓妹妹出國留學,暫時不考慮這事。”

“你可真是個好姐姐。時間過得真快啊,還記得你妹讀中學時,你帶她到處參加編程比賽。那時學編程,培訓費可不低。少說也花了五六萬吧!”

“錢賺就是花的,只要她有出息,我愿意。”

迎面駛來一輛車,對著兩人響了幾聲喇叭。

同事激動得直揮手,“我老公來接我了,我讓他不要來的,他還是來了。諸盈,那我先走啦!”

諸盈擺擺手,眨去眼睫上的雪花,聽到手機在口袋里響著,呵了呵手,掏了出來。

“姐,晚上又開會了?我打了好幾通電話,你都沒接。姐夫今天也加班。”諸航的聲音像脆豆子般,一串地往外跳。

“那你和梓然吃飯了嗎?”諸盈停下腳,張望兩邊的店鋪,想著能買點什么吃的帶回家。

“我們叫了外賣。呵呵,我還煮了點粥,給姐姐當夜宵。你現在哪,我去接你?”

諸盈窩心得渾身都曖融融了,航航真是懂事,“姐在行里吃過盒飯,不餓。馬上就到地鐵口,天冷,不要亂跑。”

“嗯,那我在家等姐姐。”

諸盈拿下手機,屏幕上沾了點水汽,她愛惜地用圍巾拭了拭。

“諸盈?”風中送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回頭,讓同事羨慕不已的雷克薩斯車門邊,站著一個男人。漫飛的雪花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臉。

“諸盈!”見她站住,男人向前走了幾步。

她看見他落滿雪花的雙肩、茂密的頭發、溢滿羞愧與心疼的雙眼。心口像中了一槍,一時間,什么意識都沒有了。手掌攥緊手機,仿佛要把它捏碎般。

她不知道該說好久不見,還是說你認錯人了。

其實,他的變化不太大。不然那天在火車站,她也不會在相隔二十三年后還能一眼認出他來。只是從前那張青澀的俊容如今多了歲月的痕跡,讓他變得更加成熟、儒雅,而曾經單薄的肩,現在寬厚如偉岸的山脈。仿佛依過去,就足以擋住外面的風風雨雨、流水年華。

“諸盈,雪太大,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可以嗎?”晏南飛懇求地看著她。

她回過神,盡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只是淡淡點了下頭,又轉過身去。家中航航和梓然在等她,那才是最重要的。這個所謂的故人,早已是過去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諸盈!”晏南飛擋住了她的去路,“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坐坐,那么讓我送你回去。”

“為什么要送我?”諸盈冷冷地問。

“天氣很冷,我……也想和你說說話。”晏南飛不敢直視諸盈清冽的眸光。

“這不是北京歷史上第一場雪,這個溫度也不是北京的最低溫度,這條路,我走了近十年,我一直都好好的。為什么今天要因你而改變呢?”而他們之間,又有什么可說的?

二十三年,能有什么掩埋不了?

“我無意打擾你的生活,我只是想……”晏南飛急得哽咽,一時說不下去。

“你想什么,我需要知道嗎?”諸盈緩緩閉了下眼睛,越過他,徑直向前。

晏南飛默默地跟上。

她也沒有厲聲讓他走開,自顧自走著,當他如街上同行的路人。走下地鐵口,她刷卡進站。

他顯然在北京是從不坐地鐵的,被擋在了關卡前。慌亂的他竟然像個少年般一躍跳了進去,追上她。

站臺上稀稀疏疏的人流,多數有人同行,頭挨著頭,低聲輕語。她目不斜視地站著,專心等車進站。

“對不起,那一年我沒有遵守承諾。”他不自然地低下頭,臉和脖子都漲紅了。

諸盈側過身來,看他的眼神像看著天外來客。

“我不為自己辯護,我負你是事實,也不敢乞求你原諒。”

“那你現在在干嗎?”諸盈覺得好笑至極。

“我想知道……這些年你是怎么過的?”在她輕蔑的注視下,他已經完全無地自容了。如果可以,他想盡他所能彌補她。

“和你有關系嗎?”

