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胡孝民回到了特工總部，向板本一郎匯報工作。日本人雖沒在特工總部任職，可所有的行動都要提前向他們報告。抓到的人，審訊記錄也要他們過目，重要人員的審訊記錄，還得抄錄一份給他們留檔。
    胡孝民用生硬的日語問道：“板本軍曹，史進松在中共的內線黃如晦，你有聯絡方式嗎？”
    板本一郎能聽懂一點漢語，胡孝民夾雜著中國話的日語，他勉強能聽懂。
    “你不知道嗎？”板本一郎驚訝地問。
    胡孝民說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板本一郎露出狡黠的目光：“黃如晦以后由我接手，你不用管。”
    胡孝民為難道：“可他是一科的人啊……”
    板本一郎怒道：“八嘎！”
    胡孝民“慌亂”地說：“嗨！”
    胡孝民原本想把黃如晦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怕沒有聯系方式，也可以讓組織出面獲取。板本一郎提出，他要掌握黃如晦，正合胡孝民心意。以后這條線如果出了問題，與他可沒關系。
    胡孝民“沮喪”地離開平洋房，正準備去情報處時，看到兩輛汽車從外面開進來。前面是小車，后面是囚車。小車在胡孝民身邊停下了，囚車直接開到了看守所。
    胡孝民注意到，兩輛車上都有彈孔，囚車的玻璃還碎了一塊。
    “來一趟我的辦公室。”張揮走下車，對胡孝民說道。
    “出什么事了？”胡孝民跟在張揮身后，輕聲問。
    “人跑了。”張揮沮喪地說。
    “跑了？怎么跑得掉呢？”胡孝民很是吃驚，這次是發自內心。
    他與錢鶴庭說好，不會使用武裝營救，難道錢鶴庭改變了主意？這樣的事情，錢鶴庭也無權作主，一定是李公樹拍板的。
    胡孝民暗暗嘆息一聲，為了救出嚴乾和王方雄，不知道會犧牲多少人。
    “一處出了叛徒，萬千良的手下靠不住，竟然在押送時開槍搶人！還好，只逃掉一個，其他人全部當場擊斃了。”張揮冷聲道。
    “科長沒受傷吧？”胡孝民關心地問。
    不管誰跑了，事情已經發生，再無挽回的余地。一處應該有嚴乾的舊友，否則不會冒這么大的風險救人。
    “沒事，但晚上要壓壓驚。你不是說晚上會樂里嗎？”張揮看了胡孝民一眼，說道。
    胡孝民愣了下，馬上說道：“只要科長愿意，隨時奉陪。”
    他很是意外，出了這么大的事情，張揮還有心思玩女人？就算到了會樂里，他的家伙能正常使用嗎？
    胡孝民原本在等魯繼榮傳出來的情報，如果上海區行動迅速，今天晚上應該就有情報傳出來。最遲，明天李公樹就會與戚亦達在利昌隆五金商行談話，并且讓魯繼榮“無意間”聽到。
    然而，張揮卻要去會樂里，胡孝民只能作陪。他相信，逃回去的那個人，會讓軍統方面取消行動。
    “周西行，晚上你去趟范桂榮那里，看魯繼榮有沒有情報傳回來。”胡孝民去找了周西行，他覺得張揮一點也不像受到驚嚇，反倒顯得很愉悅。是因為人死了，免除了工作？還是可以去會樂里放松？抑或是其他原因？
    “好。”周西行點了點頭。
    胡孝民隨口說道：“知道嗎，上午抓的兩個軍統跑掉了一個，我陪科長去會樂里耍耍。”
    告訴周西行，是為了上道保險。如果這邊的人逃了回去，那邊卻說故意被捕，借機打入特工總部，張揮馬上就能知道魯繼榮身份暴露。
    “什么？”周西行驚呆了，對胡孝民后面的話完全沒聽清。
    “我讓你抓杜公館的邱炳奎，為何現在還沒見到人？”胡孝民突然問。
    “邱炳奎平常寸步不離杜公館，兄弟們沒機會動手。”周西行隨口說道。
    胡孝民沒再多說什么，他知道周西行此時一定急于把消息傳出去。
    “你現在去趟杜公館，晚上再跟范桂榮見一面，如果有重要情報，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跟上次一樣，張揮在會樂里留宿，胡孝民則趁機回去了。但他繞道去了趟延年坊，果然，錢鶴庭給他留了情報：嚴乾逃回，速查詳情。另外利昌隆行動暫緩。
    顯然，錢鶴庭對嚴乾能逃回去很疑惑。
    胡孝民將自己觀察到的情況，寫了一份詳細報告。他特別提到了小車和囚車上的彈孔，這么多的彈孔，一定會發生激烈的槍戰。
    正當胡孝民準備證實，是一處的人協助嚴乾逃脫時，他突然猶豫了。
    這件事，是張揮告訴自己的，一處的人營救嚴乾，也是張揮說的。當然，彈孔是自己看到的，但那又能說明什么呢？
    聯想到張揮處變不驚的樣子，胡孝民突然有一個大膽的猜測：自己看到的、聽到的，都有可能是假的，或者是別人想讓自己知道的。
    如果這樣的話，會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自己看到的都是假象，所有事情都只為了掩蓋一個真相，嚴乾極有可能已經投敵。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也只有這樣，張揮晚上才安心待在溫柔鄉里。
    胡孝民陳述了事實，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但他沒辦法證實，這需要錢鶴庭和他配合，從敵我陣營聯合行動。
    對嚴乾獨自回來，錢鶴庭其實也是很疑慮的。否則，他也不會第一時間就給胡孝民送去情報，讓他想辦法證實。
    下半夜時，錢鶴庭取回了情報。
    看到胡孝民有與自己一樣的猜測，錢鶴庭更加篤定。如果只有自己懷疑，或許不算什么。但胡孝民也有這樣的懷疑，他幾乎就認定嚴乾已經投敵。
    至少，嚴乾不可靠了。
    身為一名特工，他從來不相信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嚴乾回來后，錢鶴庭給他安排了一個小旅館。同時，將嚴乾掌握的關系，全部切斷。
    收到胡孝民的情報后，他更是安排了兩個明為保護，實為監視嚴乾。然而，第二天嚴乾提出，要當面向錢鶴庭匯報工作。
    “組長，我知道進了76號，會接受調查。不管怎么調查，我都接受，但我接受不了被當成敵人對待。我來上海是抗日殺漢奸的，不是被人當成漢奸的。”嚴乾見到錢鶴庭后，“義正詞嚴”地說。
    錢鶴庭安慰道：“這是正常的組織調查，你是老軍統了，這一點應該清楚。”
    嚴乾堅定地說：“我會積極配合調查，這是我寫的自述報告。”
    “一處的同志身在曹營心在漢，黨國之幸。”錢鶴庭看著報告，感慨道。
    嚴乾問：“是啊，正因為他們，我才能逃回來。組長，他們不是你安排的吧？”
    錢鶴庭搖了搖頭：“你怎么會這么認為呢？”
    嚴乾看了錢鶴庭，不動聲色地說：“我以為是入角炮暗中助我逃脫。”