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香蓮原本睡下了，與胡孝民突然接頭，令她睡意全無。
    她在大門口站了一會，才回到房間。躺在床上，還是覺得不可理解，胡孝民怎么會是“碼頭”？他不是可恥的漢奸、日本人的走狗嗎？
    可是，胡孝民真要是漢奸，他會對溜一眼這么好嗎？會給自己家準備房子嗎？會跟王先生談得來嗎？會讓自己來當傭人嗎？
    王先生讓自己潛伏在他身邊，借機竊取情報。真正的用意，恐怕是更好的擔任他的交通員。
    馮香蓮又不解，胡孝民如果是地下黨，為何還會娶顧慧英這個漢奸呢？一定是為了潛伏，不得已而為之。事實上，他們兩人根本就沒有感情。
    其實，馮香蓮已經發現不對。
    她以前幫別人梳頭，每天早上也會幫顧慧英梳頭。細心的她發現，樓上的臥室，不像兩個人在睡，倒像是顧慧英一個人在用。
    整個晚上，馮香蓮都在胡思亂想。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顧慧英自然也醒了，胡孝民上樓后，她就從臥室走了出來。
    “晚上憲兵隊在新民書局抓共產黨。”胡孝民隨口說。
    顧慧英臉上閃過一抹驚色：“抓著了嗎？”
    “不知道，沒問。發生了槍戰，憲兵隊死了兩個，小野太郎和李奇濤都受傷了。我把李奇濤送到了醫院，車子也臟了，座位上都是他的血。”
    “共產黨什么時候這么厲害了？”顧慧英喃喃地說。
    “厲害個屁，早晚得把他們都逮住！”胡孝民冷冷地說。
    今天晚上他的心情其實很糟糕，顧慧英面前又不能說。
    張曉如既是他的同志，更是他的戰友，今天晚上犧牲了，他僅僅在九如里5號的房子里，短暫的悲傷了一會。
    作為一名潛伏的特工，悲傷也是一種奢望。
    顧慧英突然問：“剛才你跟香蓮在說什么？”
    “明天中午我要去看溜一眼，順便到同泰里吃飯，一起去嗎？”
    “我就不去了，明天是第一天上班，不能走太久。”顧慧英搖了搖頭，她又不是科長，只是普通的情報員，就算有胡孝民這層關系，也不能隨便離開的。
    “有點累了，我先睡。”胡孝民不想再跟顧慧英多說，找了個借口。
    躺在隔壁書房的行軍床上，胡孝民望著黑乎乎的房頂，眼角才無聲地流出眼淚。他不能喊、不能叫，甚至都不能有太大的動作，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悲傷和自責。
    胡孝民在腦海里，一遍遍回想著今天晚上的畫面，他很懊悔沒能及早出現，如果范桂榮能早半小時報告，或許張曉如就不會受傷。
    另外，他還得檢討自己的行為，有沒有露出破綻？
    同時，他還有一個最大的疑問：柳娜梅為何會知道新民書局？張曉如與華南情報局的同志見面，她是怎么知道的？還提前派李奇濤在那里盯著。
    根據李奇濤的表現，胡孝民分析，柳娜梅的情報也不全。甚至她都不知道，晚上華南情報局與張曉如會見面。
    張曉如到新民書局不久，憲兵隊就采取行動。而李奇濤早就到了東華里，也就是說，情報不是張曉如這條線泄露的。
    柳娜梅怎么會知道華南情報局的情況？是有人當了叛徒？還是她早就安排了人打入華南情報局？
    這個問題，比張曉如犧牲還重要。胡孝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整個晚上幾乎沒合眼。
    清晨，胡孝民依然在后面的花園鍛煉身體，哪怕昨夜幾乎沒合眼，該醒的時候，也會醒來。
    “胡……先生，吃早餐了。”馮香蓮今天再看胡孝民時，神情完全不一樣了。
    她還不知道張曉如犧牲的事，一直沉浸在胡孝民是碼頭的驚喜之中。她臥底在胡孝民身邊，原本心灰意冷，昨夜突然的接頭，讓她充滿了激情。
    抗日，不僅能保家衛國，有的時候還很浪漫呢。自己和胡孝民才是同志，顧慧英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好。”胡孝民拿起毛巾擦了擦臉，走過馮香蓮身邊說，突然輕聲說：“要保持常態，原來是什么樣，以后還是什么樣。”
    他察覺到了馮香蓮的異常，這是很危險的。如果讓中統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以后他的工作會非常被動。甚至，他只能被迫與中統合作，這是胡孝民最不希望看到的。
    “是。”馮香蓮低下了頭，來之前，王先生教給她很多東西，可突然之間就全忘了。
    “昨天晚上你好像沒睡好。”顧慧英上車后，突然說。
    “你也有黑眼圈。這樣，其實也挺好。”胡孝民突然說道。
    “什么叫其實也挺好？”顧慧英嗔惱著說。
    昨天晚上，她其實也沒怎么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胡孝民笑嘻嘻地說：“看到我們沒睡好，別人就不會懷疑咱們是假夫妻了嘛。”
    顧慧英瞬間明白了，她羞得滿臉通紅，等會到了二科，怎么見人啊。
    “我之前發過一次喜糖，你等會再發一次，就沒人說閑話了。”胡孝民笑道，出門前，他讓馮香蓮提了一大袋喜糖在車上。
    到情報處后，胡孝民依然先去陸實聲的辦公室。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得第一時間向他報告才行。
    “處座，昨晚在四馬路新民書局的好戲，聽說了吧？”胡孝民到陸實聲的辦公室后，神秘地說。
    不管大事小事，都要第一時間向陸實聲報告。這才顯得他是陸實聲的人，也讓全處的人知道，陸實聲很看重他。
    陸實聲隨口問：“憲兵隊死了兩個人，其他個個掛彩。對了，你怎么會在那里？”
    胡孝民嘆息著說：“李奇濤執行任務，也不向我報告，這怎么行呢？我派范桂榮去打聽，知道他們四馬路盯梢后，想過去看看，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
    陸實聲笑道：“幸好你慢了一步，中共的火力很猛，小野太郎和李奇濤都受了傷，可不是開玩笑的。”
    胡孝民問：“共產黨抓到了沒有？”
    陸實聲叮囑道：“聽說跑了，這次日本人很沒面子，盡量淡化，你也不要跟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