面色如土,他黯然地低下眼簾,“我確實沒有資格問……我想問那一年你……”

“晏南飛,也許你曾想象過我們應抱頭痛哭,或者我對你漫罵指責。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看見你,是讓我意外,但我真的擠不出別的情緒。請不要再翻從前的日記本,我們都已人到中年。年少的時候,做過一些傻事,都可以理解,沒有人會去當真。理解不代表想去重溫,我們不再是任性的年紀了,所以你剛才怎么來,現在就怎么走。”

諸盈話音剛落,列車卷起強大的氣流,呼嘯著進站。她隨著人流進入車廂,車門在他面前咣地合上。

他看見諸盈的影子映在車門上,然后越來越遠,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人像垮掉的堤岸,立都立不住,不得不扶著旁邊的燈柱。

她表現得多么鎮定,沒有恨沒有怨。她說她沒有把他的誓言當過真,沒有等過他,她含蓄地暗示,讓他不要破壞她現在的生活,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現。

他,狼狽得像個粗劣的笑話。

呵……

可是他的心現在已經無法保持平靜了,他的身上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讓他還怎么走開?

諸盈提前一站下了車,外面雖然很冷,但她還是想吹吹風。

在地鐵上,她的腿一直在抖。挨著她的小姑娘好心地問她是不是凍了?也許受凍的是心吧!

年少的時候,做傻事可以理解。但聰明的人很快就能更正,而笨拙的人會站在原地久久地不知所措。

他是聰明的。

她是笨拙的。

誓言于他來講,是熱血翻涌時助興的囈語,她卻信以為山無棱、天地合才可改變的重諾。

那年的愛,純真質樸。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與他為敵,她仍能堅定不移相信他是世上最值得愛的那個人。

她沿著他走過的蹤跡,一步步尋來。

他上過課的教室,溫習的圖書館、踢球的球場、吃飯的餐廳、買日用品的小超市、走過的林中小徑,她一遍遍地走。陽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頭發被風吹得雜亂,她不覺得孤單,因為他在她的心中。

找到他的導師,和導師談讀書時的他。笑容掛在她的嘴角,眸子如星辰般晶亮。

十二年后,導師告訴她,他早已成家,她才覺醒,有些人是不必等的。

二十三年,以為痊愈的疤痕,驀地揭開,傷口依然血淋淋的。

痛,滅頂般的痛,痛得手腳都已麻木。

落雪的路面走起來有點打滑,諸盈滑倒了兩次,好不容易爬起來。滑倒的時候弄濕了頭發,發梢竟然結了冰,結了冰的還有從眼角流個不停的淚水,她冷得直打哆嗦。

不遠處,也有個人滑倒,連同他手中的車。他爬起來的姿勢像只笨拙的熊。

她定定地看著,加快步伐,幫著他一同扶起車。

“謝謝!啊,盈盈,你干嗎沒坐車?”駱佳良不顧雙膝疼痛,著急地大叫。

“我下錯站了。車壞了?”她撣去坐墊上的雪漬。

“車胎爆了。”

“那找個地方寄存下好了,干嗎推回家?”

“我不放心,推車正好不冷。”駱佳良嘿嘿地笑著。

她推著后座。爆胎的摩托車如同失去四肢的大象,似有千斤重。

“不用,你先回去,我慢慢推。”

“兩個人推省力點,我也暖和暖和。”

駱佳良幸福地咧開了嘴,“還是老婆體貼。”

諸盈無聲地嘆息。

到家時,梓然已睡下了,諸航在電腦前和寧檬聊天。聽到開門聲,歡喜地跑出來。一見兩人滿身是泥的樣子,忙把兩人推去浴室洗洗,快手快腳地端上溫在保溫瓶里的粥。

那粥熬得并不稠,甚至米和水分得很清。諸航抓抓頭,“我和梓然研究了好一會,還上網查了資料,什么米幾克,水幾克的,家里沒有天平,我就約莫弄了下,結果就成了這樣。”

