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半山下卻燈火如晝。
    三年前，尸魔藏身的混沌結界依附在一截木頭上，木頭一分為三，僧道俗三位大佬各自封住一塊。
    青玉道觀就是其中之一的主戰場，受損嚴重，凌虛子老道長也元氣大傷。
    經過兩年的修整，加上當時累積的聲望，很多宗門都來參加這次的九月初九祭祀，青玉道觀頗有些一呼百應的感覺。
    我和我哥分別代表沈家和慕家，對于我倆的共同行動，圈內人早已見怪不怪。
    沈家雖然有些介懷自己的名頭居然跟“不入流”的慕家扯在一塊，但架不住我哥“有錢有勢”、而且八面玲瓏。
    家中弟子私下對我哥都有些向往，平時看到也會主動打招呼請安，這次跟著我出來，一路上都是聽我哥安排。
    這樣的聚會需要非常低調，官家對我們圈子向來是睜一只閉一只眼，不會拿到明面上來說，但也不會刻意打壓我們。
    在上位者，其實知道的事情比我們普通人多很多。
    僧道俗確實在愚昧的年代里衍生了不少糟粕，同樣也有很多值得傳承的內容。
    但是現在社會大環境安寧，沒有了饑荒災厄，天災也能及時救助，很少出現以前白骨露于野的光景。
    生活好了，自然出行方面也有了更加便捷的交通工具。
    別看沈家有應付緊急情況的直升機，其實這在圈內并不算什么。
    一位有名望的法師，就算單干、三年不開張那種，也可以一單委托吃三年。
    如果有世家、宗門，那起碼是衣食無憂的——入山清修的那種除外。
    看看小殷珞家，光是那個老宅子就是有年代的古董了，她家能養這么多弟子在家已經很不簡單，尤其需要錢的時候——比如她養著巫王山城子民那段時間，那個流水、可都是現錢啊！
    現在山下新修的停車場，能看到各種高端的商務車絡繹不絕。
    為了防止路上遇到路檢、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很多人是穿著普通的衣服，在商務車里才換上道袍。
    因此，看到那么多“仙風道骨”的道長們從車里下來，有些違和感。
    江起云站在高閣的雕花窗前，負手垂眸看著下面陸陸續續上山的人，微微瞇起了眼：“……今年眼生的人，很多。”
    “哈？你帝君大人，還會認人的？”我瞪大了眼睛。
    蕓蕓眾生在他眼中，面容能有多大區別？
    他微微蹙眉道：“本座看骨不看皮囊，今年這些人里面，似乎有些別有居心……”
    我一愣，忙跑到窗邊，擠在他的手臂邊扶著窗欞往外看。
    一隊道長正有秩序的魚貫上山，我瞇著眼仔細看，他們都垂眸頷首，雙手持禮，一副不觀外物的氣場。
    面容我是認不出來，但這樣的儀隊前兩年沒在沈家看到過。
    后面又來了一隊人，這次是兩兩一組，意態閑適的走上來，時不時低頭交流。
    道之一字包羅萬象，自然也有多種多樣的修者，我看到這一批批人，心里也有些納悶——往年確實沒見過這么多人啊！
    “……莫非是青玉道觀在圈內名望日盛，加上今年剛好修葺翻新完成，這些平時不怎么打交道的道友們都來恭賀了？”我猜測道。
    江起云微微搖了搖頭：“不，應該是與最近的異動有關……魔尊現世，稍微厲害些的修行者，應該都感受到氣場的變化了。”
    魔尊現世……
    江起云稱呼他為殷肅白，說這是魔尊以前現世時用的稱謂，我都不敢直呼。
    “……按理說，天下太平，他現世為何？”江起云用清越低沉的聲音對我說道：“雖然世間奢靡戾氣日盛，但并沒有撼天動地的戾氣出現，他這么迫不及待的要現世……值得探究。”
    “嗯，等明天參加了祭祀，我和我哥就帶著阿奇去處理那具干尸的事。”我忙說道。
    江起云沉吟了一下，低聲道：“不要等明天了，趁現在這些世家宗門都往這邊聚集，你們今晚就走。”
    “啊？”我愣了愣：“來這里不就為了明天的祭祀嗎？為什么要連夜就走，明天可是給你過誕辰……”
    他瞪了我一眼道：“怎么？本座還需要你給我磕頭行禮？”
    噗……這么說起來我真是大不敬，不僅沒有正兒八經的頂禮膜拜，還會跟他吵架。
    “沈家家主不出現，會不會授人話柄啊……凌虛子老道長可是極力邀請我來的……”
    “他敢對你有意見嗎？”江起云拂袖轉身，我立刻跟著他轉頭。
    冷不防，好像有視線如針，刺得我后頸一麻。
    我立刻轉頭，看向夜色中的登山道，上山的道長們似乎沒有人看向這邊。
    這種目光的感覺很不好，修行這幾年，我的五感也有些進步，不可能平白無故的起雞皮疙瘩。
    肯定有誰在看我。
    “怎么了？”江起云看我頻頻回頭看向窗外。
    “……沒什么。”如果氣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江起云早已發現。
    此時他坐在榻上，撿起我放在床頭的資料細看。
    這是通玄會給我們發來的情報，我哥轉到我手上的。
    通玄會不拘僧道俗、世家宗門，所以成員三教九流，信息通達，去掉一些不靠譜的，目前搜集來關于干尸和魔界異動的信息就有厚厚一沓。
    圈內的警惕是有理由的，最近出現了不少奇特的事情，有些道長出門行走、處理委托時，本來以為就是簡單的陰靈鬼怪，可卻突然變成無法處理的魔物。
    受傷的，甚至喪命的都有。
    這種氣氛下，圈內人都被迫團結起來……我感覺就是互相壯膽。
    我感覺我這般水平的修行者，處理陰靈作祟這類的陰陽之事還沒問題，人鬼人鬼……畢竟是一體的陰陽兩面。
    而神魔，根本不是我們能處理的。
    那些低等混沌如牲畜的小妖小魔就很難對付了，沖默這樣的魔君斥候我連他的真正實力都沒見過，他勾勾手指喚來的魔獸就難以想象了，要真的對上他這樣級別的，這些世家宗門都沒有還手之力。
    “……這是哪里？”江起云看到一張黑白的監控照片，遞過來給我看。
    我接過來仔細掃了一眼，皺眉道：“這是偷拍的吧？”
    圖片上是一個男子，戴著帽子遮住臉，站在擁擠的地鐵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算隔著照片，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死氣”。
    “這男人似乎也接觸過干尸，這些情報都是圍繞這那具干尸來搜集的……”我又翻了幾張，好像都是這個男子。
    “我是問，這是什么地方。”江起云纖長的手指點了點圖片。
    圖片上很擠，但是能看到吊環和鐵桿。
    “地鐵車廂里面吧……呃，你應該沒坐過地鐵吧？”我拍了拍腦袋。
    帝君大人坐地鐵……我搖了搖頭，把腦補的場面甩出腦子。
    他微微搖了搖頭：“不對。”
    啊？什么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