“挺好的,我正好渴,現在喝這個最舒服了。”駱佳良鼓勵道。

諸盈默默咽著暖暖的米湯,米還沒熬爛,她咀嚼了好一會,才咽下。抬頭看著諸航白里透紅的粉頰、靈慧的雙瞳,心中一時千回百轉。

那無憂無慮的笑容,她哪怕豁出所有,也要替航航留住。

“航航,你上次說想跟同學合住。那個同學叫什么?”諸盈問道。

諸航一愣,眨眨眼,“就是小艾呀!”

“她那里方便兩個人住嗎?”

“方便的。”

“那你搬過去!”

諸航傻眼了。小艾有男友哎,她原先是想租房的。這幾天在姐姐家住得舒適,這念頭給打消了。

駱佳良急了,“航航在這不是住得好好的嗎,干嗎要搬?”

“搬過去能專注看書,在這總和梓然打鬧,會影響航航的。和我們離得不遠,想去看也方便。”

諸盈的話在這家擲地有聲,無人可反駁。

諸航耷拉著頭,慌忙沖到電腦前,點開寧檬的Q,“美女,想要人同居么?”

“如果是杰倫兄或者周師兄,我會考慮!”寧檬流著口水。

“切。告訴你,你不從也得從。”

“憑啥我嬌滴滴的大美女要屈身一只豬?”

“你個酸溜溜的果子有人要就偷笑吧!”

“咦,你要來強的?”

“完全正確,小妞,等著吧!”

周五,寧檬開車來接諸航。

果綠色的小QQ,里面掛滿了布偶,看著有點幼稚,也算擠身有車一族,這女紙混得不錯。

諸盈特地請假回來與寧檬打聲招呼。她去過諸航的宿舍,認識其余的二寶。寧檬如今又是一身職業正裝,很精干俐落的樣子,比小艾成熟,她放下心來。叮囑諸航房租要分攤一半,不可以揩人家的油。

寧檬笑得高深莫測,“大姐,放心吧,她想揩也揩不了。”啪地一爪子直向諸航襲來,“上車!”

諸盈抿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原先平靜的家如今有點波濤起伏,她不想航航受到波及。希望航航能靜下心來好好溫書,過了年把試考了,然后出國。那時,就是驚滔駭浪,她也無懼。

租處在十樓,公寓半新,電梯里挺整潔,諸航已有了幾分喜歡。

寧檬開了門,從左側房間里探出個頭,一雙冷漠的眸子牢牢地鎖住諸航,“就是她?”這句話是問寧檬的。

寧檬讓過身子,把諸航推到前面,“滿意吧!”

“我無所謂,但我有兩個要求,一,我喜歡安靜,絕對的安靜;二,不要帶男人回來。”說完,冷漠的眸子縮了回去,門關上,輕輕地,不是用力地摔。

“變態!”寧檬對著房門吐了下舌,回頭看著諸航唇語。

諸航對北京的租房的市場還是有所了解的,這么好的公寓,寧檬說的那個價格,她就估計要與人合租。

她是合群的人,沒什么可擔心。

推開相鄰的一個房間,諸航懵住了。房間里有桌有椅,還挨著個袖珍的小陽臺,陽臺上砌了水池,水池邊放著小電鍋,這么個溫馨得不像樣的房間獨獨少了床。

寧檬理直氣壯地接下她的詢問:“我認床,所以我把床給帶走了。”

“你不住這?”

“我住這你會恐慌,為了你,我搬了,把這兒挪給你。”

“什么叫我會恐慌?”

寧檬賊笑著摸摸她的頭,向外指指,“第一手的消息,周師兄也租在這個小區。”

見她那樣,諸航忍不住語重心長和她說了句人生:“寧小姐,花開易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如果我和師兄欲發展奸情,又何須等到分別時呢?”

“兩情若在久長時,不在意那一朝半夕。你倆境界高唄!”

“去你的。”諸航翻了個白眼,“送我去買床,錢你出一半。”

“憑啥?”寧檬母老虎似的跳起來。

“安靜!”諸航噓了一聲,小心看了看外面,“我走后,這床帶不走,留給你,行了吧!”

寧檬想了下,覺得合理,“行!買了床我帶你去做瑜伽。”

兩個人去了“宜家宜居”買床。

按照購物指南,兩人直奔房區。明明買的是大件,諸航還推了輛購物車。她扶著車,快跑兩步,身子吊在滑動的購物車上,溜出去一截,車停下,再歡喜地快跑兩步,吊上去。

寧檬受不了地與她保持五米的距離,假裝與那只豬不是一伙的。

只是臨時睡睡,挑最便宜的就好。諸航訂了一張木質的單人床。一轉身,諸航看見了一張特別漂亮的童床,四周帶欄桿,原木花紋,極天然,極安全。

她不由想到小帆帆睡在上面的樣子,先是平姿,然后翻身趴著,后頸朝上,過了一會換成側著的姿勢,小臉枕著松軟的枕頭,閉上眼睛,嘴巴像吸奶瓶般,嘟呀嘟的。

她笑出聲來。

“豬,你不會想買這張?”寧檬刷好卡,走了過來。

“這是漢克斯的童床,新年期間,我們有活動優惠的。買張送給寶寶!”店員熱情地向寧檬介紹。

寧檬臉嘩就綠了,如受了奇恥大辱般吼道:“我看上去像已婚婦女嗎?”

店員臉一紅,“不是的,我的意思是現在買很劃算。”

“劃算就要買?你沒毛病吧!”

“女士,你不買可以,請不要罵人。”店員急了。

寧檬指著她的鼻子,“請叫我小姐,我不是女士。”

她的音量太過尖稅,四周不明所以的人紛紛看向這邊。

諸航拉著她跑出大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寧檬沒好氣地瞪瞪她,爾后也笑了,“豬,你倒說說看,我只比你大一歲,看上去比你顯老很多?”

“不是顯老,是你太過女人,渾身散發出母性的光輝,害人家誤會了。”

“切,和你沒共同語言。”寧檬一腳把諸航踢進車。

諸航回頭又看了看,想著新年真有優惠,可以把那床買了送給小帆帆。小帆帆是男人,要早早獨立,不能總霸占首長的床。

首長的床以后有一半是要留給……

手指叩著下巴,她歪著頭,想象那個人應該是什么樣子。

一定要美如月光般,才配得上首長那顆璀璨的星辰。

到了瑜伽房,換了衣服進去,已有三四個女人在里面。

“第一次來不要錢,讓你感受下,以后你喜歡上,就辦張會員卡。”寧檬拿了個墊子扔給諸航。

“我辦會員卡,你有提成?”幾個學員跟著音樂晃動肩膀,把腰扭動一下,算是熱身。

“俗氣!”寧檬翻了個白眼。

“你熱心過度,我不得不往這邊想。”諸航笑起來。除了打球,她對其他運動興趣一般。她又不要上街討飯,要把個腿舉到頭頂干嗎?

音樂開始了,大家進入很安靜的狀態,諸航深吸一口氣,跟著音樂放松,然后吸氣、收腹,想象自己站在蔚藍的大海邊、青綠的山澗旁,沐浴陽光,接受風的洗禮。空氣新鮮、山花芬芳……

煞風景的手機鈴聲把眾人從夢境中驚醒。

教練的臉板著,學員嘀咕著。

諸航賠著笑臉,跳起來,來不及掏手機,拿了包包就往外沖。

走到樓梯口,朝后看了看,確定里面聽不到聲音,這才把手機拿出來。“喂。”音量壓了又壓,像耳語。

“諸航?”卓紹華不確定地問。

“是我,是我,那個……找我有事?”諸航蹲下來,緊緊捂著話筒。

“你在哪?”

“瑜伽館。你害我剛剛差點被萬箭穿身。”

卓紹華眼底泛出笑意,“那真對不起。今天是周末。”

“嗯。”她知道!

“明天周六。”一個星期不見了。

諸航等著,首長下句話會不會是“后天是周日”。

“帆帆周六打預防針,在兒童醫院。”那條短信她沒看到?

“嗯!”樓梯口沒有暖氣,不知打哪來的風,陰森森的,她冷得環住雙臂。等了會,首長沒再說話,仿佛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你在上班么?”她只得禮貌地反問。

“我在射擊場。”

“射擊場?你會打槍?”諸航激動了。

“每個周五,我都會來射擊場射擊。”

“你用什么樣的槍?”

“我用半自動手槍,9毫米的口徑,六發子彈,槍身較輕,便于攜帶,可以對付五十米內身穿防彈衣的對手。”

“哇……我覺得我有點崇拜你了。”諸航情不自禁嘆道。

“你喜歡射擊?”北京有幾家民營射擊場,西山腳下的北京射擊場,是中國射擊隊、射箭隊的基地,也對外開放。

“我不知道,我沒碰過槍,不過感覺很酷。你是神槍手嗎?”

“不是。”他在軍中是主攻專業領域,算是文職。

“那你要多練。神槍手多帥啊!如果……”

“我等會再打給你。”

卓紹華突然掛上了電話,諸航沉醉在自己的遐想中,沒聽清楚他講什么。

卓紹華摘下墨鏡,立正敬禮。

卓明嚴肅地點了下頭。三軍馬上準備一次軍事演習,他到射擊場巡視,恰巧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墨鏡都沒摘下,站在場外給誰打電話,笑得那么愉悅。

同行的人識趣地先進了場,各自拿了槍打了起來。

沒有外人在場,卓明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

“爸爸和媽媽最近好嗎?”卓紹華仍保持軍人筆直的站姿。

“老樣子。”淡漠的語氣,多了點抱怨。這小子犟,兩個多月沒回家了,電話也很少打。

“帆帆兩個月零五天了,比出生時重了三斤,現在穿的衣服多,唐嫂抱著他說很吃力。”

“哦!”和這小子小時候一樣。

“媽媽工作順利嗎?”

“還是在為幾座古廟、幾棵古樹忙活,也是老樣子。網絡奇兵開展得如何?”

“前期工作已經快結束,人員基本到位。有幾次黑客攻擊軍方網站,都被成功擊退。上次越南政府被黑事件,也已查獲。目前就是這樣。”

“上面非常重視這塊,你要努力點。”

“是!”卓紹華再次敬禮。

卓明斜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越過他,進了射擊場。

卓紹華回過頭,淺淺的落日中,父親頭發似乎又白了不少。

射擊場邊就是淋浴室,他沖了個澡出來,再打諸航的電話,關機了。

汽車剛出射擊場的大門,成功打電話過來了。

“紹華,晚上忙不忙?不忙的話,一起去打室內網球?”

他沉吟了下,好像已很久沒和成功聚會了。今天雖然運動過,體力消耗不大,去就去吧。

“我回去換身衣服,就去找你。”

“OK!”

他和成功都是健身會館的會員,里面有自己的柜子放運動裝和球拍。穿著軍裝進入會館,感覺很引人注目。他是不愛張揚的人。

他換了件深青色的大衣,趕到會館,成功已經到了,遠遠地向他招手。

會館內溫暖如春,配有餐廳和茶室,還有休息的房間,是一條龍服務式的。

兩人邊寒喧邊往里走,網球館在最里端,經過游泳館時,他聽到成功連著嘖了兩聲。

“紹華,你帶人來了?”成功玩味地傾傾嘴角。

他看看成功,順著成功的視線看過去。

游泳池內人不多,正在游泳的是京城聲名遠播的富二代,他們游個來回,就跳出來喝點飲料。

不遠處擱著的兩把躺椅上,坐著兩個女子,均裹著毛巾,四只眼睛灼灼地追著幾個富二代,毫不掩飾地猛吃豆腐。

卓紹華臉驀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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